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侦探暮兰舟晋江 (大明女官小说暮兰舟)

《大明女侦探》

作者:暮兰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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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北京中城澄清坊的乾鱼胡同里,住着一户寡妇人家,主人陆善柔,接连死过两个丈夫,“克夫”的凶名在外,但是比克夫更出名的,是她破案的本事。

衙门不管的案子,她能破,比如甄别某侯府的真假千金、找到某个大商人来不及交代遗嘱就咽气了的遗产所在……

衙门破不了的案子,她也能破。比如押解出京的犯人被杀案,某宦官的灭门案……

传闻这个擅长破案的俏寡妇和锦衣卫训象所的千户魏崔城有一腿。

魏崔城义正严词的辟谣 :这个真没有!

但他心里想着:这个可以有!

精彩节选:

“连延四五主,殃祸继相钟,自从十年来,不利主人翁”,此句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诗作《凶宅》,说长安有一处凶宅,历任主人们都没有好下场。

列位看官,本书的故事就是从一处凶宅开始说起。

话说北京中城澄清坊的乾鱼胡同里,原本有一座齐齐整整的二进大宅院,主人姓陆,举人出身,是顺天府衙门执掌刑案的推官。

陆推官破案无数,且不畏权贵,刚直不阿,多次将高门弟子送到西四牌楼砍头,在民间颇有威望,赞他为铁面无私陆青天。

正月十六,元宵节已过,春节假期结束,朝廷各大衙门都开了印,官员们开始新一年的差事,但是陆青天迟迟未到顺天府提刑所衙门点卯。

陆青天平日早出晚归,兢兢业业,为官多年来从未迟到,即使偶尔告假,也会派书童小厮们去提刑所打招呼,绝不耽误差事。

提刑所的同僚都觉得异常,就要掌刑千户周大人去陆宅登门拜访,一探究竟。

周千户骑马奔至乾鱼胡同的陆宅,昨晚下过大雪,门前积雪有砖头厚,没有脚印,看来还没出门,他敲动门环,自报家门,“我是提刑所千户周敞!陆大人在家吗?”

许久未应,周千户使劲一推,大门居然没有从里面栓住,就这么轰然大开了!

周千户深感不安,拔剑冲进陆宅,但见:

尸骸遍地,血溅横梁,一片死寂,冤气冲天!

最后清点出十六具尸首,陆青天一家五口,连同十一个仆人全部毙命,在白雪的映衬下,殷红的雪格外刺目。

唯有陆青天的小女儿陆二小姐被刺了当胸一剑,没有刺中要害,被周千户所救,捡回一条命。

但女子不能继承香火,陆家从此绝后,算是被灭门了。

陆家灭门,身有重伤的绝户女陆二小姐孤木难支,族人亲戚纷纷来吃绝户,陆宅落入族长之手,但住进去没多久,族长就迫不及待的转手,据说这里闹鬼,族长吓得中风,一度半截身子都不能动。

陆宅几经倒手,主人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就是闹鬼。主人家里不是死人就是贬官,或者吃官司,闹得家宅不宁,真的成了白居易在《凶宅》里写的那样,“连延四五主,殃祸继相钟”,陆宅就这样成了北京东城最出名的凶宅。

凶宅的价格越卖越低,个个赔钱,最后接手的主人干脆连低价转手都没有人敢要了,只能往外租,靠着低廉的租金吸引房客,毕竟,比鬼更可怕的是穷。

死鬼算什么?穷鬼才是最凶的鬼。

陆家灭门案十四年后,到了大明弘治十七年,凶宅迎来了新主人。

夏日炎炎,晒得陆宅大门的绿油漆干裂皱起,剥脱下来,露出原木的颜色,点点与斑斑,就像快要进棺材老*皮人**肤上遍布的老人斑。

一群发髻上裹着大手帕、提着水桶;仆妇们推开油漆斑驳的大门,散到各个屋子扫地除尘,还搭着梯子卷去房梁上缠绕的蛛丝,从清晨到黄昏,抹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随后,一辆辆骡车陆续进了院子,车队打着三通镖局的旗帜,镖师们将一个个箱笼从骡车上卸下来,抬进正屋。

镖头拿着清单走到院子一辆马车跟前,拱手说道:“陆宜人,三十七个箱笼都搬进来了。”

雇主姓陆,叫做陆善柔,是五品诰命夫人,大明五品诰命称为宜人,人们都称呼她为陆宜人。

旁边伺候的中年仆妇拨开车帘,扶着陆善柔下了马车,她梳着圆髻,发髻上缀着数朵由玉片和珍珠缀成的白梅珠花,上身蓝色大袖衫,下着白色挑线裙子,气质出尘,面若观音。

陆善柔接过清单进屋,清点了箱笼,取了一封银子,“这是镖银。”

又从荷包里拿出一片银叶子,“这是请诸位喝茶的,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封银和银叶子都搁在一个剔红漆盘上,再由中年仆妇捧给镖头。

镖头掂量着打赏的银叶子分量,起码三两以上,在权贵遍地的京城里出手不算阔绰,但绝对算的上体面。

镖头带领镖师们叉手行礼,谢过陆善柔便告辞了。

陆善柔取了笔墨纸砚,写了两封请帖,落款是“诰封宜人周门陆氏”。先道明身份地位,是个五品诰命夫人,再道出夫家的姓氏,周,最后才是自己的姓氏,陆。

她轻轻吹干墨汁,递给正在把箱笼里的衣服搬进衣柜的中年仆妇,“温嬷嬷,明晚在院子梧桐树下设宴,请东西厢房的两位租客吃饭,这是请帖。”

新主人陆善柔住在坐北朝南的正房,东厢房和西厢房位居大院的两侧,住着两个不怕鬼的租客。

次日黄昏,梧桐树繁茂的枝叶就像一把巨伞,遮蔽着落日的余晖,树下凉风习习,摆着三张桌子,有西瓜、菱角、莲子等时令五品鲜果,并有烧鹅、炒田鸡腿等四样荤菜,还有炙蛤蜊、煮大虾、黄瓜拌金钩虾米三样海味。

这样丰盛的席面算是很有诚意了,温嬷嬷蹲在小火炉旁边筛着酒,阵阵酒香随风而来,闻之,口舌生津。

宾主一共三人,每人一个桌子,三个桌呈“品”字形排开,主人陆善柔坐在中间,正好背对着梧桐树的树干,一男一女两个租客分别列席东西两桌,每张桌子的菜品都是一样的。

东厢房是个男租客,他戴着黑色的网巾,穿着宝蓝色直裰,生得俊秀,一双眸子又亮又冷,就像冬夜里十五的月光倾泻在雪地里。

他一直在埋头吃菜,寡言少语。女主人观音似的美貌,他也绝不多看一眼,一副断情绝欲的模样。

西厢房的女租客是个未婚的少女,刘海齐眉,梳着蚌珠头,脑后的余发披肩,大明孩童无论男女都要剃发,八岁之前只留头顶的头发,其余地方都剃光,如佛子一般,八岁之后才开始留头,因此刘海和脑后的头发太短,无法梳成发髻,就披散开来,看她披发的长度,最多能有十四五岁。

女租客长眉凤眼,生得活泼俏皮,爱说爱笑,颇有江湖侠女的风采,温嬷嬷筛酒的时候,她干脆离席了,弯着腰,负着手,踮起脚尖看温嬷嬷筛酒,圆润的鼻头上下耸动,说一口山东口音的官话,“好香!是俺们山东的秋露白吧,好像。”

温嬷嬷忙道:“正是秋露白,取荷花蕊上的露水酿的米酒,已经筛好了一壶了,请贵客回座吃酒。”

女租客重回席面,温嬷嬷持壶,给宾客倒酒,两个客人,明显男客年纪大一些,于是按照长幼顺序,先给男租客斟酒。

谁知男租客伸手拦住了酒壶,“我不喝酒。”

陆善柔说道:“客人有忌口,给他来壶茶吧。”

男租客态度冷淡,陆善柔就和女租客对饮了几杯,如此美食佳酿,陆善柔还谦道:“无乐不成宴,本该请弹唱的来助兴,只是我孀居在此,不便起丝竹之声,还请二位见谅。”

女租客喝得高兴,干脆找温嬷嬷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了,“好酒好菜,陆宜人太客气啦。”

男租客好像吃的差不多了,闻言停了筷子,冷冷道:“今日宴会所为何事?陆宜人有话不妨不直说,我待会还要出门办事。”

这人是什么古怪性格?怎么说话比豆面饼子还噎人?陆善柔喜怒不形于色,依然一团和气的说道:“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男租客拱手说道:“锦衣卫训象所千户,魏崔城。”

锦衣卫一共两司、十二个所,最有权势的是镇抚司,训象所算是冷衙门了,油水不多,所以魏崔城会在凶宅租房子。

不过,再冷的衙门那也隶属锦衣卫啊,难怪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女租客觉得魏崔城的态度有些傲慢,初生牛犊不怕虎,便半讽半讥的说道:“我们都做了五天邻居了,才知道你是训象所的千户大人呐,堂堂五品武官,失敬失敬!”

原来两个租客并无来往。

又笑嘻嘻的举杯对陆善柔说道:“我叫陶朱,来自山东一个行商人家,我来京城是为了寻亲,刚住进来没几天就遇到了陆宜人这样的绝世好邻居,幸会幸会!刚才温嬷嬷说这秋露白是陆宜人从山东带来的,你也是山东人?”

陆善柔笑着摇摇头,“我是京城人氏,出嫁后一直跟着丈夫在任上,丈夫过世,我扶灵归他的山东老家,守灵三年归来,想着落叶归根,就搬回了娘家故居。”

听到“故居”二字,魏崔城总算抬头,头一次正眼看着这个俏寡妇,仔细打量。

陶朱心直口快,根本沉不住气,一口秋露白差点喷出来,用手捂住嘴巴,强行咽下,咳呛着说道:“你你你,咳咳,你就是那个——那个命大的陆二小姐?”

这座凶宅太有名了,几乎人尽皆知,有名到房屋的经纪们都不敢对客人们隐瞒,澄清坊位处京城的中城,就在皇宫东安门旁边,勋贵皇亲*官高**们的聚集之地,单是王府就有十来个,房价极贵,这么便宜的租金,定有些“过人”之处,敢租这个凶宅,之前就知道凶宅的来历。

元宵夜陆家遭灭门,十六具尸首,仅有一人生还。租客明知宅有鬼,偏向凶宅行。

“正是。”陆善柔将杯中的秋露白倒在地上,敬给家里的亡魂:“我就是陆家的二小姐,我回家了。”

此话一出,梧桐树下,一片寂静,倒是向来沉默寡言的魏崔城打破了平静,“陆宜人重回故居,是来收房子的?”

一下子就点破了来意,是个聪明人。陆善柔颔首说道:

“我已经将故居买下来了,按照律法,你们和旧房东立的租约依然有效,在租约到期之前,两位可以放心住着,只是到期之后,我必定会收回房子,将故居好好修缮一下。”

原来这场宴席是来下逐客令的,温和的鸿门宴。

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饭都吃到肚子里了,人家又是旧主人,陆善柔和善的说了一通软话,礼数周到,租客们不好意思赖着不走。

尤其是陶朱,已经快将一壶秋露白喝完了,依依不舍的看着陆善柔,“我是来寻亲的,租了半年,寻到或者寻不到都会离开这里。以后我路过京城,可否再来拜访陆宜人,添一双筷子?”

陆善柔笑道:“当然可以,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住客栈的话,可以在我这里借住几日,我必定扫榻相迎。温嬷嬷,酒快没了,给陶小姐添酒。”

先把房子收回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陶朱提着装满的酒壶直乐,“陆宜人通情达理,古道热肠,我可太稀罕你了。”

魏崔城收回了目光,说道:“我租了五年,明年到期。我现在就开始找房子,找到合适的就搬家。”

魏崔城独居在此,如今来个也是独居的俏寡妇邻居,他觉得将来会有些麻烦——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习惯了独善其身,不想被牵扯之中。至于陶朱——他根本没把这个野丫头当女人看,就是个熊孩子罢了。

两个租客看起来都好打发,陆善柔说道:“如果你找好了新住处,提前搬家,我会把剩下的租金一并押金都退给你。”

“那是自然。”魏崔城没有客气推让,一切都理所当然,账算得清楚,两不相欠。

这时温嬷嬷端着刚烙好的韭菜羊肉烧饼上菜,这是宴会的主食。

陶朱咬了一口,“好香!”又龇牙咧嘴的叫“烫烫烫!”,抱着西瓜啃起来。

韭菜和羊肉是极鲜、气味又极霸道之物,两者混合在一起,包进烧饼里烘烤、融合,咬开之后,食物的气息就像一匹脱缰野马肆意奔跑,没有人会忽视它。

魏崔城吃得七分饱了,本来要告辞离席的,闻到这个味道,坐下来继续吃席。

吃了一个,不够,又吃了一个,后来,连吃了三个。

席间,陶朱大吃大喝,话还特别多,小嘴几乎一刻都不停,且口无遮拦,“陆宜人,听说这房子闹鬼,你以后一个人住,不怕么?”

陆善柔淡淡道:“这世上并没有鬼,即使真的有鬼,他们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他们不会害我的,我怕他们做甚?”

陶朱又问道:“那晚你们家出了那么大事,为何左邻右舍都没有觉察?”

陆善柔微微合上眼睛,片刻,睁开眼睛说道:“元宵夜,京城彻夜狂欢,没有宵禁,*花爆烟竹**响一整夜,歹徒们在我家行凶时,故意一直放着鞭炮,掩盖了一切声响。”

十四年过去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回忆依然会清晰的浮现在陆善柔脑海里。

此时,再大咧咧的陶朱也觉察出不对,赶紧安慰说道:“凶徒们已经伏法,砍头的砍头,凌迟的凌迟,以慰在天之灵,想必陆家十六个冤魂已经轮回转世,投胎到好人家了。我住在这里五天了,一直很安静,那有什么鬼。”

“不是十六个,是十七个。”陆善柔缓缓道来,“我姐夫后来拿着一根绳子,就在这颗梧桐树上,自挂东南枝。”

陆家出嫁的大小姐元宵节在娘家过,大姐夫与她伉俪情深,不能独活,殉了情。

这事鲜有人知,刚好一阵夏夜凉风吹来,梧桐树枝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有人在树枝上吊着脖子,双脚踢蹬挣扎。

陶朱和魏崔城都觉得脖子上汗毛直竖:这地方更是住不得了!以后每次看到这颗梧桐树都觉得上头吊着一个人!

陶朱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魏崔城似乎不喜听到这些情情爱爱的话语,站起来告辞道:“我还有事,先行告退,多谢款待,改日魏某置一桌薄酒还席。”

这是个不想欠任何人情、与旁人产生任何纠葛的人,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魏崔城走了,陆善柔和陶朱吃到天黑、蚊子开始咬人的时候放散了席。

魏崔城是真的有事,他是训象所千户,管着几十头大象,大象是象征祥瑞的巨兽,皇室各种盛大的典礼都离不开大象,昭现皇家威仪。皇帝每日朝会上,就有六头大象作为仪仗出现。

京城里有两个象房,分别在南城宣武门左侧和皇宫里万岁山的右边。皇宫里象房的大象在各种典礼朝会“当差”,宣武门的大象在驯化,休息。

大象也会累,也要休息,因此每隔一个月,魏崔城会给两处的大象们“轮班”调换,让大象们轮流休假。

为避免路人围观,惊扰*班交**过街的大象。魏崔城只在夜里宵禁、路上没有行人时进行调配。

夜深人静,魏崔城先带着十几头大象去“上班”,从宣武门左侧象房出发,穿过宣武门里街道,在西单牌楼时右拐,进入西长安大街,沿着宫墙一直走到东安门,由此进宫,走进宫里的象房,然后带着“下班”的大象们按照原路返回。

大象走的慢,就像老大爷似的徐徐迈步,来回完成*班交**起码要两个时辰,魏崔城骑马跟随,并不敢催促这些庞然大物,大象和他很熟了,甩着鼻子朝他脸上喷粗气。

喷得脖子痒,魏崔城别过脸,摸着粗糙的象鼻,哄小孩子似的,“乖,别闹。”

大象偏要闹,象鼻缠住了魏崔城紧窄的腰身,居然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提起来,放在了宽阔的象背上。

“哎呀,真是调皮。”魏崔城无可奈何的笑了,平*他日**也就和大象在一起的时候有笑容。

不过,一年以后,陆善柔问魏崔城:“我和大象,你最喜欢谁?”

“大——大——大——”魏崔城结结巴巴“大”了半天,说道:“大——当——当——当然是你。”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且说魏崔城带着大象*班交**完毕,回澄清坊乾鱼胡同陆宅睡觉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西厢房里,传来陶朱的呼噜声。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姑娘年纪小,呼噜声倒是挺大的。和这个声音比起来,夜里蛐蛐声就像是蚊子哼哼。

不过,更令魏崔城觉得奇怪的是,正房里灯火通明,照着如同白昼般,新房东陆善柔到了此时居然还没有睡!

透过新糊上去的绿影窗纱,可以看见陆善柔伏案写字的倩影,大半夜的不睡觉,她在写什么东西?

魏崔城先是疑惑,而后心道:关我什么事?累了,睡觉去。”

魏崔城倒头便睡,忙了大半夜,次日轮到他沐休,不用当差,睡到日上三竿,被明晃晃的阳光唤醒才起床。

他不喜应酬,沐休日就在家里待着,睡睡懒觉,看看闲书,饿了就出去吃饭,今天他在外头吃了中午饭回来,手里提溜着一个大西瓜,正房的门才刚刚打开,温嬷嬷端着洗脸水进去,嘴上絮絮叨叨:

“哎哟我的二小姐,你昨晚又熬到什么时辰了,这会子才起床……”

不关我的事,魏崔城目不斜视回到东厢房,一刀劈开西瓜,汁水横流,皮薄籽少还是他最爱的沙瓤,他没有继续切,取了铜勺子直接挖着吃。

他半躺在竹塌上,吃着瓜、抖着腿、翘着脚,翻开一本半旧的话本小说,《陆公案》,作者署名是梧桐居士。

除了榻上这本《陆公案》,书架上还摆着《续陆公案》、《再续陆公案》、《包公案》等等话本,他一介武夫,圣贤书看不进去,就喜欢这种流传市井、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小说。

他尤其喜欢公案类的话本小说,把自己埋进各种案件里,以逃离现实的烦恼无聊,《陆公案》在京城风靡一时,因为主人公就是这座凶宅的旧主人陆青天,梧桐居士以陆青天平生查出的案件为蓝本写成了话本小说,都是身边发生的事情。

借着真实案件、陆家灭门的噱头,且文笔通篇都是大白话,各种市井俚语充斥其中,稍微认得几个字的普通人都能看懂,不识字的听别人照着念,也能懂。

再大的城市,也是普通老百姓居多,因而在市井中畅销,作者梧桐居士赚了钱,接连写出两本续作,《续陆公案》和《再续陆公案》也都卖的不错。

魏崔城手里的《陆公案》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书页边角时不时卷起折迭,还有滴落的油渍、茶渍、果汁等物,看来他经常拿着这本书下饭。

熟悉到随便翻一页,他都能续上剧情,不需要从头看。

看着看着,魏崔城……睡着了。看来这系列话本小说除了下饭,还有助眠的功效。

他是被滚滚闷雷吵醒的,窗外天色阴暗,要下暴雨了。

魏崔城赶紧去关窗户,刚走到窗边,就被一张写满字的纸给“偷袭”了,蒙在脸上。

魏崔城扯开脸上的纸,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飘着数不清的纸张,随着狂风飞舞,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将至的土腥味,还有纸张传来的墨香,以及……新房东陆善柔的惊呼声,“啊!我的书稿!”

陆善柔穿着月白的衣裙,鬓发微散,就像倩女幽魂,在院子里追逐着一张张书稿,抓在怀里,只是风太大,书稿又多,她根本追不完,还有些书稿都吹到屋顶上去了。

虽然她看起来很着急,但……这不关我的事吧。魏崔城不想多管闲事,打算关上窗户,就当没看见。

但接连从窗户飞进来几页书稿引起了魏崔城的注意,目光快速掠过文字,发现这是话本小说的书稿,且多有圈圈点点朱笔修改的痕迹,时不时出现“陆青天”三个字。几本《陆公案》的案子他已经读得烂熟于心,但手中散乱的书稿写的几个情节都是他从未看过的。

从未看过的《陆公案》新书稿、作者署名梧桐居士、陆宅梧桐树上吊死的大姐夫……难道……

闷雷变成了炸雷,树枝般的闪电劈来,暴雨将至。魏崔城收回思绪,连门都不走了,直接从窗台翻身出去,冲到院子里帮忙抢救书稿。

抢了十几张,黄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晕开了字迹,变成一坨墨迹,剩下的书稿即使捡回来也不能看了,两人护着各自怀中的书稿跑进了正房的书房。

魏崔城把书稿放在书案上,瞥见案头有一枚玉石印章,他借着衣袖的掩饰,飞快拿起印章,看到底部刻着四个字,“梧桐居士”。

原来她就是《陆公案》的作者梧桐居士!

难怪那些案件写的如此传神,如同亲临。

魏崔城正思忖着,陆善柔似乎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目光一直落在抢救回来的书稿上,挑出微湿的稿件,单独晾开,以免墨迹污在其他纸张上。

陆善柔懊恼的整理书稿,连湿润的鬓发都顾不上擦,连连迭声道:“完了完了,半年辛苦全白费,谁知道今天有暴风雨啊,我躺在交椅上只是打算眯一会,结果睡沉了,大风一起,把堆在临窗书案上的书稿全部卷走,雷声响了我才发现,完了完了,全完了。”

陆善柔唉声叹气面对一堆半湿半干的纸,就像《西游记》里唐僧和三个徒弟好容易从西天取了真经,却在返回路上落水,面对经书泡水时的沮丧,功败垂成。

这一次,魏崔城终于不再是“不关我事”的态度了,说道:“应该可以抢救一下。”否则,我就看不到《陆公案》第四卷了。

魏崔城再次冲了出去,把散落在风雨连廊和梧桐树下的书稿抢了一些回来,这些地方有蔽雨之处,湿的不多,看看是否可以亡羊补牢。

书房已经晾满了,魏崔城帮忙一张张晾在正房的桌椅上,只是字迹多半已经晕开了,连陆善柔这个亲妈都不认得。

两人抢救书稿时,一阵马蹄声伴随着雷霆闪电进了院子,正是出门寻亲的陶朱冒雨归来,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坐在她身后,紧紧搂着陶朱的腰,两人浑身都湿透了。

两人共乘一骑到了西厢房廊下,陶朱先下马,再把少妇扶下马,掏了钥匙开门,“你先进去,屋里有衣服,你随便穿,我要把马牵到马房去喂一喂。”

过了一会,陶朱回到西厢房,一起回来的少妇已经换了干衣服,一头湿发包裹在布巾里,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嘴唇微微发白,“多谢,不知女侠如何称呼?”

陶朱在屏风后面脱下湿到滴水的衣服,“你就叫我陶大侠吧。你叫什么?”

“我叫——”少妇迟疑片刻,说道:“我叫刘秀。陶大侠,你的陈妈妈放在何处?我那个……着急用。”

此时陶朱已经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茫然,“什么陈妈妈?我们这里只有个温嬷嬷。”

刘秀打量着陶朱的齐刘海、刚刚齐肩的短披发以及一马平川的胸膛,立刻明白了,说道:“陶大侠还小,没有这些东西——你家有年长些的女性吗?你一说她就会懂得,我真的很着急。”

一声声大侠叫的陶朱很是受用,帮人帮到底,说道:“有啊,我的房东宅心仁厚,我找她借去。”

东西厢房皆有遮蔽风雨的连廊直通正房,陶朱从连廊走到了正房,看到魏崔城和陆善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有晾满桌椅的湿书稿,微微一愣,“你们……这是……”

魏崔城心道:哎呀,这可不好解释。

陆善柔大大方方的说道:“我的书稿被风卷走了,魏千户是来帮忙的,真是远亲不如近邻——恭喜你寻到亲人了,那位和你共乘一骑回来的妇人就是你找的亲人吧。”

陶朱摆手道:“非也非也,路上看到有群人*戏调**良家妇女,我路见不平,帮她解围,把她拉到马背上一起跑了,又逢暴雨,就干脆将她带回家,等雨停了就送她回去——对了,她要借什么陈妈妈,说很着急,我都没听过这个东西,陆宜人有吗?”

此话一出,魏崔城侧身过去,尴尬的搓着手,这熊孩子!啥都不懂!

女子天癸至,方步入成年。陈妈妈是指用来隔绝葵水,以免脏污衣裤的布巾,成年女子必备之物。陆善柔看着陶朱太平公主般的胸,哭笑不得,“我有,你稍等。”

陆善柔去卧室取了一包清洁的布巾并晒干的棉絮,卷进小包袱里,再取了几片红糖蜜渍的姜片,放进茶壶,冲泡了一壶热水,一并交给陶朱,“给,我的陶大侠。你还是个孩子呢,就出去行侠仗义了。”

陶朱接过小包袱,不肯要红糖姜片热茶,说道:“陆宜人自己喝吧,我那里有茶叶,还堆着两个西瓜,半框甜瓜,足够待客。”

陆善柔执意要送,“这是给那个妇人喝的,这种时候淋一身冷雨,很伤身体。”

陶朱懵懵懂懂的接过,一瞥满屋子的快要晕染成水墨画卷的书稿,“有趣,陆宜人还是个才女呐。”

陶朱一走,气氛有些尴尬,果然多管闲事就会很麻烦啊,魏崔城故意走到廊下,接着雨水洗去手上的墨迹,以缓解尴尬,扯开话题,“温嬷嬷不在啊。”做韭菜羊肉烧饼的手艺真好,什么时候能再吃一顿。

陆善柔说道:“温嬷嬷是京城本地人,在城南有房子产业的,接生卖药为生,是个药婆,偶尔得空来帮帮我,并不住这里——有件事情,还请魏千户帮忙保密。”

魏崔城装傻:“什么事?”

“梧桐居士。”陆善柔指着隔间书房里的镜子,“我从镜子里看到你看了案头上的印章。若被市井知晓梧桐居士是女子,我会有麻烦的。”

话本小说在市井广为流传,却一直被人看不起,绝大多数写这些本子的文人甚至不愿意署上自己的真名,以笔名代之,若知道梧桐居士是个五品诰命夫人,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丑闻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魏崔城指着西厢房,“陶朱这野丫头口无遮拦,莫要被她知道。”

你要是停笔不写了,我会少很多乐趣的——本来我的乐趣就不多。

陆善柔说道:“我自有话搪塞她。”

“我能——”魏崔城指着残稿,“能提前看看你写了什么故事吗?”三卷《陆公案》我熟悉的都能背啦!想看新故事。

“请。”陆善柔看着残稿上一坨坨的墨汁,苦笑道:“你若是能从这一团墨云里看出来写的什么,请务必告诉我,我谢谢你。”

陆善柔把木炭放进熨斗,熨干残稿,房里的温度起来了,两人身上都有些热热的。

房梁上,一只蜘蛛爬出来修补被风吹开的*网破**,设下陷阱,一只虫子撞了上去,被蛛网黏住。

陆善柔用眼角余光扫视着魏崔城专注阅读的身影,把心一横,食指往滚烫的熨斗上靠拢,“哎呀!”

魏崔城听到惊呼,看陆善柔疼得呆立在原地,对着食指水泡吹气,顿时顾不得男女大防,拉着她的胳膊走到廊下,“烫伤得用冷水多冲一会,吹是不管用的——会不会耽误你写字?”

清凉的雨水缓解了烫伤的痛,陆善柔心道:舍不得手指套不到郎,终于上钩了,稳住,慢慢把他钓上来,这是复仇的第一步……

所谓缘分,不过是蓄谋已久的算计罢了。

雨一直下,蜘蛛已经吃掉了虫子,继续结网,等待下一个猎物。

天黑了,魏崔城饿得腹中鸣叫,方放下残稿,说道:“温嬷嬷不在,你手上有烫伤,不能沾水做饭,我反正也要出去吃饭的,顺道给你把晚饭捎回来?你吃什么?”

陆善柔说道:“我不吃内脏,不吃鱼,其他都可以。”

魏崔城戴了斗笠、披上蓑衣、穿着木头做的泥屐出了门。

西厢房里,脸上恢复了血色的刘秀喝完了最后一杯红糖姜水,焦急的看着夜空,“怎么雨还不停?一更三点(注:即现在的晚上八点十二分)要宵禁,关闭城门,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除了过年大年三十到和元宵节正月十五,举国狂欢,欢度佳节,其余时间京城夜里都有严格的宵禁,从一更三点(八点十二)开始,到早晨五更三点(五点十二分)结束,期间若有无故在街上游荡的,会被巡街的五城兵马司抓走,先打五十板子再说。

陶朱吃着西瓜,“你就在这里住一晚呗,明天再出城。”

刘秀说道:“我会连累你们的,还是早点走吧。”

“那群追逐你的人是什么来头?只管告诉我。”陶朱拍着胸脯,“我陶大侠行侠仗义,谁都不怕,说吧,都给你一并解决了。”

刘秀只是蹙眉摇头,她做了决定,随手拿出一根金钗放在案几上,“多谢你们帮忙,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我还需要一件蓑衣披着出门,找个车马行,雇一辆车赶着出城。”

陶朱看见金钗,有些不高兴了,几次挽留,刘秀都执意要走,陶朱气呼呼地说道:“还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情,莫欺少年穷,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刘秀低着头,“我今晚必定要走的。”

陶朱只得从衣柜里翻出一把伞,“蓑衣没有,只有雨伞。”

“多谢。”刘秀接过雨伞,陶朱却在她碰到伞柄的那一刻收回去了,“道路泥泞不好走,我骑马送你去车马行,你坐在我后面打伞。”

刘秀和陶朱共乘一骑,刚刚走出马房,大门就开了,一群穿着蓑衣的骑士们闯进来,用绊马索勾住马腿,骏马跪地,两人从马背上齐齐摔下来。

蓑衣人提着刘秀的头发,将她拖开*绑捆**,“你这*人贱**!杀了李公子还想跑!”

“反了反了!敢打老子!”陶朱摔得一瘸一拐站起来想要反抗,无奈双拳难敌四脚,被迎面几道乱棍打晕了。

“陶大侠!”刘秀哭叫道:“人不是我杀的,也不关别人的事,要抓就抓我一人!”

蓑衣人不理她,“若不是此人骑马救你,你早就落网了,都是同伙!搜!里头的人统统带走!”

正房里,陆善柔隐隐听到大门方向传来的哭叫声,刺耳的连大雨声都掩盖不了。

难道………陆善柔脑子至少涌起了一千个念头,她把所有的文稿都塞进书架的暗格里,一群蓑衣人涌进来。

此时书案上还有一枚梧桐居士的私章,来不及了,她将私章塞进了装着木炭的熨斗里。

蓑衣人一哄而上,不容她质问辩解,兜头套了个*麻大**袋,将她整个人装进去,捆起来抬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一盏茶时间,大雨冲走了血迹和脚印。

所以,当魏崔城提着裝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回到家时,发现家里门是开的、正房的灯笼是亮的,但是所有人都神秘消失了。

最最重要的是,他抢救回来的残稿张都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魏崔城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荒诞离奇的梦,刚刚醒来。

顷刻之间,遭遇巨变这种事情他在十年前遇到过一次,从意气风发变得消沉避世,也只是一夜之间。

战马嘶叫、箭矢多如蝗虫、喷溅在他脸上的鲜血……往事如巨轮般碾压过来,十年了,痛苦并没有消淡,犹如潮水里的礁石,任凭你波涛汹涌,它自坚不可摧。

魏崔城不想回忆过去,强行收回思绪,把自己扯回现实。

他点燃了正房所有的灯具,照得如同白昼,一寸ー寸的检查,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

房门上有小半个泥脚印,应是有人踢门,陆善柔是个温柔娴雅的贵妇人,她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开门。

地板脏了,好多水渍和泥浆。

熨斗里的木炭还是滚烫的………嗯,里头好像掺着什么东西?

魏崔城从书案的笔架上取了两根毛笔,笔尖朝上,就像夹筷子似的,往木炭里扒拉东西,里头是块玉石印章,已经烤得黑红,底部刻着四个小字:梧桐居士。

正是陆善柔的私章。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发生过,不是梦。可是陆善柔人呢?隔壁的熊孩子和那个路见不平救回来的少妇呢?

三个大活人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消失,魏崔城出门,去问左邻右舍。

他断绝一切人情来往,搬过来快五年了,连邻居都不认识,但这个时候,也不顾的许多,他先敲了左边邻居的大门,敲了许久,无人应答。

怎么今晚都不在?真是邪门了,魏崔城转道去了右边的邻居,门环响了三下,立刻有人在门后应答,“谁?”

魏崔城说道:“我是隔壁邻居——锦衣卫千户魏崔城,有件事要问问你们。”

魏崔城避世,但也懂人情世故,故意隐瞒他是训象所的千户,只搬出锦衣卫的招牌当敲门砖。

果然,听到锦衣卫千户的名头,门开了,一个提着灯笼的看门老苍头客客气气将魏崔城请到了前门后罩房里。

魏崔城拿出他的腰牌,这是一个象牙制的云头八边形符牌,符牌有些旧,微微发黄,正面中间排竖刻着“锦衣卫”和”训象所”,下面横刻着他的名字“魏崔城”。

魏崔城使了个心眼,他用手指盖住“训象所”三个字,将符牌往老苍头眼前晃了晃,“大概一刻钟以前,我出门买饭,这一刻钟的时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老苍头思索片刻,说道:“我一直在门房当值,这坏天气,除了风雨雷电,没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只是有一阵马蹄声,来得快,走的也快。”

魏崔城又问:“东边的邻居是什么人?我敲门一直无人应?”

老苍头说道:“那是沈翰林家啊,前年得了外放,一直在外头做官,家眷也跟着在任上,房子是空的,没有人住。”

难怪无人应门。

老苍头浑浊的眼神开始兴奋起来了,“凶宅又出事了?别是又闹鬼吧?这房子邪门的很,京城最出名的鬼宅,住在里头的人没几个好下场,千户大人要小心呐。”

魏崔城有了一点头绪,敷行了几句就走了,心想暴风雨夜,街上本没什么人,一阵马蹄声的动静,应该是一群人,再加上三个大活人,如此招摇过市,一定留有其他线索。

即将宵禁,东、南、西、北、中五城兵马司开始清道巡街,乾鱼胡同所在的澄清坊属于中城兵马司的管辖,魏崔城拍马去追巡街的中城兵马司队伍。

魏崔城这十年来,几乎每个月都要带着大象们在两个象房“*班交**”,必定经过中城兵马司的地盘,因而和巡街的士兵混个脸熟,并不需要亮身份,直接道明来意:

“大概一刻钟以前,一群人骑马去澄清坊乾鱼胡同方向,人数大概在十人以上,你们有没有见过这群人?”

暴风雨夜,街道冷清的很,这种群马奔驰的大动静着实引人注目,中城兵马司的士兵们说道:“有啊,刚才往南边方向去了,魏千户往南边找找。”

魏崔城向南,一路问询,追踪到了崇文门,此时已经开始宵禁了,路过的行人都要接受中城兵马司的身份排查,方能放行,魏崔城亮出符牌,询问看守城门的护卫。

护卫说道:“是有这么一群人,我们盘查的时候,他们拿出了李阁老的名帖,谁敢阻拦?他们过了城门,去了南城,魏千户不妨去找南城兵马司问问。”

宵禁只约束普通人,对特权阶层是无用的。大明朝廷最有权势的部门是内阁,内阁一共五位大学士,俗称为阁老,李阁老就是李东阳,朝廷五巨头之一。

区区一个锦衣卫训象所的千户,连李阁老的门都进不去,也没有证据,更别提闯进李阁老家里寻人了。

魏崔城怎么也想不通,高高在上的李阁老和一个丧夫的五品诰命夫人有什么关系?

果然不该多管闲事啊!上ー次多管闲事的教训还不够吗?

十年前的往事又碾压过来了,铺天盖地的悲怆如此时的暴风雨般兜头淋过来,心都浇冷了。

魏崔城开始犹豫:这本就不关我的事,只要我不管,就不会沾边,现在回去睡觉,大门一关,往床上一躺,睡一觉,第二天一切如常,太阳照常升起,无事发生。

更何况,陆善柔是五品诰命夫人、陆青天的遗孤,李阁老在朝廷的名声还不错,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吧?

魏崔城默默说服着自己,他调转了马头,往回走。

回到陆宅,魏崔城一眼看到桌上的食盒,正是他买回来的晚饭,他不想她久等,自己没在外头吃,买了两份,提回来一起吃。

此时他饿极了,打开食盒,将两碗阳春面、半斤酱牛肉、一只烧鸡、溜藕片、莲子汤、炒豆角都端了出来。

菜早就凉透,面也泡坨了,一根根膨胀起来,堆得比碗口还高,不过,此时他也没有味觉,只是机械的咀嚼、吞咽。

一道闪亮,黑夜瞬间成了白昼,魏崔城似乎看到院中梧桐树上吊着一个人,梧桐居士陆善柔。

这个女人就像一粒石子,给他十年来如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掀起来丝丝涟漪。

难道一直这样麻木的生活?万ー只是一场误会,我出面调停一番就能解决?管一点闲事不打紧吧……

魏崔城重新披上雨具,拍马消失在暴风雨里。

身在*场官**,他这种孤僻避世、拒绝一切人情来往的性格在训象所十年都无人敢排挤他、牢牢端着饭碗,是有原因的。

他后台够硬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是他义父。

李阁老是内图五巨头之一,但锦衣卫是皇帝耳目,指挥使牟斌的面子李阁老不能不给。

单靠自己是无法与李阁老抗衡的,搞不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魏崔城火速去搬后台。

与此同时,被打晕的陶朱悠悠转醒,身下全是稻草,房东陆善柔坐身边,正在用湿布巾给她擦脸。

“你醒了?”陆善柔把湿布巾递给她,“那就自己接窗外雨水擦吧,你的头被打破了,脸上脖子全是血。”

陶朱捂着脑袋坐起来,发现头上用一圈圈布料紧紧包扎着,并不觉得有多疼,就是恶心想吐,却吐不出来,只是一味干呕,呕得声嘶力竭。脑袋被撞击震荡后就是这个症状。

“可恶!反了反了!”陶朱声音嘶哑,问道:“天子脚下,擅闯民宅,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们想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刘秀姑娘呢?哎呀,谁扯破了我的裙子?一群臭流氓!”

陶朱上着杏子红单衫,下穿一件鹅黄色马面裙,马面裙左右两边打褶,中间的裙门有两片,重叠闭合,这样走路骑马都不会露腿,现在裙门就剩一片了,走路时双腿就会从裙门旁边“红杏出墙"。好在裙子里都穿着裤子,没有露肉。

“为了给你包扎受伤的脑袋,我把马面裙的裙门撕了一片。”陆善柔说道:“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人在家中坐,就被一群人套进袋子里绑走,比你还懵,但此事好像因刘秀而起,他们把刘秀拖走了,我们被扔进了柴房关着。”

陆善柔低声道:“我爬出麻袋时,看见他们蓑衣下面穿着大红方领对襟罩甲,这是衙门差役的打扮,我猜抓走咱们的是当官的。敢在京城里堂而皇之的闯进民居抓人,应该是个大官。”

陶朱自称来自山东,颇有些水浒英雄的遗风,被打得鼻青脸肿了还嘴硬,恍惚李逵在世,啐了一口,骂道:“管他什么鸟官,我堂堂陶大侠怕过谁?等我出去,定砍了这个鸟官!砸了他的鸟印!拆了他的鸟衙门!”

话音刚落,门开了,失去意识的刘秀被扔进柴房,她披头散发,十个手指头肿胀如胡萝卜,应是刚刚受了拶刑,十指被木棍夹住,痛晕了。

陶朱用帕子接了雨水拍在她的脸上,试图将她唤醒,“喂,你醒醒,我们两个死也要当个明白鬼。”

“泼冷水是醒不了的。”陆善柔取下发髻上的梅花簪,用尖锐的簪尾对着她脑袋上的风池穴扎去。

刘秀猛地睁开眼晴,本能的发出痛呼,陆善柔早就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道:“别出声,若是外头护卫听见你醒了,又要把你拖出去严刑拷问,再受一遍拶刑,你的手怕是不能要了,终身残疾。”

刘秀不挣扎了,陶朱凑过去说话,吓得刘秀差点又要叫。陆善柔从荷包里拿出一面菱花小镜,“你照照自己,脸都肿成猪头了,怪吓人的,坐一边去。”

陶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很是震撼:肿胀的脸还布满了血渍,比起镜中人,案板上的猪头都算是俊秀的。

刘秀忍着手指的剧痛,气若游丝道:“对不起,连累二位了,我说了谎,我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我是个官妓……”

原来,刘秀是教坊司的乐妓,花名鸣鸾,住在演乐胡同,他们家世代都是官奴,隶属于教坊司。

昨晚,李阁老的独子李公子来到演乐胡同,要刘秀作陪,陪吃陪聊陪寝。

李公子是烟花巷里的常客,身子早就被掏空,力不从心,吃了一些助长雄风的药丸。

李公子还喜欢玩花活,要刘秀用红绳束缚着他的各个关节,捆得他不得动弹,事后,刘秀发现他就是想动也不能动了。

李公子是李阁老的独子,地位尊贵,刘秀担心自己就是不被打死,也会丢了半条命,吓得要命,不敢声张,想着先避一避再说。

卧房外一直有人当值伺候,刘秀不敢动。伴随着李公子的尸首,她熬到了五更三点,天虽然还没亮,但宵禁已经解除了,刘秀收拾了细软银票塞进怀里,借口去庙里烧头香还愿,淡定出门,临行前和屋外当值的奴仆打招呼,说“玩了”大半夜,李公子“太累了”,至少歇到中午,千万别进去打扰他,否则赏钱没了。

作为一根摇钱树,*鸨老**是不可能让刘秀单独出门的,无论去那里,都有仆从跟随监视,刘秀上完香,借口请这些仆从们吃饭,好酒好菜的伺候,把他们都灌醉了,才有机会脱身逃跑。

但此时已经到了下午,演乐胡同那边终于东窗事发,刘秀还没出城就被发现了,就像她就像猎物一样被猎手们追逐的时候,暴风雨来了,骑马的陶朱出现在街角。

刘秀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跑去呼救,“救命啊!有人*戏调**良家妇女!”

路见不平,陶朱一把将刘秀拉上马,跑了。

陶朱听得目蹬口呆,陆善柔见识多广,她写的三卷《陆公案》里头的案子有些比李公子之死都离奇,说道:“马上风在演乐胡同里不算什么稀奇,酒色过度引起的脱阳之症而已,归根到底是嫖客们自作自受,李公子这样的人,不死在你床上,也会死在别人床上。若你说的都是实话,李阁老如此迁怒于你,未免有失公允。”

陶朱终于回过神来了,说道:“你的事,我管到底。又不是你的错嘛,你又没逼着李公子上……你的床。李阁老太小心眼了。”

好大的口气,陶朱到底是何来历?陆善柔问:“李阁老是内阁大学士,你怎么管?”

“反正……”这时候脑袋觉察出疼来了,陶朱龇牙咧嘴的摸着头,“只要我能出去,就有解决之法,包在我身上。”

“没用的,现在神仙都救不了我了。”刘秀猛地摇头,“刚才我被拖到卧房审问,李公子躺在床上,他的脖子被割开了,枕头床上好多血。”

陆善柔和陶朱齐齐问道:“不是马上风死的吗?”

刘秀已经崩溃了,“我不知道啊,他明明早就断气了,一个人怎么能死两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