芗城书房 : 《明月寄》之“光”——关于故乡的故事

芗城书房:《明月寄》之“光”——关于故乡的故事

生活总在某一个时刻,让人措手不及。十几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离开故乡多年,终于在外,可以看看故乡的颜色。而那些泛黄的记忆,在今天看来,更觉得坦荡。穿过漫天黄沙,有些事情可以细细品咂。像沏一杯茗茶,有些事情,逐渐有了禅意,仔细参之,仍然浑身颤凛,不禁令人动容。

第一次和立元熟识起来,还是读大学前。因为学校是在厦门,偶然的原因,听说有乡邻的孩子考取了同一所学校,于是互相联络。等结伴同行的时候,立元的父亲愿意陪同我们护送至学校。立元的父亲是一个精瘦的男人,眉宇和言谈之间都能猜测到他漉历艰辛,他活络而通达,相较于立元的疏讷的秉性,显然吃得开。他的父亲是经常跑外的,我也听立元这么说。

大学倏忽而过。立元家境困窘,我早有听说。如我祖辈,世代耕田,鲜有官宦通达者。同简朴不同,立元对钱财的花费,格外锱铢必较。然而,许久不见,聚餐请客,却从不见立元的吝惜。但许是立元的性格,他的圈子依然是小的可怜。毕业的时候,他签了航海公司,临走的时候,我去送他。那个夜晚月亮很大,我们在石鼓路的街边小店低低叙谈。他显然怀着无尽的伤感,对于光阴,他如我一般敏感。我才知道,原来在看似刚毅的外壳下,他也如此具有情怀。

他说了很多我们一起来厦门这个城市的事情,然后暗自伤神。对于未来,他也像很多即将踏入社会的人一样,心怀凄惶。这时候,也许同乡在外的人,话语投机便格外温暖。故乡,也许在某个同乡人的身上,变得具体而可以触摸。那个广大浩淼的萦绕在心头的乡土,此刻活生生地临于近前,可触可感。这样的感觉,实在让人百感交集,心生喟叹。

我一直留在福建,期间见过立元两次,是在家乡。风物变换,这相逢竟也没有凄寒。更多时候是电话上,立元告诉我,现在在连云港、现在在泰国……如是种种。他终于像我刚进入集美大学,在航海学院里游荡时候想象的一样,在轮船上,将自己的足迹拓远到中国,甚至世界的角落。他也如我心底的老船长的印象,在甲板上瞭望辽阔的海,航行,然后在码头靠港,这样的印象让我格外欣喜,因为它带有我少年时代对海洋的某些隐秘的愿望。

再一次接到立元的电话,是二零一四年年末,他说他在厦门,休假路过。然后他折过道路寻我。见面那天天气阴沉,也许是邻近傍晚的原因,天空被压得很低,云团翻滚,这一瞬间,在碧湖我感受到了海洋的气息。这和见面的情境竟如此吻合。我们依然没有生分,立元除了更黑,似乎在我的印象里也不曾有过零星变化,他一如既往地稳重温良、讷言恭俭。只是在言语里,我能感受到他的黯淡。

我问,发生什么了。

失恋了。立元唯唯诺诺地说,然后不待我反应,他像宽慰自己又像在宽慰我一样地说,算了,走到头就到头了吧。

他嘿嘿地苦笑了两下。

我知道他的难受,我也沉默着,然后他极有诉说欲地跟我说起他的恋爱的缘始和经过。他的爱情是从网络开始的,这或许注定是一段不圆满的姻缘。虽然一开始我甚至相信这缘分是多么天定。

女孩的家乡是立元船务公司的所在地,广西钦州,她那时候也还是在校的学生。学校是我们老家的一所卫校。也许是乡情的缘故,他和她相熟,然后是晚上短信的往来。立元是一个不会说甜蜜话语的人,甚至如我一般讷言。立元讲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知道他的春天来了。

然后是女孩的毕业。找工作的前夕,立元从船上下来,跑前跑后,帮着他的女友投递简历,联系面试的时间。有心人,天不负。他的女友在当地一家医院找到了一份护士的工作。虽然薪水少得可怜,但总是能养活自己了。他们在钦州租了一间房,立元付了整年的房租。

当分手后,立元说,站在这所医院的门口,心里是无尽的委屈和伤神。在这之前,女友要回北方的学校,立元也要回家探亲,于是两人相约去立元家里。老家的房子只剩下躯壳,村里没有联系的亲人后,立元用跑船攒下的钱和家里仅存的一些积蓄,在市区的近郊买了一套小的商品房,一家人局缩在里面。

女友在立元八十多平米的新家里得到立元母亲上宾般的款待——这个行将三十的孩子,终于把媳妇领回来了。对于这个儿媳妇,立元母亲也还满意,于是她用丰盛的餐饭来款待未来的儿媳。女友也默然接受了这一切,他们的关系至此也算确认下来。然后是分别,女友去了廊坊,立元回了钦州。

直到立元这次来找我,提起这件事,他还是一脸的急切,不是怨忿,而是一种对曾经付出全部感情后的说明。他不是控诉,而仅仅是告诉我,他当时付出了多大的真心。

可世事往往都是这样: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一个晚上,在我们谈了很多近况之后,我俩在诏安牛肉馆里,大口喝着啤酒,夹杂着急切的絮语,直到两个人都恍惚起来。我们都没有喝多,我想那天晚上,如果放开肚量喝到荼蘼,立元一定会放声大哭起来,我想我也是。

立元在给女友找好工作后,回到了船上,在得闲有几天休息的时候,就会上陆去看女友。有一阵子,女友的热情已经大不如前,甚至有些爱搭不理了。立元放下自尊,去讨好女友,可是多半没有预期的结果。

女友说,她父母不同意她的丈夫是跑船的,理由是聚少离多,感情不稳定。当然,还有重要的一点,立元是外乡人。其实说出这些原因的不是女友的父母,而是女友的表哥、表嫂。女友的表哥在政府里任职,当然说话也就有了分量。我不知道女友这么说是不是一种搪塞,但总归他们的缘分归结于这个结论上。

我跟立元说,如果她那么在意父母之言,不敢追求自己的爱情,那么错过也罢。立元尴尬地笑着,然后,他给我讲了接下来的故事。

有好几次,他去钦州市区找女友。女友都用很多借口推辞,避而不见。可是女友现在的租住的房子还是立元租下的,钥匙还在手上,于是他买了一大堆零食,想给女友一场惊喜。可是出现在眼前的是,女友正和一个赤膊男孩一起吃饭,那一瞬间,立元说他明白了他们的结局和她避而不见的理由。

我说,这是电影里的情节。

立元苦涩地摇摇头说,这是真实的情节。他依旧没有怨忿的表情,只是平淡地叙述。我替立元不平,说,如果我看到女友那么骗自己,一定狠狠地扇她一巴掌。

立元默不作声,这个时候,我才看出他的柔情。

立元是从来不习惯显露自己的感情的人,在爱情里受的伤尤是。这一段感情就这么落幕,在还没有上演好戏的时候。我知道立元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不言说,不辩诘,有的只是一场风轻云淡的过去。

我以为这是极大的磨难了,直到立元说起他的弟弟。

读大二这年,我去了立元家的老宅。破旧的土坯房,逼仄的小屋和昏暗的光线,让这个宅院显得脱离于这个时代。两间卧室,一处偏厦,一方院落,就是这个清贫节俭的家了,在营养不良的泛黄墙壁上,挂着两幅素描,稍有粗劣,在时间的濡染下,仿佛奄奄一息的病人。

看,这就是立元弟弟的画,他画得可好了。立元的父亲看到我在端详这幅画,赶紧跟我说。

我也附和几句。

他要想考美术学校,立元的父亲言语激昂。

我不忍打断他,因为我知道如果作为业余爱好者,这两幅画算是很见功力的作品了。但我看到一些笔法的时候,我知道,其实要走上一条依靠绘画生活的路,自学成材可不容易。

我曾经想着,如果事情这一这么走下去,这个家庭终于可以冲破乡邻带有鄙薄的眼光,安泰地过着宽裕的日子,这个家庭从此也可以站起来了。直到立元这次跟我提起他的弟弟。那个患了轻度抑郁,靠吃中药维持情绪的弟弟。

他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在研究淘宝,想卖东西。立元回答。顿了顿,立元又说,他现在会看看书,了解货源,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家里。

要多出去跟人交流,封闭在家里是不行的。我说。

都是我妈在照顾他,等他淘宝做成了,有事情做,就会慢慢好起来了。立元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的期待。

这又让我想起立元弟弟的坎坷,高考前夕,因为情绪烦躁,立元的弟弟不得不放弃高考,而在高考的前一天,他忽然对父亲说,他想参加高考。而这个时候,立元休假在家,于是租车从郊区的房子赶到老家的县城参加考试。结果自然不太好,这一切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但立元的弟弟还是考试了廊坊的一所大专院校。毕业后,承受不了勘探的劳动强度,于是回家休养。这几年看了许多医生,也终于有了效果,情绪低落的时候,立元的弟弟就服一些中药,病情也慢慢缓解。

不要让他一个人天天呆在家里,没有交流是不行的。我这么劝诫立元。

我给他买了自行车,可以多出去锻炼锻炼。

你也要多打电话鼓励他,我说。

立元点点头,表示认同我的观点:我小时候家里穷,有很多人过年的时候会去家里要债,弟弟那时候还小,可能是心理上受了影响……

立元家的境况我也知道一些。随着三个男孩子的长大,立元的父亲,走南闯北,用一个人的脊梁撑起了这个家。跑过化工、做过家政保洁、送过化妆品、打过短工,这些年,立元的父亲明显老了很多,鬓间多了许多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和当初那个送我们去大学的那个男人相比,现在的立元父亲,背有些佝偻,没了当初的朝外洋溢的活力。立元母亲摔断腿的时候,我去看望,他们那时租住在市区的筒子楼里,屋里没什么家具,生活清贫。这个老父亲,用他的脊梁,为这个不富裕的家庭承担了多少苦难,我不得而知。

立元也能补贴家用了,这令人欣慰。只是立元的大哥还让二老放心不下,不小的年纪了,仍然没有结婚,相处的对象对二老又不足够尊重,这终究是让人难堪的事情。对于这个饱经风霜的家庭,立元从没抱怨,生活里的这些磨难,他只是平淡地叙述,然后报以乐观的笑。他不曾说一句委屈,就像在失恋后,他不曾痛骂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女友一样。我在立元的眼睛里,看到让人踏实的殷切,这个家,他也终究要用自己的尚显单薄的肩膀扛起来,像当年他的父亲一样。

我没有去过立元在市郊的新家。多年前,踏进立元破落的老宅,迎着落日的光,我在嶙峋的瘦墙和废弃的乱石堆里看到初春的绿意轻易地从满是陈旧的院落之中生长出来,心里盛满喜悦。立元也长大了,在他父母将要老去的时候。我回想在立元老家了看到的这一幕,想起立元从不悲苦的性格,心里又升起一丝喜悦,仿佛我遇见的这一切都在预兆着生命的起伏和这个家庭的中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