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无衔将军单印章:少年求学之路

作者:单小英

我的父亲│无衔将军单印章:少年求学之路

单小英著《无衔将军单印章》

1923 年 9 月,父亲出生在单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兄弟姊妹共六人,上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小他三岁的妹妹。爷爷名单培勋,在父亲虚龄 8 岁时就患病去世了,爷爷去世时年仅 45 岁。奶奶娘家姓陈,是酒店乡旗杆行政村陈庄人,称单陈氏。奶奶是一个农村妇女,不认字,终身辛勤劳动,养育子女。

家里有田地几十亩,但收获量低,小麦平均亩产仅百斤左右,故以三分之二的田地种高粱、小米、花生、山芋等,平时主要吃粗粮,只有麦收过后及过年时才能吃到短时间的细粮。家里的收入仅够维持一般生活,还欠有少量债务。爷爷去世后,地里的农活主要是靠大伯干,奶奶掌家。家里长期生活艰窘,奶奶掌家很不容易。父亲说:“当家庭遇有困难或意外时,(奶奶)常抚子女而悲活。”大伯单荫桐,国民高等小学(6 年)毕业后即务农,97 岁卒于单庄。二伯单荫梅(后改名子修),徐州初级师范学校毕业后即在小学当教员,后在萧县县立师范当教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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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单陈氏

三伯单荫梧,六岁时因一场病耳朵聋了。当时家里请了中医给三伯看病,中医说,要针灸,但针扎下去人会聋,如果不扎针人就没了。结果三伯的命救过来了,但耳朵聋了,听不到声音,能说话,因此大家叫他聋子,父亲叫他聋哥。由于听不见,长久不开口说话,三伯慢慢地就连话也不能说了。

父亲和三伯年龄相近,在兄弟姊妹中三伯又是最不幸的,“是一个可怜的、不能说话的、苦了一辈子的哥哥”,①因此父亲对三伯的爱怜更多,一直非常关心三伯及其子女。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兄长们只有三伯来过家里。那是 1970 年前后赤脚医生很火的年代,整个中国都在宣传用针灸治疗聋、哑疗效很好,父亲就把聋伯接来广州治病。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聋伯的病并没见有起色。聋伯一辈子在农村,劳动惯了,从来没进过城市,现在大城市住着,不用干活,除了去针灸治疗,到点就吃饭、睡觉,他反而很不习惯,住了大概三个月就回老家去了。

我还记得,那时是夏天,三伯穿着粗布的白色坎肩和宽大裤头裤裆的裤子,没事就站在家门外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②那时他 50 来岁,虽然背略微有些驼,身体还很健壮,由于长期的日照,皮肤是那种接近古铜色的,脸上透着纯朴、善良和憨厚,对于眼前的一切还带有一点新奇和陌生。我想,三伯的形象就是我们老家上一辈农民的形象吧!三伯也很长寿,2002 年卒于单庄,享年 87 岁。

父亲有一个姐姐,在二伯之后三伯之前,兄弟姊妹加在一起排,行第三,嫁与颛孙公(颛孙是源于萧县的三姓氏之一,其他二姓氏为朱姓、萧姓),称颛孙单氏,一直生活在农村。父亲的小妹叫单淑君③,今年 94 岁了,在广州与女儿、女婿一起生活。小姑 1949 年与姑父失联,1961 年带着唯一的女儿来到海南跟随我们一家生活。④ 小姑面容端庄,性格温和贤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心灵手巧,母亲说,“你姑妈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父亲原名单荫樟。⑤将近七岁时,先是在本村读书(家学校),后进入东镇店初级小学,东镇店小学离家约二华里,是最近的一所学校。东镇店小学和我们家有渊源。

据堂兄单永德说,我曾祖父单其瑞三代单传,他个子矮小,只有 1.4米左右,遭人歧视,自家人也欺负他,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他上地赶牛从西院人门口经过,⑥他们都用东西拐牛腿。曾祖父受此屈辱,发愤家里要供出一个读书人。大爷爷单培仁是曾祖父长子,他先是在家读私塾,后来考上了萧县县学,成为了清末的一名秀才。家里出了秀才就获得了地方上的尊重,有了社会地位,慢慢家里人丁也多起来(曾祖父育有三子,祖父单培勋为第三子),就不再受人欺负了。

大爷爷单培仁为了培养单家的后代,在家办学,学生都是本家子弟,父亲最初就是在家学校学习。父亲还有印象:“上课是在一个茅草棚里,只有 8、9 名学生,都是本家孩子,读《百家姓》等东西。”后来大爷爷到东镇办小学校,教书的大部分是单家的人。1938 年,萧县沦于日本人之手,东镇小学又迁回单庄,我们本家的单永模、单永范都是学校的教员,河申村的郝振华也被请来当教员。20 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学校迁到现址李庄(属酒店乡),叫李庄小学。⑦现在的东镇店小学在新中国成立后开办了初小,完小是 1971 年开办的。

父亲家里虽然有几十亩田地,但由于收获量少,家里人口又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每年父亲读书的学费都很艰难。由于学费问题,家人曾二次提出让父亲休学,回家种地,这给父亲很大刺激。

父亲在东镇店小学读到第二年,二伯于徐州初级师范学校毕业,到王寨小学任教。父亲便跟随二伯到了王寨小学读书(二伯当时已成家),当时父亲也就只有 8、9 岁。跟随二伯到王寨小学读书,是奶奶坚持的,这样可以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又可以使父亲继续读书。如果不是这样,因为学费问题,父亲将面临辍学。

现在父亲说起这些的时候,总是对奶奶充满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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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庄小学

爷爷去世后,家里靠奶奶掌持,她说话子女们还是听的。父亲在王寨小学读了一年,又跟着二伯到黄口小学、郝集小学读书,12 岁时转入县城高级小学即萧县实验小学读书,14 岁于萧县实验小学毕业。

父亲小小年纪就频繁更换学校,频繁变换生活、学习环境,对于他幼小心灵的承受力和对环境的适应力都是一个锻炼和考验。由于家庭的状况,父亲不管环境、学校如何变化,读书都格外用功,争取成绩名列前五而免交学费。也许就是这样的经历,培养起父亲日后较强的环境适应力和心理承受力。

父亲就读过的王寨、黄口和萧县试验小学,建校历史⑧都达百年左右,现在仍是全县四所重点小学中的三所,⑨尤其是萧县实验小学。萧县实验小学前身是道光十八年(1838 年)开办的龙城书院;光绪二十八年(1902 年)改为龙城小学堂;1912 年改为萧县第一高等小学;1928 年春,萧县第一女子小学、龙城镇小学与该校三校合并,称萧县实验小学。

抗日战争前,萧县实验小学在徐州地区就享有盛名,新中国成立以后,是省、县重点小学。著名雕塑家刘开渠、王子云,著名旅法画家*德朱**群等都曾就读该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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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县实验小学

1931 年至 1938 年间,萧县原九区寺后村孟海曙任萧县实验小学校长。在他任内,萧实教师人才荟萃,许多*产党共**员和革命志士被聘为教师。

每年江苏省立徐州中学招收新生,萧县被录取的均在半数之上,而实小学生被录取的又占全县半数以上。孟海曙同情革命,当白色恐怖笼罩萧县时,许多*产党共**人和革命志士隐蔽在实小教书,得到他的保护,如纵翰民⑩、张舒民、冯蕴言⑪、许西连、任贻善等。冯蕴言就给父亲上过历史课。

父亲初到萧县实验小学读书时,二伯还没去任教。学校离家远,父亲每个星期从家里带够一星期吃的杂粮窝头,天天吃杂粮窝头,没有其他蔬菜或肉食。冬天,窝头又硬又凉,每次吃的时候只能就着开水。馋得实在厉害了,偶尔也到饭店买“丸子水”就着窝头吃。父亲说:“所谓的丸子水,就是咸盐水。饭店一碗丸子水有五个丸子,我为了省钱只敢买二个丸子,这样也算有点肉味。”“虱子那是家常便饭,农村的孩子,哪有身上没有虱子的。冬天,有时痒得难受,便背靠火,拎着衣服领子抖几下,便听到虱子掉到火盆里噼哩叭啦的炸响声。”

父亲在萧县实验小学读书时,就已接触到进步思想。

萧县革命力量生长得很早。1926 年底,*共中**徐州特别支部派员到萧县发展*党**员。1928 年 2 月,*共中**萧县特别支部成立。6 月,*共中**萧县代表大会召开,选举*共中**萧县第一届委员会,孙叔平⑫任书记。1930 年,萧县苏维埃政府领导了 2 次武装*动暴**。父亲说:“在当时存在的革命运动的影响下,已知道有了*产党共**,知道*产党共**是为穷人的,且是很好的。”

父亲在萧县实验小学读高小时,读过蒋光慈先生的《少年漂泊者》。《少年漂泊者》描述了农村少年汪中在父母双亡后漂泊四方,经历艰难曲折,最终走上自觉为革命事业英勇奋斗的道路。这部小说因最早歌颂*党**的领导,最早塑造优秀*产党共**人形象,从 1930 年代起一直被国民*党**当局查禁。

父亲说:“当时读得哭了几次,不忍释卷。”“萧县实验小学有不少进步教师(后来知道他们是*产党共**员),他们都极得学生的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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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一中老校区

1936 年,父亲以优异成绩考上了省立徐州中学(现在为江苏省徐州市第一中学)。徐州中学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名校,是江苏乃至中国近代普通教育的先驱者之一,现在为清华大学、*京大南**学、东南大学、中国矿业大学等教育部直属全国重点大学的“优质生源基地”。学校的历史源头,可以追溯到康熙六十年(1721 年)云龙书院的兴办。清末“新政”时期,徐州地方政府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 年)将云龙书院改办为新学——徐州中学堂,光绪三十二年(1906 年)又创办了徐州师范学堂,这两所官立的新式中等学校就是省立徐州中学的前身。父亲由于学习成绩好,在徐州中学就读的第一个学期就获得了 20元的奖学金,“20 块钱当时是卖一头牛的价钱,可以维持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1936 年,是“一二九”学生运动的第二年,徐州中学的革命空气很浓厚。虽然学校当局禁止学生活动,没收进步书籍,进行*动反**宣传,但在同学中间还是不断秘密的传闻着关于*产党共**的猜测。在高年级进步同学的影响下,父亲购读邹韬奋主编的《生活周刊》,感到吸引力极大。一年级的下学期,还从上海代购读书生活丛书《社会相》阅读。“一次英文教员因病住院,从南京请来一位姓罗的代课教员,他的教授方法极好,且每天均抽十几二十分钟讲政治问题,揭露现政府的黑暗,同学们十分欢迎。他走的时候全校大部分同学齐集车站欢送。”

父亲说:“由于革命运动尤其是学生运动的发展,在中小学时代已使我认识了*产党共**,虽然只是极天真的直观的认识。觉得当*产党共**都是好人,是有本事的人,*产党共**是爱护青年学生的。”

父亲在徐州中学读到初中二年级,全面抗战爆发了。

【资料来源与注释】

① 父亲给单永德(三伯之子)的信。

② 当时我们住在广州军区政治部宿舍保安后街 18 号,临街。我们住的房子后来几经拆建,现在已经踪迹全无。

③ 过去农村女孩都没有名字,出嫁后跟夫家姓,小姑的名字是后来起的。

④ 父亲时任海南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⑤ 父亲原名单蔭樟,七岁读书时即用此名。参加革命后,为简便起见改为同音字“印章”,是随同志们的习惯(多不熟悉也不常用原荫樟二字),故逐渐改用。

⑥ 曾祖父有三兄弟,分别住三个院子。曾祖父住中院,他的两个兄弟分别住东西院。

⑦ “西撤”时,小堤湾村的唐高秀也办学,单家跟他商量把学校迁往小堤湾两校合并。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小堤湾小学门墙坍塌砸死了一人,或认为这不吉利,有群众闹事,于是学校又迁到现址李庄。

⑧ 王寨小学创办于 1918 年;黄口小学创办于 1915 年。

⑨ 见 1989 年版《萧县志》第十九编第四章第一节“重点中小学”。

⑩ 纵翰民(1905—1992),萧县人。1927 年参加革命,参加了由张太雷领导的广州起义,同年 12 月加入中国*产党共**。先后任萧县人民抗日救国会主任、县长、新四军四师独立旅旅长,苏皖二地委、华中八地委常委,豫皖苏区*党**委*运民**部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南京师范学院*党**委书记、副院长,南京艺术学院院长等职。

⑪ 冯蕴言(1906—1994),萧县人。1935 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1938 年参加革命,1949 年入*党**。

⑫ 孙叔平(1905—1983),原名颛孙均,萧县人。中国当代哲学家、教育家、哲学史家。1928 年武昌大学外文系肄业。萧县“抗战三杰”之一。先后担任徐海蚌特委书记、新四军抗日军政大学第四分校教育长、华中建设大学教育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京大南**学军代表、*党**委书记兼副校长,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等职。

我的父亲│无衔将军单印章:少年求学之路

单印章(1923.9—2018.11.12),安徽萧县人。1938年8月入伍,1939年6月加入中国*产党共**。历任八路军苏鲁豫支队政治部宣传队宣传员、副队长;新四军三师七旅十九团政治处组织股长;东北民主联军六纵十六师四十六团一营教导员,东北人民解放军六纵十六师政治部组织科长,中国人民解放军四十三军一二七师三七九团政治处主任、政治委员,一二七师政治委员,海南军区副政治委员,广州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期间曾任广东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政工组长、省委常委)广州军区副政治委员等职。

先后参加粉碎日寇七路*攻围**战斗、曹甸战役、山子头战役、程道口战役、盐阜和淮涟反扫荡、津浦路东西陇海路南北反顽作战,秀水河子歼灭战、四平保卫战、“三下江南”、夏季攻势、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渡江战役黄冈战斗、解放广州佛冈战斗、粤桂边战役、解放海南岛战役、1979对越自卫反击战等战役战斗。

是*共中**第十二届中央纪委委员,第七届、八届全国政协委员。1955年9月被授予上校军衔,1960年6月晋升大校。荣获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和独立功勋荣誉章。

我的父亲│无衔将军单印章:少年求学之路

单小英(1957.1—),单印章次女。1972年12月入伍,1976年6月加入中国*产党共**。1985年转业。大学本科。曾任广东省*物文**鉴定站站长,二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