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们这些从农村走出的六零后们,供销社在童年生活的记忆中占居着很大的位置。当年供销社门市部柜台里摆放的琳琅满目商品,现在回想起来仍有那么多记忆。小时候虽然买不起任何东西,但还是想去供销社门市部去饱饱眼福。
记得我们小时候,要买点东西,就得去三公里多的西拉科供销社门市部去。
那个年代,农村家里都很穷,家长没多少钱,我们这些小孩更没有钱。基本是国庆节过后生产队的洋芋地翻过了,放了学的我们蜂涌在那翻过的洋芋地翻没翻尽的洋芋,有时也能翻个半背斗的。第二天在小学午休时便背上那半背斗洋芋去供销社卖了,然后买个铅笔合什么的。到了年关,农家开始屠宰年猪了,谁家宰猪,我们早早守在他家大门上,等“宰把手”给猪放了血,早等候在旁边的尕娃们蜂拥而上,挤着趴在死猪上拨猪鬃,那管得死猪上乱跑的虱子,泥和血呢。等攒够了几把子,估计也没有谁家的猪宰了,几个小伙伴兴高采烈地去西拉科门市部去收猪鬃,一路上盘算着能买几挂小炮仗,等到我们到营业室里面早挤满了办年货的大人,我们这些小孩根本挤不到柜台,只能跟在大人后面等,过了中午再等到下午,仍不见人少,心里正纠结着,忽然听到门市部李主任在叫我们,他可能早已注意我们这些手里攥着猪鬃焦急等待的小孩。“大家让一让,尕娃们排队上来”。他便拿起小称一个一个地收,然后按照你收的钱兑换小伙伴们需要的炮仗儿,铅笔、像皮檫等等。我们只在除夕夜把一小串小鞭炮拆开,一个一个地慢慢放着用猪鬃换来的炮仗,也有说不尽的快乐。
有时候,我跟着爷爷去西拉科供销社。虽然往返要步行五六公里多路,但却很高兴。因为只有爷爷每次会给我买一两块用印花蜡纸包着的水果糖吃。刚拿到手的糖是绝对舍不得吃的,要放在手心上把玩好长时间的,实在馋得受不了了,才能心怀不忍地慢慢扒开糖纸,轻轻地放嘴里,使小小的糖块一点一点地融化在口中,将甜液一小口一小口不舍地咽进肚,那是断然舍不得嚼碎的。而且,吃完后还要把那一小方包糖的蜡纸展开压平,夹在书页里,不时地拿出来嗅嗅上面残存的糖的味道。
七十年代,我们村也有了供销社的代销店。大队选派一名复转军人做代销员,代销店是很简陋的,在大队院的一间空房子摆上从供销社拉来的柜厨、货架,上面摆放着一些常见的日用品,两口陈旧的大缸里面装着酱油和醋。刚开业的时候,村里人都非常高兴,因为再也不用跑路去四五里外的西拉科供销社买东西了。大家都齐聚到代销店屋里,由于只有一间,整个屋里被挤得水池不通,大家你来我往,笑逐言开,那真是生活中添了一件大喜事。
我们这些小孩子们当然也在其中,记得我们那时注意力最集中的是能吃的,卖的好吃的东西品种很少,也就是水果糖,散称的白红糖。但尕娃们也只能是饱饱眼福而已。
七六年我在拉科学校上了初中,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西拉科供销社门口,才晓得其全称是拦隆口供销社西拉科门市部。几乎每天放学都要去门市部光顾一下,不为买东西,只是图眼福。偶尔也就买点文具算花钱了,几乎没有花买零嘴吃的。
记得有一年夏天,门市部新进了几箱汽水卖。是一种大概二十多公分高的玻璃瓶里装的,无色透明的碳酸饮料。启开瓶盖后就会“刷”的一声冒出大量气泡的,一毛一瓶,喝完退瓶的。看见一些大人买着喝,真把我们馋毁了。有一天,实在是馋得受不了,我就和另一个和我一样馋的伙伴合计,一人从家偷了一个鸡蛋,两个鸡蛋正好是一瓶,合伙买了一瓶,启开盖子我俩一人一口地轮着喝,生怕对方多喝了,用手點着泥水划了号。啊,那酸甜清凉爽口的感觉,至今还有回味。
那时供销社的营业员可风光神气了。有位公社书记曾对学校的老师承诺道:“好好干,有机会提拔你当供销社营业员”。这虽然是个笑话,足能说明供销社营业员经济实慧。
在那个物资紧缺的年代,因为供销社营业员掌握着农村老百姓急需的生活用品,队队能用到他,家家巴结他。生产队的化肥、农药、车马鞍具等生产资料都由他调拨,于是队里有啥活动,营业员就是坐上宾,生怕请不到。到了每年的腊月,家家开始宰年猪。杀猪当天一定要请本家邻里吃肉,痛痛快快地喝一顿,这之中自然少不了邀当地供销社营业员的。而且,家里能请得上供销社营业员是莫大的面子,就如同请来财神一般。杀年猪前,都要先问问营业员哪天有时间,若没时间,就只好把杀猪的时间往后推迟了。
到了每年腊月二十之后的几天里,多数生产队的绝算才完,分了分红的社员们都到供销社置办年货,供销社营业室里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人人都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钱,争先恐后地购买年货。这时的营业员就更神气十足了,能认得你就是莫大的荣幸。
据说, 那时的供销社也有很严格的制度,规范着每个营业员的行为,供销社主任也经常巡回检查着所辖门市部,防止克扣群众的事情发生,但有些营业员还是偷偷地往酱油、醋缸、酒缸里搀水的事还是有的,损坏着供销社形象。除其制度外是群众民主评议,如果某个营业员在一个门市部干的时间长,说明他一定有很好的口碑,群众的信赖度也很高。
那个年代,供销社的营业员,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辛苦着,也风光着。
很巧了,八十年代初我从财会学校毕业分配到临近县的一基层供销社,真正地成为一名供销社人,置身其中,在供销社奉献了35个春秋,偿试了供销社经营的全方位,目睹了供销社衰败全过程……
那年毕业分配到县城,然后坐着供销社来县城拉货的货车去供销社报到,到供销社己是掌灯时分,听说供销社新分来一名中专生,将要任供销社会计,商店大院的人都来看个究竟。
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起床,环顾了整个供销社大院,院子很大,占地有十几亩,分上下两院,上院两排瓦房,是商店办公生活区,下院临街道是供销社营业室,有百货、生产、食品三个门市部,院子后面是三幢仓库,仓库前摆满了缸、罐、农具等商品,供销社大铁门是关着的,只开一小门进出,与我记忆中的供销社也很相似。
突然,从仓库背后蹿出一条大狼狗,也没拴着,虎着我这陌生人,这时操着河南口音的老吕高声喊了声“尕黄过来”,大狼狗才幸幸地离开,老吕笑着对我说:"没事儿,嫑害怕",那狗还有户和口粮呢,老吕惜狗如命,一碗红烧肉半碗给狗吃,它也尽职尽责,每晚巡逻着供销社大院。
供销社主任姓蒋,是干财会出身的,今后是我的领导兼师父,当天早饭后就交接了会计手续,原来的会计因工作调动专等接会计手续的我,蒋主任对我要求很严格,几乎到了严厉,我接触到财会实际工作,学校学的只是皮毛,他很爱骂,我也很受骂,这样,几年后他把我培养成了一个很严瑾的会计,我的业务水平在全县十几个供销社中也算出类拔萃,后来作为财务专业人才选拔到县公司、县供销联社工作,也是这蒋主任的严要求有很大关系。
参加工作之初,还是生产队,供销社还实行统购统销,各队有收购农产品任务,供销社只辖一乡,七个门市部,一天一车货,两天上交一车生猪,三天上交一车鸡蛋。化肥当然是统配物资,秋收打碾过后,每个生产队都为了准备明年化肥,所以轮留着邀请供销社主任会计、采购员等人员在队里吃喝,以便融通,那时候在乡里没有饭馆,邀请我们在农家热炕上,烙上油饼,炒上酸菜粉条,端上一碗拉面是最好的饭菜了。队长们站在地下双手敬酒,开始时我很不自在,也很害羞,队长们年岁都比较大,但跟随着主任几次下来,就习惯了,没了那不自在的感受,人的适应速度之快难于言表。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逐步取消了布票粮票,统购任务逐年减少,供销社除了化肥农药,紧俏的自行车缝纫机黑白电视机等商品以外,慢慢失去了经营的绝对优势,同时,每村都先后开起了一家或几家小卖部。因为服务方便周到,价格灵活,很快受到了百姓们的青睐。
供销社仍实行拨货计价制,那些昔日门庭若市的供销社门市部也就一点点的门可罗雀了,那些往年风光无限的营业员也随之失去了往夕的风彩,黯然落寞地逐渐淡出了群众的视野。
一场八十年代末的抢购风也许就是供销社的"强心剂",也许是回光反照,昙花一现的征召吧。进入了九十年代,供销系统由于经营体制等诸多原因,供销社经营走入了底谷,进入全面亏损期,按照供销社“船小好掉头”的理论向导,效访农业合作社承包的模式,承包给了供销社个人经营,但也回天乏术。惨淡经营了几年,却更加每况日下。到九十年代末,在万般无奈中,部分基层供销社只好施行破产或全部变卖给了个人,至此,曾经走过几十年艰辛岁月,为国家计划经济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且风光无限的传统供销社终于完成了其历史使命,走到了历史的尽头。
当年的那些营业员们,不得不含泪下岗,为了养家糊口而自谋职业,现在,大部分已是年愈古希的他们都能每月领到退休金,生活无忧,当年的风光而艰辛的工作历程只是永远留在梦中和无限的回忆中……
202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