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颖
我家有一对旧藤椅,跟随我将近二十年了,椅子两边的把手和靠背,已经磨得很光滑,颜色也已泛黄,透露着岁月的痕迹, 有些部位的藤条也松散了,用铁丝细细地缠绕着。
2015年搬新家的时候,家人问我,这对旧藤椅还要带到新家去吗?我毫不犹豫地说,带,必须带!这是我多年前给老爸买的一对藤椅,虽然这对藤椅老爸没有机会坐上它,但是它是我的一个念想,寄托着我那一份永远留在心底的思念。
看到这对藤椅,就犹如看到老爸一样,看到他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读书、闲谈趣闻,看到他胖胖的大肚子在藤椅里显得有些高耸,听到他认真看报时读出的声音,他读的很卖力,时不时还拿起手边的茶杯喝口茶,润润嗓子后再接着读。
思绪就在思念中,飞回到从前。

作者父亲
那是2003年。
有一天老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女儿,近期我要到北京你那里小住几日。我听后特别高兴,连忙说好啊好啊。老爸生活在沈阳,已经80岁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我是最小的孩子,其他四个儿女先后由部队转业回到他的身边,唯有家中最小的我,先后在四川和北京工作生活,老爸平日怕我工作忙,不愿意给我添麻烦,很少到我这里小住。
这次听他主动说要来北京小住我特别高兴,晚上躺在床上兴奋的竟然有些失眠,想着老爸要来,我要做些什么准备、想着买这买那孝敬他老人家,想着想着,突然我就从床上坐起来了,之前所有想买的东西都不重要,唯有抓紧时间买一对藤椅是最重要的。因为爸爸身材高大,加上年事已高,发福长胖了,腹部凸起得特别明显,平日不喜欢坐沙发或低矮的座椅,就喜欢坐在宽松高大的藤椅上,说这样既舒服又透气,肚子还不受委屈。
第二天下班后,我就到附近的家具城里购买了一对宽大的藤椅,摆放在家里,等待着老爸的到来。
一周后我很高兴的往家里打电话,问姐姐爸爸啥时来北京,我把藤椅都买好了。却听到姐姐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回答说,爸爸暂时去不了了,前几天查体时发现有肿瘤。我一听,顿时有些懵,怎么会呐?老爸在我的记忆中身体一直特别好,吃喝睡眠都很棒,平日常和老同事们到处旅游,爬坡上坎都不成问题,这一下子突然就病了,让我实在有些想不通。经多次和做医生的姐姐询问沟通后,我慢慢能接受了,爸爸毕竟是一个耄耋老人了,身体有病也是正常的,我也是学医的,从专业角度很好理解,随着年龄的增长,谁也逃脱不了疾病的困扰,但是就因为是自己的至亲,感情上不愿意去接受也不愿意去面对这个事。

作者和父母哥哥姐姐等家人,前排右一为作者。拍摄于定州114师家属院。
自从老爸生病后,我就隔三差五回沈阳陪陪他,老爸始终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他不问,我们也不说,其实老爸心里比谁都清楚病情,但他为了安慰我们,总在儿女面前装出一副轻松愉快、谈笑风生的样子。只是我们看着日渐消瘦的老爸,心中的悲伤不知怎样述说,只有背着他悄悄地流泪和难过。
有一天我回到沈阳,老爸要接受治疗,住进沈阳军区总医院,我们几个儿女轮流陪床。轮到我了,老爸做完治疗后睡着了,我静静地坐在老爸的病床边,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爸爸老了,不再是那个年轻英俊的样子了,看着他瘦弱的身躯、苍老的面容、枯瘦的双手,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默默的抽泣,用手掩住嘴不敢哭出声,生怕吵醒了老爸,怕他看到我伤心的样子会难过。

作者17岁军校毕业,分配在峨眉山下第四十陆军医院
看着熟睡中的老爸,往事涌上心头。
想起我14岁时发生的一件事。13岁那年我踏入军旅,离家几千里来到天府之国---四川,远离父母家人。到部队一年后,因妈妈生病,部队批准我休15天假回家看望,当时父母居住在河北定县114师部队家属大院。
妈妈的病情稳定了,我15天的假期也到了,即将返回部队,走的那天老爸给我买的卧铺票,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卧铺。老爸和家人把我送上火车,眼看火车要开了,广播里也一再催促送站人员下车,可就在这时,老爸突然对家人说,我先不下车了,送小女儿到下一停靠站再下。因为他有些不放心我。
火车是晚上发车,上车后老爸就让我躺在了卧铺上睡觉,我那时真是年轻不懂事啊,心无牵挂,躺下不一会就睡着了。等我醒来一睁眼,火车已驶过第二个停靠站了,老爸什么时候下的火车我都不知道。还是我的卧铺邻居告诉我,老爸在火车上一直陪我多坐了两站,到石家庄站他才下去,临下车时,也没有叫醒我,而是在我身边摸摸我的手摸摸我的脸,帮我盖盖被子,他不放心我也舍不得我。随后又拜托旁边的卧铺邻居路上多照顾我一下,说我年纪小,路途遥远,火车得两天多才能到四川,一路上遇到什么事请他们多帮忙。
女儿永远是老爸最牵挂的人,也是他捧在手心里永远的宝。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老爸当年在黑灯瞎火的夜色中,是怎样回到定县家中的。多年以来,每当想起这件事,我的心就会很痛。
我年纪太小离开父母离开家,踏入军旅,常年生活在外地部队,没有尽到一个女儿应尽的责任和孝道,没有将更多的关心和体贴给予日渐年迈的父母,都是家里的哥哥姐姐替我做了很多,我愧对父母,愧对老爸。就这样,操劳一生的老爸在家人的陪伴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突然一天中午我接到哥哥的电话,含蓄地说老爸不太好,你快点从北京回来。等我坐飞机回到沈阳时,也没有见到老爸最后一面。回到家中,看着老爸房间里我熟悉的一桌一椅、一床一被,唯独没有了老爸那熟悉的身影。
我静静地坐在老爸的房间里,看着这一切,恍惚耳边又听到他那熟悉的说话声、咳嗽声、穿着拖鞋的走路声,似乎觉得他没有离开,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叫着我的小名:“小美,给我拿报纸、倒杯茶来”。

老爸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离开了爱他敬他惧他一生的儿女。在老爸丧事的第五天,因工作原因,我不得已提前返回北京。
临行前,我独自呆坐在老爸的房间中,坐在老爸那张空空荡荡的大床上,和他说了告别的话:“老爸,我爱你,此生做您的女儿,是我最大的幸福和幸运,愿来世我们还做父女,我会是个恪守孝道的好女儿,我将弥补我对您所有的亏欠”。
如今,往事过去多年,虽然老爸不在了,但是藤椅还在。闲暇之余,我坐在藤椅中看书喝茶,仿佛老爸就坐在对面慈祥地看着我,和我谈天说地、絮叨家常,也会在看报中不知不觉坐在藤椅里睡着了,进入到梦乡。多么希望,在梦里能重温和老爸一起度过的所有快乐时光。
————————————
王 颖 ,38军子弟,1977年入伍,1979年随军参战,曾任*警武**总医院护理部总护士长,有作品发表于《北京晨报》《中国妇女》《人民*警武**报》《中国*警武**》《橄榄绿》《解放军文艺》等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