抗战胜利后的第二个秋夜，皓月当空，月光洒在黑河水面上发出一道道银光。
河西大楝树下围满老老少少，高金禄背靠大楝树坐在石头上。
怀里抱着蟒皮三弦一边弹、一边说、一边唱：“三十年河东享荣华，四十年河西寄篱下，世事盛衰本无常，三十河东四十四，可笑当年论高低。”
唱完，高金禄翻翻眼皮、咽口吐沫，脸上一副凄凉的表情，他摸索着在破旧满是油渍的西装里掏出烟袋。身边的人帮他往铜嘴的烟锅头里装上一小捏烟丝，再划着火柴点着，高金禄狠狠吸上一口，嘴巴、鼻孔冒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接下来，他慢条斯理、一板一眼用他的京腔讲曲子里的故事。
故事大概意思：说安史之乱爆发后，郭子仪率兵南征北战，为平定叛乱立下了汗马功劳。唐明皇就把公主许配给郭子仪的儿子做媳妇，并为他建造了富丽堂皇的河东府。
郭子仪的孙子从小泡在蜜水里长大，娇生惯养成性，长大以后挥霍无度，等到先辈去世后，门庭渐渐衰落，没用几年世界，万贯家财就被消耗殆尽，只能沿街乞讨。
一天，他来到河西庄，想起30年前的奶妈，便去寻访，可是庄前左右都问遍了，人们都说不知道，郭孙非常扫兴。天快黑了，迎面走来一个农夫，他上前一打听，农夫竟是奶妈的儿子。
到了农夫家，放眼望去，只见粮囤座座，牛马成群。
郭孙不解地问：“如此富有，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劳作呢？”
农夫说：“家产再大，也有吃空的时候，家母在世的时候，率领我们发奋创业，才得到这些家产，勤俭持家，其中乐趣无穷啊！”
郭孙听后非常惭愧。农夫不忘旧情，收留郭孙做了管账，无奈他对管账也是一窍不通。
农夫不禁感叹：真是三十年河东享不尽荣华富贵，三十年后河西寄人篱下。
高玉玺呆呆坐在院子里，两眼直勾勾望着天空若隐若现的星星，“咚、咚”的弦声传到院子里，每响一声他的心都一紧一抽。
满洲国倒台，日本人走了，八路军来了，多亏自己大大方方舍弃点儿土地和衣物，总算躲过一劫。
二儿子一家妻离子散，不争气的三儿子音信皆无，他似乎感到高家落败的征兆。
家里的大小事都交给大儿子高金福打理，自己一年多很少迈出家门。如果没有两个大孙子面前跑来晃去，他真不知道自己每天的日子该怎么过。
“当、当、当”外面有人敲门，四儿媳杨登枝抱着孩子跑过去打开院门。
李*麻大**子穿着长袍，压低头上的藏青色礼帽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没等高玉玺发问，李*麻大**子就站到他的眼前，摘下礼帽说道：“高大哥一向可好？认不出我来了？”
高玉玺赶忙站起身，上前拉住李*麻大**子的手：“哟，李大财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边说边拉着李*麻大**子坐下。
“李老弟还没吃晚饭吧？我先让人张罗饭，一晃快两年多没见面了，咱哥俩好好喝两盅。”高玉玺边说边让佣人准备饭菜。
“还是高大哥了解我，真有点儿饿了，咱俩进屋说话，边说边等吧！”说完李*麻大**子一点儿没客气，站起身挽着高玉玺的胳膊向正房走去。
李*麻大**子脱掉脚上的大皮靴和身上的长袍，从腰里摸出一把乌黑的撸子放到炕桌上，嘴里说道：“这东西掖腰里硌得慌！”
高玉玺看到撸子才想起李*麻大**子另一个身份“三支队司令”。
“李兄弟，不看见这把枪我都忘了，应该叫你李司令才对！”
“高大哥别笑话我了，我那三支队早没有了，还唰司令？”高玉玺一年多没怎么跟人聊天说话，两个人盘腿坐在炕上聊了起来。
“李兄弟快说说这一年多，你都干唰儿去了？都发生什么事了？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待在河西像个傻子一样。”
说起来话多了，李*麻大**子把去年怎么跟着组织“三支队”跟着韩福昌跟八路军抢地盘，怎么在东卯、百草得手，又怎么被八路军打散说了一遍。
说到这，李*麻大**子突然压低嗓子说道：“高大哥，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怪罪我。”
“你也没偷我也没抢我，我怪罪你唰儿？快说吧！”
李*麻大**子把去年怎么在京城见到老三高金贵，知道韩福昌怎么霸占了高金禄媳妇彭柳荫，韩福昌又带着彭柳荫母子和高金贵返回丰宁、黑河，抢地盘失败后又带着他们返回京城大乘巷，一五一十跟高玉玺说了一遍。
听到李*麻大**子的叙述，高玉玺的眼里像冒着了火，恨得咬牙切齿：“韩福昌这王八蛋，高金贵这小王八羔子你俩等着！老子找到你俩非得活剥了你们的皮！”
高玉玺边说边拿起炕桌上的撸子，站起身要往自己腰里掖，李*麻大**子赶紧伸手过来抢“高大哥，你这是要干唰？”
“兄弟借你这家伙用几天，我现在就去京城把这两个玩意儿给崩喽！”
李*麻大**子夺过撸子说道：“高大哥你多大岁数了？也没个沉着劲儿，京城多远？你现在走灯瞎火的，一夜也走不出三十里地。再说我还没说完呢！我从京城回来韩福昌就离开京城，带着他们几个人去了东北，投奔国军石觉的正规部队去了。再说就算他不走，一个中将身边好几个警卫，到不了跟前儿就把你先撂倒了。”
听李*麻大**子这么一说，高玉玺又一屁股坐在炕上：“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唉！”李*麻大**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这事要怪也得怪高金贵那小子，我去京城第一次碰见他从*场赌**回来，就狠狠教训他一顿，要是我儿子早揍他了。要不是他又赌、又抽、又玩高利贷，能把京城产业败了吗?要不是他把嫂子领进大烟管，能让韩福昌得手吗？”
“李兄弟不是大哥怪你，你说他们都到东卯了，离河西就几十里地，你派个人过来给我个信儿，我也能带人过去把儿媳妇抢回来，把老三这个王八羔子绑回来呀？”
“大哥我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你想你一没人、二没枪，咋跟韩福昌抢？人家大小是个中将司令，手下几千人马。再说人家也没绑着，也没捆着，你儿媳妇真要想回来，早就自己偷偷跑回来了，跟着姓韩的有权、有势、有钱的韩福昌当官太太，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们高家现在不就是手里有黑河这几千亩地嘛，在人家眼里算唰，自古“*子婊**无情戏子无义”。我也偷偷问过高金贵，让他回河西看看，他说没脸见你。”
“跑了的媳妇泼出去的水，这女人是攀上高枝了，咋会稀罕咱这穷山沟。”高玉玺长叹一口气。
“胳膊拧不过大腿，坏事你也得往好处想，高金贵现在就是中校军官了，说不定将来能弄个司令当当，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谁稀罕他的司令，就是他当多大官我也不认这个王八羔子！”
“高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国军已经开始大举*攻反**了，黑河川的穷鬼闹腾不了几天了，也许将来高家能立起事的还得靠你家老三。”
高玉玺你琢磨李*麻大**子的话有点儿道理，老大整体打鱼摸虾游手好闲，老二高金禄如今成了废人一个，老四现在事事都向着老丈人的杨家人说话，这四个儿子能成事的还就得指望老三了。
想到这，高玉玺的气顿时消了一半。
两人炕上说话的功夫，杨登枝把做好的饭菜都端了上来。
高玉玺问：“你咋一个人来的？”“我是昨个从京城赶回来的，晚上住椴木沟我小舅子家了，今天顺路看看你商量点儿大事，怕外人瞧见把马拴场院我一个人悄悄进来的。”李*麻大**子边喝酒边说道。
“唰儿大事？你还偷偷摸摸的？”高玉玺望着李*麻大**子。
“三支队早就没有了，我现在是国民政府沽源保安大队大队长。这几天国军大部队东边已经占领了丰宁，西边已经到了延庆，这次回来的任务是在黑河川几个区组织*动暴**。趁八路军主力不在黑河，准备把这几个区公所都端了，跟国军来个里应外合。千家店、花盆、东卯、茨营子、万泉寺区公所里都有我的人，人马已经安排妥了，就在这个八月十六，现在就差你们河西了。”
说完李*麻大**子一脸的得意。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