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离别时 (家在巢湖)

家在离别时,家在巢湖湾

作者:葛懋琦

战前父亲在山东济南省立济南高中读书,父亲是既聪明又勤奋的学生,用朱正平叔叔的话说,读书别人读不过他。父亲身上除了缺艺术细胞外,门门功课都好,尤其是数学,解题有独到之处,国文和英语也非常好,中学时代父亲就操一口流利的英语,是学校不可多得的高材生。原打算1937年高中毕业后,上北平考北京大学数学系,战争打破了父亲深造的梦。父亲高中毕业,无奈回到合肥。

祖父原在山东工作,自中风后,回到合肥,住在合肥德昌大伯的房子里。德昌大伯是三爹爹长子,姚大妈的丈夫,他家在合肥房子较大,住了几家亲戚。为了照顾祖父,父亲受命,1935年娶回了妈妈。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是很小的时候由父母订下的。父亲当时在济南读书,也就假期回来。

1937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开始,日本鬼子对合肥狂轰滥炸,几家人都在准备回故乡葛大郢避难。祖父已去世,母亲正怀着我,我祖父就我父亲一个儿子,兄长们盼我妈生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大家对我妈也就很关心,德昌大伯说:“新娘子害毛毛,先走。”那时,喊妈妈叫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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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秋父亲和母亲先到三河,先暂住三姥(三姑)家,三姥实际上是我爸的大姐,在堂姐妹中排行第三,所以爸喊他叫三姐,我就称三姥。三姥家当时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但三姥是豁达大度的人,有她的一碗就有你的一半。后来我知道,三姥的丈夫,王家姑爷是新四军。在三河,爸爸先后任前进补习社教员和三河小学教员。工资微薄,生活很难,租一间小房子,煮饭烧的灶是小缸灶子,也就是形似缸,只是前面开了一个烧草的洞,没有排烟设施,烧起火来,满屋子乌烟瘴气,熏得你眼睛直流眼泪。战时,又有几个人上补习学校?在三河生活无着落,1938年春父亲带着母亲回到了故乡葛大郢,回到了既是鱼米之乡,又是穷乡僻壤的葛大郢。故乡有老祖宗留下的房子,总算有安身之处。

父亲出生在葛大郢,童年也是在故乡度过的。可怜的父亲幼年葬母,十来岁随父漂流异乡,现在已24岁,回到故乡他能做什么呢?他一直在读书,渴望进大学学数学,然后出国留学。他种不了田,也没有田给他种。在家乡大概有一亩来地,另外在大忙寺有几亩地,那是十年九不收的薄地,家乡临水,祖父怕大水冲了他的坟,为了修坟才买了那几亩不毛之地。日本人已临近合肥,大军压境,咄咄逼人,不能做*国亡**奴,只有走,才有出路。但是妻子身怀六甲,怎舍得离她而走?妈妈平日话不多,心中有数,外公舅舅都是读书人,她小时听外公讲过很多读书人的故事。她知道,鹰,注定要博击长空,船,注定要扬帆远航,好男儿志在四方,事业才是他的根基,妻子怎能把丈夫*绑捆**住?妈妈知道丈夫走后,生活的重担就落在她身上,凭勤劳的双手,凭吃苦的精神,能活下去。她远见卓识,为了丈夫的前途,为了有一条活路,为了今后腹中的婴儿能读书,你走吧!

家里的婶婶兄嫂们也在议论德淦应快走。

“你三叔一直在外做事,你二伯不也是吗?德昌和老四现在也在外面,在乡里的这几个过的什么日子?”三奶奶开导妈妈。三爹爹早年在上海李鸿章家做家庭教师,教李鸿章的孙子,腊月回,过了十五走;我祖父排行老二,我爸称父为二伯,也是一直在外工作。三奶奶有四个儿子,老大德昌大伯走父辈之路,常年在外;老四德念四叔战前在合肥读书,战争爆发随学校迁至湖南。父亲有十位堂兄弟,我爸排第八,当时健在的九位,在家乡的六位,都是不文不武的人,常常食不果腹。三奶奶说得对啊!只有高飞远举,往外奔,才是出路。

“德淦很聪明,他应读书,那些窝在家里的,无所事事,有什么出息?让他出去闯,年轻吃点苦,以后会好的。放心,他大哥在外面会关照他的。”姚大妈在现身说法,战前德昌大伯养活一大家人,姚大妈生活过得很好,战火烧到合肥,大妈送别了大伯,又送走了读书的大儿子葛懋春,自己带着小儿子小萱哥和含泪离开学校的懋妆大姐回到老家。大妈在忍受着思夫、思儿、女儿失学之苦。在堂兄弟中,大伯对父亲最好,犹如亲兄弟,父亲也很尊重这位兄长。在妯娌中妈妈和姚大嫂最亲。大嫂的话印在妈妈心里,妈妈心中好像新的憧憬和希望在孕育。后来我知道,父亲在读大学期间,德昌大伯在经济上接济父亲,父亲去看过大伯,德念四叔来看过父亲,他们三人书信不断。啊,爱是人世间永恒的主题,亲情是永恒的爱。

父亲去汪家湾与我妈妈的姐姐汪善芝商议逃难之事,善芝姨娘对他说,“我们姐妹多,每个人头上一片天,走吧!”

妈妈把她所剩的私房钱,全部给了父亲。那是出嫁前攒下的,这几年已陆续贴家用。兄嫂们请堂弟放心走,家里的事大家会照顾的,送给他一条糕,那是对远行人的祝愿,祝愿他步步升高。

1938年5月父亲带了简单的行李走了。没过两天,父亲又回来了,他丢不下即将临产的妻子,难舍难分。炮火的声音从北方传来,日本人就要来了,危如累卵,快走吧!父亲往枕头底下塞了点钱,在妈妈的催促下又一次上路了。

家在离别时,家在巢湖湾

那天是阴天,铅灰色的天空好象压得很低,远处灰蒙蒙的。妈妈挺着大肚子再次送别父亲,“多情自古伤离别”,妈妈默默无言两行泪,心如刀绞,看着父亲那单薄的身体,哦,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自己,我在风雨中,等着你归故里,我为你祝福,为你烧香。已出村,上了圩埂到了河边,河面上浮荡着水汽,也是灰蒙蒙的,河水缓缓向前流。父亲向送行的三婶、兄嫂拱手作揖,祝他们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感谢他们关照妈妈。父亲深情地看着妈妈,此时纵使有千言万语,也不能表达自己的情感啊。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善自珍重。前方的路太凄迷,我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但是胜利之日,我一定回到你身旁,请不要为我哭泣,为我祝福吧!父亲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回头,走几步,回回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父亲止不住的泪水也夺眶而出。父亲从圩埂朝巢湖方向走,是走远了,还是泪水模糊了妈妈的视线,已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妈妈忍不住失声大哭,妯娌们泪也出来了。此时仿佛只有哭才能喧泄自己内心的情,内心的苦。

这一离别就是九年,鸾飘凤泊,九年啊。

妈妈与父亲结婚三年,离别比相聚多,父亲只是假期回来,离别已成常事,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是大炮在催他快走。妈妈回到她的房间,听不到父亲的声音,看不到父亲的笑容,房子显得多空,妈妈感到一种少有的寂寞和孤单。当炮火声传来,心都揪起来了,她牵挂着父亲的平安。也许他不该走,妈妈心绪不宁,黯然伤神。思念从离开视线的那一瞬起就油然而生,天长地久有时尽,思夫绵绵无绝期。

“汪新娘子,没有听说巢湖有什么事,放心。”

“汪新娘子,产前要心绪好,以后有好日子的。”妯娌们都关心妈妈,跟妈妈讲一些生孩子、带孩子的事。

1938你年5月31日,合肥沦陷,三河也很快就在日本人的铁蹄下。

我在七月问世,阴历是六月十二日。遗憾的是我不是男孩,但葛家从不歧视女孩,德纯大伯给我起了一个带有辈分的名字:懋琦,琦,一块美玉,表示美好。妈妈很喜欢这名字,美好,是妈妈所追求的,女儿的前景会美好的,她爸爸会带她到城里上学。向往美好是人的本性,处在困境中的人以种种方式表达他们对美、对好的追求,这种追求是人生活的一种动力。也给了妈妈无穷的力量。

我的童年是在妈妈和爸爸的离别中度过的,我童年应享受的父爱被日本人剥夺,被炮火冲散。妈妈含辛茹苦把我带大,我一直到九岁才第一次见到父亲,妈妈和爸爸离别九年才重逢。

葛懋琦 于武汉

最忆是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