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婆婆住在莲杨苑,我楼下那一间。李婆婆是我起给她起的临时名字。
我不知道莲杨苑小区是不是一个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小区,在我生活在那的这几年里,小区的年轻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老人始终是那几张面孔。
只要不是阴天下雨,李婆婆每天早晨都在单元楼下,搬一个小板凳坐着。她下楼非常不方便,要用手抓住扶手,侧下身子来,先伸出一只脚,站稳后再把另一只脚伸出来。
她总是穿一件深色的棉布衬衣,安静地坐在楼下。我忙着上班的早晨,都会跟她在楼门口打个照面。她常拿一个小木板凳,佝偻着身子坐在楼下晒太阳。我冲她礼貌的微笑,我们就这样,但从未说过话。
李婆婆人缘不好,院子里的阿姨都不愿跟李婆婆接触,她脾气太过暴躁,斤斤计较,逢人就说起自己女儿。
一群60岁的人闹起脾气,竟然像20岁的小姑娘。
或许是因为我爱跟她说话,她对我很好。某个周末的午后,天气撒起了娇,变得出奇的好,我和六月也跑去楼下晒太阳。我们攀谈起来,才知道李婆婆的故事。
李婆婆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新中国成立前在一家纺织厂里做纺织女工,结识了老伴,两人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女儿乖巧聪明,成绩优异,相貌出众。后来女儿高中毕业,二老送女儿去了澳大利亚读书。女儿很争气,一直到大学毕业,成绩优秀,毫不费力地留在了澳大利亚,后来找了学长结了婚,生了孩子。
从她女儿留在国外的那天起,姑娘就一心想让二老出国。无奈出国难办,二老也没有心思出去。再后来,李婆婆的老伴去世,只剩下她一个人,女儿每年过年会带着女婿和外孙回家,过了年再飞回去。
这应该是个幸福的故事,只是并不温暖。
李婆婆不会讲普通话,而我只能听懂一点点上海话,她只能用上海话跟我讲述家里的故事。她想让我听懂,语速慢很多。我轻声应着,坦白说,有些听懂了,更多的不太懂。我附和着她,赞扬她的女儿长得漂亮,工作光鲜,女婿文质彬彬,外孙聪明,成绩也好。
她听我夸得这些,眼神透露出扬扬得意。
但你也听出来了,这个故事里,似乎缺点什么。
作为一线城市,这里的老龄化服务做得非常不错。小区周围针对老人的服务设施很多,小区里贴满了对老年人的服务政策。
住久了,发现这些老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每天早晨,他们会聚在楼下,一起跳广播操,除非大雨倾盆,否则一律会正常进行。周末的早晨,两遍广播操的音乐让我捂着被子抓狂。却不能否认,他们一个个满面红光,生气勃勃,仿佛年轻了30岁的样子。
到了下午,一群老头聚在小区的花园里,穿着深灰颜色的格子衬衫,或者老伴从早市上淘来的纯色T恤,乘凉看报、打牌下棋,用本地话聊家长里短。
他们也会在各种健身器材上锻炼身体,老人满头白发,站在小小的圆盘上扭腰。或是聚在一起抢城郊农民种的蔬菜。
这边的电商发达,买的东西绝大多数当天或者次日就能送达,更有网上超市一号店,年轻人对超市的依赖愈发减少。于是传统超市专攻中老年顾客,各大超市促销广告被塞进楼门口的绿色小报箱,这群穿着朴素的老太太,提着各式各样装菜的购物袋,三五成群地站在小区门口。涂着鲜艳颜色、挂满各种促销信息的购物巴士会把她们免费送到购物广场,花一个小时买两斤鸡蛋一条特价活鱼,然后喜笑颜开地叫楼下聊天的老伴回家。
这些人有的是时间,但其实你捋顺了,他们这样的原因就是孤独。
我的手机里有一段老妈跳广场舞的视频,我回去的那个冬天,她迫不及待地向我展示新学的维吾尔族舞蹈。她是广场舞高手,而我则是一个舞蹈方面的“文盲”,我能做的只是拿着手机帮她录。
我从未发现,体重140斤的老妈,跳起舞来这么好看。
随后我常在打开QQ空间的时候看见她新上传的照片,她参加了徒步队,穿着厚重的冲锋衣,站在陡峭的石头上,或是躺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摆各种古怪的造型,抱着队友大笑。
她学习葫芦丝,吹的是音律简单的*疆新**民歌,得了肺病之后开始学电子琴,收藏各种造型的酒瓶,报老年大学合唱团,办KTV会员卡,和一大堆朋友唱他们那个年代的歌。
她甚至养了一条银狐犬,像照顾孩子一样给狗洗澡,带狗去做美容,给狗买小皮鞋和背带裤,每天遛两次,风雨无阻。
你看,她的生活如此丰富,被忙碌占据。
可是,我回家的时候,她会推掉所有的兴趣班,民歌也好,广场舞也罢,电子琴都算了,接到电话的她也哪儿都不去了。
她说的最多的话是:“下次再聚吧,哈哈,是啊,儿子回来啦!我要给他准备一下,瘦了不少,嗯,好好补补。”
原来她把自己搞那么忙,只是为了不那么想我。
实行了近30年的独生子女政策即将结束,而作为目前到一线城市拼命的主力,“80后”和“90后”的独生子女主力军,在媒体“垮掉的一代”的炮轰中长大。如今,在各个领域接过接力棒的我们急着表态,我们没有垮掉,我们接触了更先进的技术,我们更聪明,我们强调个人价值。
但是我们却忘记观察,每年见不了几天的父母已经老了。
过年的那几天,老妈对电脑所有不便和困惑,都会在我的教导下一遍一遍地学习。教了一遍又一遍如何在QQ空间中传照片,可是她还是搞不清楚,几张照片而已,我想代劳却被她拒绝。她拿出老花镜,将我说出的每一步记在便签本上,然后贴在墙上。
老爸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了越来越多的降糖药,以及医院开出的各种药费结算单。
老爸站在我新买的淋浴器面前,调温转盘变成了电子时钟,可是他们却不太会调节温度了。他们会因为觉得热水器麻烦而用壶烧,因为滚筒洗衣机废水而改为手洗。
面对我专门为了父母看高清电影而买的小米盒子,他们学习了一个下午,在我离开家之后,继续去看有线电视。
我们认为简单不过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是那么的难。
或许我们真的只是自以为地为他们好,如同他们总是自以为帮我做好一切一样。
我望着佝偻着的老人,仿佛看到了家乡那个同样处处以我为傲的父母。
随着我们一步步的步入中年,我们成为父母们赖以骄傲的资本。对于这种无私的爱,在外漂泊的我们甚至连“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道理都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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