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北上广写字楼里的Linda、Vivian、Julia又变回了村里的翠花、小红和丫蛋。
像是一股风潮,这届年轻人的回家行囊里,少不了一件体面的羽绒服。一时间,无论是地铁站还是马路上,抬眼望去,身着加拿大鹅(Canada Goose)、北面(The North Face)的人层出不穷,俨然已经成为出街爆款。
这些比较受追捧的热门羽绒服款式,均价破万是家常便饭,但与高价伴随着来的,是“卖断货”的消息屡屡占据微博热搜。
据媒体报道,近一个月以来,在上海的加拿大鹅旗舰店门口,消费者排队时长都在1至3个小时。在北京三里屯北区转一圈,排队买大鹅的人跟喜茶差不多了。
曾几何时,羽绒服代表着臃肿、显胖、实用,和时尚、美观没啥关系。就在近几年,一波消费主义浪潮助推下,它的时尚地位快速起飞,成为人们一大炫耀标签。
有网友调侃到:张华穿着一万块的大鹅,李萍穿着有钱也难买到的北面联名款,而我穿着 399 包邮的雪中飞,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这条奇怪的鄙视链由何而来?穿着破万的羽绒服,能成为“翠花”们回家过年的谈资吗?
穿衣穿出鄙视链
2021年开年,是14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上个月,北京出现了54年来的最低温,达到-19.6℃。海南也一度降温到需要发布寒冷三级预警,当地居民罕见地穿上了羽绒服。
只不过,在消费主义浪潮的席卷下,羽绒服保暖与否似乎不那么重要。“不买好的、只买贵的”已经成为不少年轻人的第一要义。于是,“一步一北面、三步一大鹅”成了冬日街头的一道“奇景”。
这些天,你一定刷到过这些段子:
“作为一个路痴的我,终于在今年冬天找到了方向,因为怎么走都是北面。”
“大学校园里,夏天的椰子比树上的椰子多,冬天的北面比宿舍的泡面多”。
“通往西二旗的地铁上,你会在一个限定几百人的车厢里看见10多只鹅。灰的红的白的组成了连连看。”
在此之前,人们从来不知道国人对羽绒服有着如此之大的热情,也正是加拿大鹅、北面等中高端羽绒服品牌进入中国后,推动了羽绒服奢品化,提高了羽绒服的心理价位。
当羽绒服摇身一变,成为“彰显身份”的象征,一条神奇的羽绒服鄙视链在街头衍生了。
譬如,前阵子引发热议的《羽绒服鄙视链》金字塔图。

在这张图里,Moncler被称为绝对王者,其次是相互鄙视的大鹅、北面和始祖鸟。能代表国产羽绒品牌一战的,只有波司登,其它悉数垫底。
这张图还忽略了被刘昊然穿到脱销、被粉丝炒到价格翻一倍的中央戏剧学院的羽绒服校服,坊间普遍认为,它勉强称得上头部羽绒服品牌。

爆款中戏校服
一时间,几百块一件的过冬大衣都不香了。
尤其当海澜之家成了油腻男人的衣柜,波司登成了土味老爹的温暖,优衣库的尽头是单一和撞衫,不少国人的眼光,开始纷纷瞄准处于鄙视链上方的西方品牌。
即便那些审美自洽又骄傲的潮人也知道,北面、大鹅的设计未必有太多亮点,穿得好看与否全看脸,轻飘飘的一句“你穿得好像校服哟”,就能将这幻想的高级感打回原形。
却还是拥簇者众。
穿羽绒服怎么成潮人了?
以街边流行密语来看,穿着加拿大鹅的人仿佛就自然与时尚、高端联系在了一起。
无心消费的人心理也会产生疑惑:买奢侈品羽绒服的人,究竟在买什么?
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来看看加拿大鹅在国内的走红之路。
2017年,马云参加乌镇互联网大会时,身穿“加拿大鹅”的照片获得了极大的曝光量,一时间,各个社交媒体都开始关注这个品牌。

马云2017年身着加拿大鹅照片
大鹅动作很快,2018年5月提出大中华区的战略,9月中旬就入驻了天猫,10月在香港IFC开设了精品店,随后又在北京、上海先后开设了旗舰店。截至目前,加拿大鹅在中国拥有约16家门店。
然而这几年,唱衰大鹅的负面报道暴增,很多自媒体文章写满了嘲讽和不解,认为它不值这个价。
怎料漫天负面新闻,无形之中也是对加拿大鹅的一种宣传,潮人买东西最怕的,就是买了潮流单品路人却不知道。这下可好,路边大爷都知道你穿的是加拿大鹅,聚会访友还多了谈资。

加拿大鹅2018年在北京开业
毕竟是个潮人,买羽绒服一般会有五千至八千的预算,这个价位,想买巴黎世家买不起;雪山标志性太明显,容易过时;穿个哥伦比亚,是挺暖和,但那款式,还是留给程序员穿吧;Moncler确实更好,但不能百搭,而且价格更贵。
于是大鹅成了高奢羽绒服行列里,相对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大鹅独特之处确实不多,只是更早占领消费者的心智。
成立于1957年的加拿大鹅,主打鹅绒材质,比鸭绒更蓬松、柔软和保暖。
据主创设计团队介绍,它还是用皮草装饰羽绒服帽子的开创者,用一些土狼的皮毛作为点缀,可以扰乱气流,保护身处极寒之地的人面部免受冻伤。听起来有点邪乎,但黑科技也有--加拿大鹅发明了一个热感指数,总共5级,每一级代表不同的抗寒性能,越高表示越抗寒。

网友吐槽加拿大鹅的功能
再加上它们一百年不变的科考队造型,虽然看来看去确实不时尚,但是永远不过时。这就是他卖断货的秘诀,符合追求”精致穷”群体的消费需求--既能穿着装逼,又能长久地装逼。
种种操作,把这个品牌与专业、功能进行了绑定,探险家、极地科考队都在穿,连好莱坞明星也在免费带货。在《007》《X战警2》《权力的游戏》中,都有主人公身着加拿大鹅的镜头。
事实证明,这帮极具号召力的演员成了行走的人形广告牌,一些明星也被频繁拍到穿着加拿大鹅外套的街拍和机场图,大量的流量转化成了强大的购买力。

毕竟,潮人的本质就是跟风。一系列加拿大鹅羽绒服化身从众文化滋生的爪牙,在娱乐至死的时代仿佛快速膨胀的爆米花,“砰!”的一下将审美炸到天上。
可惜,加拿大鹅羽绒服火了之后,代购、假货、仿版比真货更多了。你在大街上所见到的鹅,不一定是加拿大鹅,它有可能是莆田鹅、义乌鹅或东莞鸭。
户外运动品牌“北面”的火也是如出一辙。
当始祖鸟闷头研究如何又强又贵,哥伦比亚下沉到了中老年的最爱,巴塔哥尼亚成了城市山系男女孩的户外Cosplay狂欢,北面则联名supreme,多了一丝时尚气质,逐渐化身年轻一族玩潮的门票装备。
尤其在孵化潮流的大学校园,北面已经达到了空前的普及度。不少大学生们一到冬天,就用厚厚的北面羽绒服包裹住自己,达到了校服般的“统一”。

这与北面的差异化价格定位脱不了干系。除了联名款,其它价位大都在两三千,中产拿下不算事,学生咬牙也能买。
毕竟,敢花敢买、超前消费已经成为“95后”“00后”身上的一大标签。盲盒、球鞋、潮玩、手办、电竞乃至一些大牌奢侈品……这些“烧钱”的项目背后,消费主力正是年轻人。
鄙视链的陷阱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比较的地方就有鄙视链。常见的鄙视链还有很多,不只是在羽绒服领域。
之前有关鄙视链的讨论还比较朴素,主要停留在大学专业、看剧、听歌。
如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提到的学科鄙视链: “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
看个电视剧,“英剧>美剧>日剧>韩剧>台剧>内地剧>泰剧”似乎成了一个公众调侃追剧品味的范式。
在音乐圈,则是玩古典的,瞧不起玩爵士的;玩爵士的,瞧不起玩摇滚的;玩摇滚的,瞧不起玩流行的,但是这帮人都瞧不起玩说唱的。

随着时间推移,这一套玩法在文化圈过时了,却又入了营销圈的眼,想抬身价、踩对家,先上个鄙视链,一网打尽一部分人,让鄙视链深入人心。比如水果鄙视链、猫粮鄙视链、培训班鄙视链、奢侈品鄙视链……
这背后,是人们购物时,看重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实体物件(如普通衣服),而是一个带有象征意义的消费目标。
这些现象,是后现代主义社会的一大产物。
而在后现代主义视角里,产品的象征性收获更重要。产品拥有或使用带来的感受,对自我认知,自我价值的影响,对塑造社会身份的意义,都可能包括在顾客的购买因素中。

《搏击俱乐部》
这一背景下,生产为本转为消费至上,消费的符号意义日益凸显。比如对照自己的偶像,模仿他们的行为(如衣着品味),就是一种具情感性的捷径:“我想穿的像TA一样”。
而在穿羽绒服这件事上,相对于身体冷不冷的“保暖实用主义”,不少人更关注面子冷不冷的“潮流实用主义”,于是诞生了无处不在、轮番爆红的鄙视链。

不管是什么鄙视链,其本质都是按价格粗暴排序。而鄙视链的每一环,都不愿意承认来自上游的鄙视,但同时又不可避免地鄙视其下游,这种单向循环就是鄙视链的常见运作模式。
而鄙视链收割的,往往都是千禧一代的年轻人,他们迷茫于何种思潮风尚才适合自己的个人与社会身份,他们又是善变和擅于遗忘的一代,在线上消费热潮中充满着欲望和虚荣心,以试图找到那份归属感和安全感。
但是果真能找到吗?鄙视链最现实的一点是,大家鄙视来鄙视去,除了加剧彼此攀比、虚荣之心,捧红山寨厂家之外,不会造成任何改变。
需记住,潮流变化是时尚行业永远的陷阱,这场追逐没有尽头。当你沉迷其中,品牌商家们就已经开始酝酿下一锅勾起从众文化的浓汤,放点什么佐料才能更鲜美?
作者 | 江晨舟
编辑 | 朱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