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同舟共济
矢悮带着一肚子气回到了东京。做了卅年的生意,他的经营之道是指引方向,然后让下属研究细节,而他则去考虑其他战略性的问题。在这件事上,他原以为会很容易,没有想到会道么困难。现在已有廿个最大 的财阀成了他的下属——当然,他们自己不会这么认为。矢悮暗自一笑。这是个鲁莽的念头。操纵政府易如反掌,拉拢这些人可花费了多年的心血。但是现在他们虽然听他的摆布,却不时就需要舵主亲临指导一番。所以他只好搭上几乎空无一人的飞机,回来稳定他们的神经。
「这不可能。」他告诉他们。
「但是他说——」
「杜林总统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告诉你们,他们在七个星期内不可能修复记录。如果他们想在今天重新开市,结果就会导致混乱不堪的局面。而混乱就对我们有利。」他提醒他们。
「欧洲人呢?」板垣湛山问道。
「他们会在周末清醒过来,发觉我们已经买下了欧洲。」矢悮告诉他们,「再过五年,美国就是我们的杂货店,欧洲就是我们的精品店。到了那时,日元就是全球最强势 的货币,而且,我们会有一个完全融为一体的国民经济,还有一个强大的大陆盟国。我们两国会拥有自给自足的资源。我们再也不会为了控制本土岛屿的人口而推行 人工流产。还有,」他又说,「我们的政治领袖将无愧于我们的国家地位。那是我们的下一步,我的朋友们。」
村上文一心想:的确如 此,脸上却漠无表情。他想了起来,他之所以同意入伙,一部分是因为他在华盛顿的街上碰到了一个喝醉酒的流浪汉。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受一时之气的影响 呢?但是这样的事竟然发生了,现在他是上了贼船了。这位企业家喝着清酒,没有作声。矢悮正在大谈特谈国家的未来。当然了,他其实是在谈论自己的未来。村上 不知道桌旁有多少人明白这一点。一帮笨蛋。但是这么说不太公平,不是吗?他毕竟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谢伦科少校在日本政府内安插 了不少间谍,位居*官高**的间谍有十一个,其中一个是公安调查厅的副厅长。此人在几年以前去台湾时嫖妓赌博,因而被他网罗到了名下。在所培养的间谍当中,大概 就数他最有价值——他有可能会登上厅长的位子,因而驻东京的俄国情报员就既能监视又能影响全国的反间谍行动。使俄国情报官感到困惑的是,迄今他的手下没有 哪个间谍帮上大忙。
接着是与美国人合作的问题。由于他的职业训练和经验,他感觉自己像是组织了一帮人以欢迎来自火星的外交官。莫 斯科发来的电报倒是有助于让人接受现实——或者说更容易接受。看来日本人计划伙同中国掠夺俄国最宝贵的矿藏区,并且以此为后盾发展成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最奇怪的是,谢伦科并不认为这是个疯狂的计划。接着他又想起了命令。
廿枚飞弹,他想。这方面的事情他从未调查过。毕竟是莫斯科方 面自己把这些东西卖给了他们。他们想必考虑过那些飞弹会被用来--可是,不,他们当然没有考虑过。谢伦科告诉自己,他的和那个叫克拉克的坐下来谈一谈。那 家伙经验丰富,等到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烈一些,他会旁敲侧击探问克拉克收到的政治指示是否和他的一样消极,对日本政府的行为无动于衷。那个美国人也许会透 露一些有益的信息。毕竟,他们的政府每隔四年或八年就更换一次,他们也许习惯了。
廿枚飞弹,他想。每枚飞弹有六颗弹头。从前常设想有一天可能会发射数千枚的飞弹。双方都像发了疯似地,认为从战略上来说不无可能。现在,仅是发射十或廿枚飞 弹的可能性……它们到底会瞄准谁?美国人真会挺身而出,为了他们新的……什么?朋友?盟国?同伙?抑或他们从前的敌人?而华盛顿已经确定了他们新的立场了 吗?他们会帮助他的国家应付新旧危险吗?他老是想着廿枚飞弹乘以六颗弹头。袭击的目标分散开来,当然就足以摧毁他的国家。如果真会这样,它们当然足以阻止 美国伸出援手。
唉,那么莫靳科是对的,谢伦科判断。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局面,全面合作是最佳的对策。美国想找到飞弹的地点,很可能是想摧毁它们。如果他们不道么做,那我们就会这么做。
少校个人掌握着三名间谍,其他的间谍由他的下属掌握。根据他的指示,他们准备好了要往城里各处秘密联络点散发的密信。你知道……有多少会作出答覆呢?他倒不是担心他控制的人弄不到所需的情报,而是万一有人利用这个机会向政府密报,那就糟了。打听这样重要的事情,是相当冒险的,因为可能会有间谍趁机戴罪立功, 摇身一变成为爱国者,将刚刚接到的命令交上去,洗刷自己的罪恶。但是你得冒险。他会在后半夜溜出去散步,挑选繁华地带放置密信,通知手下的人。他希望受他 控制的公安调查厅副厅长是负责这一区的。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你永远都没有把握,不是吗?
木村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是他已不再焦虑不安。其实他只能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爱国的表现,在他因叛国罪被处死以后,人们会因此而理解并尊重他。另一个安慰是他不会独自死去。
「我可以安排你们会见前首相古贺。」他淡淡地说。
噢,扯蛋,克拉克立即想道。我*妈的他**是情报员,他想回答,我*妈的他**不是国务院的官员。此时唯一的好消息是查维斯没有丝毫的反应。他的必脏很可能停止了跳动,克拉克告诉自己。像你自己刚才的反应一样。
「为什么?」他问。
「形势严重,不是吗?古贺先生没有参与这事。他仍有很大的政治影响力。你们的政府应该对他的观点感兴趣。」
是啊,你也许可以这么说。但古贺是个下野的政客,他也许会想用几个外国人的生命打开重返政府的大门,当然,也或许他把国家的利益看得比个人的得失重要。克拉克心想,什么可能都有。
「在我作出答覆之前,我需要得到政府的指示。」克拉克说道。他很少与对方妥协,但是这样的事情他没有经历过。
「那我建议你尽快得到指示。」木村又说,随即起身离去。
「我总在想,如果我在研究所专攻的是国际关系,,事情也许会好办得多。」查维斯一边说着,一边瞪着喝了一半的饮料。「当然,我还得多活几年才拿得到硕士文凭。」结了婚也许会好多了,安定下来,生儿育女,也许有一天会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但是他没说出这话。
「你还真有幽默感,叶夫基涅。见到你这样真让人高兴。」
「他们会喜欢我们幽默一点的,这你知道。」
「是。」克拉克用俄语应了一声,因为他的掩护身分是俄国记者。他点了点头,试图像俄国人一样思考。国安会曾为此在手册中写了一章吗?他不知道。中情局的手册当然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像往常一样,录影带比操作员当时所作的分析更加明确。情报人员认为,鉴于美国人的行动模式,曾有三架或许是四架飞机对日本的防空系统进行试探。可是,绝对不 是EC-135电子侦察机。那种飞机几乎是五十年前的设计,装备的天线足能捕捉东半球的所有电视信号,因而会产生大得多的雷达回波信号。此外,美国人可能 没有四架这样的飞机。因此这是别的东西,情报人员推测可能是他们的B-1B轰炸机。B-1B是轰炸机,它的用途更加险恶,不仅仅是搜集电子信号而已。这么 说来,美国人正把日本当成敌人,因此必须刺探日本的空防体系,以便给予致命的一击。对这场战争中的双方来说,这都是一个新课题。有些头脑冷静的人士怀疑这 是否真的是战争。不是战争又是什么?大多数的分析人员问道,这就定下了这天晚上行动的调子了。
「也许他们捕捉到了我们几次,可能因为我们是侧对他们。下一次我们会把巡逻线建在更远的地方,直接刺探一下。这样就会大大减少我们的雷达截面积。我们必须骚扰他们的防线,看看他们有何反应。」
幸好是你去而不是我们,哥儿们,士官心想。他望着窗外。艾尔蒙多夫空军基地位于阿拉斯加州,受制于讨厌的冬季气候——气候是人造机器最大的敌人。所有的B- l轰炸机都在机库里,这样就不会让日本的卫星看到,不管他们的卫星是否在天空运行。可是,仍然没有人能够对此作出肯定的答覆。
「中校,我只是一名摆弄各种显示仪的士官,但是我会谨慎小心。我对这种雷达并不十分了解,所以无法确定它有多好,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好得很。」
「我们会谨慎小心。」中校承诺道,「明天夜里我们会给你送来更好的带子。」
「明白了,长官。」幸好是你去而不是我,哥儿们,他又在心里想道。
美舰帕沙第纳号到达了中途岛以西的巡逻线北端。潜舰可以用卫星无线电报到,只有太平洋潜舰舰队的作战处方能得知它们的位置。
「不算是什么巡逻线。」琼斯看着海图说道。他刚过来,准备报告一下音响监视系统对日本海军的动向了解到了多少情况,不过,能报告的东西不多。最好的消息是尽管 琼斯改进了追踪软体,音响监视系统并未发现由奥林匹亚号、赫勒拿娜号、檀香山号、芝加哥号和帕沙第纳号组成的巡逻线。「过去我们有更多的潜舰可以弥补漏 洞。」
「现在我们手头只有这些潜舰了,罗纳。」强博答道。「唉,是啊,不算多。但如果他们把他们的柴电动力潜舰布置在前面,那他们可 得当心点了。」华盛顿只给他们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不许日本战舰往东。不过,他们可能会获准消灭一艘潜舰。捕捉到目标的潜舰必须先得到许可,才能有所行 动。曼库索和强博没把这个情况告诉琼斯,没有多大的必要又去惹他发火。
「我们出动了大批的潜舰——」
「正确地说,西海岸有十七艘。」强博说道,「最少得花六个月才能把她们编入现役,这还没把召集乘员的时间包括在内。」
曼库索抬起了头。「等一等。我的七二六级潜舰呢?」
琼斯掉过头来。「我以为她们退役了。」
太平洋潜舰舰队司令摇了摇头。「环保人士不答应。这些潜舰上面都有乘员打理一切。」
「一共五艘。」强博平静地说,「内华达号、田纳西号、西维吉尼亚号、宾夕法尼亚号和马里兰号。值得给华盛顿打个电话,长官。」
「噢,是啊。」琼斯同意。七二六级通常叫作俄亥俄级,速度比六八八级快速攻击潜舰慢十节,机动性能小得多,但是她们很安静,只有她们才算是真正的「安静无声」。
「威利,你看我们可以找到乘员吗?」
「应该可以,将军。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就可以派出她们……如果我们可以拽到恰当的人手,最多十天。」
「呃,我还可以做点别的。」曼库索拿起了话筒,接通了华盛顿。
欧洲的交易日在当地时间十点开始,恰好是伦敦的九点,纽约的凌晨四点。东京时间刚是傍晚六点,这里的商人经历了先是振奋人心而后变得枯燥乏味的一周,现在开始回味他们取得的战绩。
见到开始一切正常,日本首都的货币营业员颇感意外。市场的情况通过线路传来,就像商店开门接待等在外面的顾客,好让他们购买早就想买的商品一样。已经有人说过会是这种局面,只是这里没有人相信。他们不约而同,拿起电话请求他们的上司明示,并向他们转出了从柏林和欧洲其他地方传出的惊人消息。
在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的办公室里,连接国际交易网的电脑显示了与世界各地完全相同的情况。联邦储备局主席和财政部长菲德勒密切注意局势。两个人都戴着耳机,耳机连接加密会议线路,与欧洲各国的同行保持联系。
德国联邦银行首先下手,以五千亿日元从汇丰银行买进了目前对等市价的美元。这笔交易非常审慎,意在试探行情。香港方面没有提高警觉,反而认为德国人犯了严重错误。德国联邦银行愚不可及,以为纽约股票市场重新开市就会带动美元上涨。菲德勒看到这项交易完成了。他转向联邦准储备局主席眨眨眼睛。随后是瑞士人动 手,这一次是用价值一兆日元买下了香港仍然持有的美国国库券。这项交易不到一分钟就透过线路做成了。下一步更加直接。伯尔尼商业银行以日元股票从一家日本 银行买回了瑞士法郎。这是另一个奇怪的举动,是在接到瑞士政府打来的电话之后做出的。
欧洲股市开市以后出现了别的动向。银行和其他机构采取了一个战略性的措施,转而购买日本股票,旨在对付日本购买欧洲市场开始出售的股票,随后很快就把日本股票换成其他货币。这时在东京首次出现了危险信号。欧洲人的行为也许仅是为了谋利,但是货币的兑换暗示日元会下跌,而且会跌得很惨。此时是东京星期五的晚上,他们的交易大厅已经关门了,里面只有货币员和其他负责欧洲市场的人。
「他们现在该紧张了。」菲德勒说道。
「要是我也会紧张。」让—雅克在巴黎说。没有人想说出来,但是第一次世界经济大战的确开始了。有人为此兴致勃勃,尽管这与他们的直觉和经验相左。
「我没有一个可以对此进行预测的模式。」甘特说道。他站在两名政府官员廿步开外。欧洲人的行动虽然有益,但却迷惑了所有的电脑模式。
「呃,电脑迷,因此我们才需要长头脑和胆子。」乔治·温斯顿面无表情地说。
「但是我们的市场会怎么样?」
温斯顿咧嘴一笑。「噢,约在七个半小时后,我们就会知道结果。你甚至可以不必全数抛售欧市的国库券。你的冒险精神到哪里去了?」
「我很高兴有人对此感到开心。」
货币交易有全球通行的规则。一种货币跌落一定幅度,交易便立即停止,但是这一次交易却没有停止。欧洲各国都在*压打**日元,交易没有停止,日元继续下跌。
「他们不能这么做!」有人在东京说。但是他们正在这么做,于是他拿起了话筒,尽管他知道会接到什么指示。日元受到了攻击,他们必须保卫它,唯一的办法卖出已经持有的外币股票,以便挽救日元,避免它在国际的竞技场上受损。最糟糕的是,这样的情况没有道理。日元是强势的,允其是对美元。它很快就会替代美元,成为全球的基准货币。如果美国的金融市场一意孤行,打算在当天晚些晚些时候重新开市,那就更会促成日元成为全球的基准货币。欧洲人正在不顾一切,投下巨大的赌注。因为这样做没有道理,所以日本营业员只能凭经验办事。这个局面颇具讽刺意味,只是他们体会不出来。他们的行动基本上是机械的。他们拿出了大量的法国法 郎、瑞士法郎、英国英镑、德国马克、荷兰基尔德和丹麦货币买进日元。东京方面一致相信,如果欧洲人把他们的货币与美元挂勾,日元的相对价格只会攀升。
他们对此也有一点紧张,但是他们还是按上司的命令做了。他们的上司离开了家,正在搭乘汽车和火车前往进行全球交易的各个商社大楼。他们在欧洲抛售了股票,把当地的货币换成日元。他们还是希望在美国市场继续狂泻 时,欧洲货币会下跌,并且带动股债下跌。那时日本就能重新买进更多的欧洲股票。东京方面认为,欧洲人的举动很可悲,他们要不是轻信于人,就是盲目自信,当 然,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但是不管可悲与否,这对日本有利。这就是好事。到了伦敦时间中午,有人实施了一个天大的行动。散户和中小机构看到了别人在干什 么,于是一起跟进。愚蠢——日本人确定这一点。伦敦正午时分是美国东海岸早上七点。
早上七点零五分,杜林总统在各大电视网上发表谈话。「我的美国同胞们,在星期三晚上,我告诉过你们,美国金融市场会重新开市……」
「来了。」村上文一说道。他刚回到办公室,正在收看CNN的节目。「他会说开不了,欧洲会惊慌失措。真棒。」他告诉他的助手,随后继续收看电视。美国总统正在微笑,信心十足。唉,政治家必须知道怎么做,更要知道怎么对他的国民撒谎。
「股市上周经历的问题是因为有人蓄意破坏美国经济。这样的事情以前没有发生过,但我会帮助你们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怎么发生的,和为什么会发生。我们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搜集情报,现在,财政部长菲德勒和联邦储备局主席都在纽约,正与美国各大金融机构的负责人整顿股市。我很高兴向你们报告,我们及时与我们在欧洲的朋友进行了磋商,我们的传统盟国决定在这个困难的时刻一如既往,忠实地站在我们这一边。那么,上个星期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村上看到荧幕上出现了第一张图表,于是把饮料放到了桌上。
雷恩看着他结束了谈话。这一招就是化复杂为简单,如同平常那样。参与这项工作的是两位经济学教授和菲德勒一半的部下,另外还有一名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委员,他们与总统最棒的撰稿人一起推敲字句。准备了六个配套挂图,约花了廿五分钟。另外还有一批政府发言人,这些人仍在向记者说明情况。记者招待会在六点卅分开始。
「上星期三晚上我告诉过你们,并没有发生任何严重事情。大家的财产没有丝毫减少,农田没有任何损失。你们还是和一星期前一样,有着相同的能力、相同的住家、相同的工作、相同的家人和朋友。上星期五发生的事件,并不是想打击我们国家本身,而是想打击我们的信心。我们的自信心难以攻 破,这一点有人没有想到,我们将在今天证明。」
从事交易的人员大多正在上班的路上,听不到这段话,但是他们的老板录下了这段话。 每张办公桌上都放着列印的文件档案,每一部电脑终端机里都存有文字稿。中午才开始交易,但现在到处都在召开策略会议,不过,并没有人清楚应该怎么办。对于这个形势,最明显的对策虽然一眼便可得知,但没有人知道该不该试一试。
「他们正对我们下手。」村上望着荧幕说,「我们怎么才能抵挡呢?」
「这得看他们的股票市场。」他的资深技术营业员答道,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抱有什么期望。
「杰克,你认为行得通吗?」杜林问道。档案夹里放着两份讲稿,他不知道晚上该讲那一份。
国家安全顾问耸了耸盾膀。「不知道。这等于给他们提供了一条出路。至于他们是否会走,那是他们的事。」
「这么说来,我们现在就坐下静观其变?」
「就是这样,总统先生。」
第二次谈判是在国务院举行的。汉森国务卿拥抱了一下史考特·艾德勒,后者正集合了他的谈判小组等着。日本代表团在九点四十五分到达。
「早安。」艾德勒和气地说。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大使答道,随即握住了他的手,但是不像前一天那样充满自信。他来不及接到东京的详细指示,这并不让人觉得意外。艾德勒曾推测对方会请求 谈判延期,但是,不,这会是个过于明显的迹象,表示日本外强中干。大使是一位老道而干练的外交官,他正处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外交困境,必须依靠他的智慧和知 识来代表他的政府。艾德勒陪他走到座位跟前,然后回到了桌子另一头。由于今天美国是主人,所以由日本先发言。关于大使在谈判时的开场白,艾德勒与国务卿打了一个赌。
「首先应该声明,我国政府强烈抗议对我国货币所发动的攻击,这起事件的主谋就是美国……」
这你就欠我十块钱了,国务卿先生,表情漠然的艾德勒心想。
「大使先生。」他答道。「关于这事,我们轻易就能作答。事实上,我们搜集了上周事件的有关情况。这儿就是。」活页夹被扔到了桌上,滑到了日本外交官们的面前。「我需要告诉你们一声,我们正在进行调查,很可能会起诉失悮赖造在证券交易中犯了诈欺罪。」
这是大胆的一招,这显示了美国人对华尔街的攻击事件了解多少,并且指出了调查的方向。虽然这可能会破坏立案侦察矢悮及其盟友,但那是次要问题。菲德勒需要制止一场战争,而且需要尽快予以制止。其他的事情就让司法部去操心吧。
「当然了,最好是让你的国家处理此人及他的行为。」艾德勒又说,给大使及日本政府提供厂相当大的机回旋余地。「从今天就能看出,他的行为只会给你的国家,而不是我的国家造成更大的灾难。」
「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我们重新讨论马里亚纳群岛问题。」
不出所料,凌厉的攻势打得日本代表团招架不住。事情常常就是这样,一切不言而喻:我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我们知道你们是怎么干的。我们准备处理这事。这种咄咄逼人,直接了当的方法旨在掩饰美国人的问题——无法立即进行军事反击。但在另一方面,日本也能借此把政府与某些公民的行为分离开来。在前一天夜里,雷恩和艾德勒就已经认为这是迅速彻底结束这种局面的最佳途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做出更大的让步。
「美国只要求恢复正常的关系。立即撤出马里亚纳群岛,我们就能考虑从宽解释贸易改革法案。我们也愿意把这一点拿到桌面上讨论。」艾德勒认为对大使打击太大很可能是个错误,但是不这样做就会导致进一步流血。在第一次正式谈判结束的时候,双方都没有重申各自的立场。就外交术语来说,只是自由交换各自的观点,没有几个观点足经过深思熟虑的。
「克里斯多福。」艾德勒起身小声说道,「查清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明白。」库克答道。他给自己倒了一些咖啡,然后走到了阳台上。南云站在阳台的边沿,正在眺望林肯纪念堂。
「这是一个体面的出路,诚二。」库克说道。
「你们逼得我们太急了。」南云说道,头也没回。
「如果你们想在不死人的情况下结束这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对你们也许是最好的机会。我们的利益呢?」
「我们会就贸易达到一项协议。」库克并不明白这一切。由于他对金融问题一窍不通,所以他还不了解金融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挽救美元和保护美国经济是独 立事件。南云却有更深入的了解。日本发起了攻击,美国人一定会报复。结果不但不会使日本恢复原状,反而会让国家的经济遭到严重的破坏,远超过了贸易改革法 案所造成的伤害。在这件事上,南云知道的情况比库克多:除非美国同意日本对部分领土的占领,否则战事就会扩大。
「我们需要时间,克里斯多福。」
「诚二,没有时间了。目前新闻界还没有注意这事,但情况随时会发生变化。如果公众知道了,那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库克的话倒提醒了南云。
「是,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克里斯多福。但是我有外交豁免权,而你却没有。」他并不需耍多说。
「等一等,诚二……」
「我的国家需要你提供更多的消息。」南云冷冷地说。
「我们给你们提供了出路。」
「我们必须有更多的出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吗?南云想知道大使是否知道这事。那位高阶外交官正在往这边观望,,根据他那副模样判断,南云认为他并不 知道。他突然明白了。矢悮及其及其盟友把他的国家推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而他无法知道他们当初是否知道这一点。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既已如此,我们 就必须得到点什么。」他又说道。
直到这时,库克才明白到自己的反应多么迟钝。他看着南云的眼睛,于是明白过来了。没有多少冷酷,更多的是坚决。副助理国务卿想到了存在一个银行帐户里的钱,会有人追问调查,对此他怎么解释呢?
当数字钟从11:59:59跳成12:00:00时,听起来像是一间学校的老式挂钟。
「谢谢你,威尔斯。」(编注:H G Wells为英国小说家,著有多本著名科幻小说,《时间机器》是他的成名作。)一名营业员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木制地板上小声说道。时间机器正在运转。在他的记忆中,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刻,这个地方是第一次这么干净。地上没有一张纸片。各个交易台前的众多营业员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切正常的迹象。金融新闻电子显示器已经打开了半个小时,显示的数据同上周一样。实际上这是一种使人们的心态跟上这崭新一天的步调的方法,每个人都把它当成是试金石,一种似是而非的现实所做的个人接触。
总统在五个小时前的谈话实在不同寻常。交易大厅的每个人至少都看了一次,大多数是在这里看的,后来又听了纽 约证券交易所总裁发表的讲话,这篇鼓动人心的讲话连著名的橄榄球教练罗克尼听了,都会感到骄傲。他们今天身负重任,这一重任高于他们个人的得失,如果完成了这一重任,他们就可以确保自身长期的安康和整个国家长期的安全。他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整理出了上个星期五的交易量,划定的界线是当时每个营业员都知道自己 持有多少股票,并且清楚各自的财务状态。有些人甚至想起了打算采取的措施,但是这些措施大多是「高吸」而不是「低抛」,他们全都不愿深究这些。
在另一方面,他们清楚地记得七天以前那个恐慌的下午,知道这种惊慌是人为蓄意造成的,没有人希望再次引发惊慌。此外,欧洲表明了对美元的信心,态度极其鲜明。债券市场十分稳定,像是建筑在花岗岩之中。今天最先采取的步骤是买进美国国库券,利用联邦准储备局主席所提出的特别优惠条件。他们认为这是增强信心最 有力的措施。
根据一名营业员的手表,在九十多秒钟的时间内,交易所大听毫无动静。电子显示器什么都不显示。看到了这个现象,人们 嗤之以鼻,同时也动起脑筋,试图弄清这是怎么回事。散户投资人不得要领,打了几个电话,经纪人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确实这么做了。 有些人填了卖单,让仲介机构从上个星期库存的股票中划出。但是大户也在按兵不动。每个人都在等着别人出手。无所事事的一分半钟对习惯于疯狂忙碌的人来说是 恍若半世,直到见到做成了第一笔大买卖时,他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当天第一笔大买卖出自哥伦布集团。他们购下了大笔的花旗银行普通股。几秒钟以后,美林集团收购了一笔数量相差不多的汉华银行股票。
「好。」大厅里好几个人说道。这样做有道理,不是吗?花旗银行易于受到美元下跌的影向,但是欧洲人鼎力相助使美元升值,于是花旗银行的股票就成了抢手的股票。因此,道琼指敷第一次上涨,这与电脑的估计相左。
「好, 我们可以这么干。」另一位营业员说道。「我想买进价位为六美元的汉诺威六百股。」这家银行很可能成为第二家从美元升值中获益的银行,他想买进的股票将会升 至六点一五美元。在上个星期率先下跌的股票现在会带头上涨,原因和上个星期下跌的一样,听上去是个疯狂之举,但是他们知道这样做完全有道理。一旦市场明白 了过来,他们就会受益。
墙上的电子显示器显示股票行情正在直线上涨。据说通用汽车公司正在底特律附近重新为其工厂雇用二万名工 人,因为他们估计汽车的销售量会增加。那个通告没有说招工将持续九个月,这是响应了商业部长和劳工部长的号召,但是这就足以引发人们对制造业股票的兴趣。 到了十二点零五分卅秒,道琼指数上涨了五个点。七天前股市猛跌了五百点,跌得实在不轻,但是在纽约证券交易所,这小小五个点的上涨幅度看上去就像喜玛拉雅 山的圣母峯一样高。
「我不相信。」马克·甘特说道,他此时就在几个街区外的贾维兹联邦办公大楼里。
「什么时候电脑里的东西总是正确无误?」乔洽·温斯顿间道,同时再次强露笑容。他有自己操心的事情。购买花旗银行的股票并不是没有危险,但他看到他的举动起了恰到好处 的效果。等到股价上涨了三点以后,他将开始慢慢抛售兑换,这时其他资金机构的总裁会随之跟进。呃,可想而知,不是吗?民众需要一个带头人。给他们指明一个 方向,等着他们跟进,如果带头的人是个眼明手快的行家,那就更好了。
「第一印象——起作用了。」联邦储备局主席告诉欧洲各国中央银行总裁。所有的理论都说事情应该……但是理论在这个时刻似乎苍白无力。他和菲德勒部长都在望着温斯顿,而温斯顿正靠在椅背上,嘴里含着一枝钢笔,正在讲电话,语气平静。他们可以听见他在说些什么。至少他的声音是平静的——虽然他那副模样像是在打仗一样,每一块肌肉绷得紧紧地。又过了五分钟,他们看到他舒展了绷紧的肌肉,面带微笑,转身对甘特说了几句话。甘特只是摇了摇头,有些惊讶,眼睛却看着令人不敢相信的电脑荧幕,显然电脑对事态的发展也无法置信。
「呃,怎么样?」雷恩说道。
「结果好吗?」杜林问道。
「我这么说吧,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给撰稿人送去一打长梗玫瑰花,告诉她准备好在这里再干上四年左右。」
「这事还早着呢,杰克。」总统答道,有些生气。
雷恩点了点头。「对,先生,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成功了。股市也许——见鬼,会在今天波动,但是不会像我们当初预想的那样狂泻。这是信心的问题,总统。你恢复了『信心』,这是事实。」
「其余的事呢?」
「他们有撤退的机会。我们到了晚上就会知道。」
「如果他们不撤退呢?」
国家安全顾问想了想。「然后我们就得考虑,在不太伤害他们的情况下,如何与他们战争。我们必须找到他们的核子武捻,我们必须在这个问题真正失控之前加以解决。」
「能够做得到吗?」
雷恩指着荧幕。「我们以前认为做不到,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