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按:
罗伯特·休斯在《新艺术的震撼》中说过,有时我们对艺术的认同程度,是建立在作品与艺术家现实的稠密度的基础上。
举个简单的栗子,比如做过货车搬运工的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极少主义艺术家)用砖头、钢筋和大木块做的作品,就显得更有说服力;打架斗殴杀过人的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文艺复兴雕塑家,金匠)打造出来的波塞冬三叉戟,看起来更有威胁性。总之,我们愿意相信“艺如其人”,这种才更真诚踏实。按这个逻辑的尿性,本文里这位艺术家应该就是五毒教蓝凤凰本人。~~~~~ ~~~~~克拉拉·克莉斯塔洛娃(Klara Kristalova)的作品,就是霍尔顿(《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主人公)的噩梦——一群小孩子在悬崖边的麦田做游戏,附近没有一个大人,在这混账的悬崖边,肯定会有几个孩子要跌下去。这种黑暗*命论宿**让她的雕塑个个都像被下了降头。暗黑童话是克拉拉创作的主线,可以隐隐感觉到克拉拉大概有个不幸而多舛的童年。而事实正是如此。

克拉拉·克莉斯塔洛娃(Klara Kristalova),阳光纯真的脸,暗黑的心(并没有贬义)。
漂泊的小移民

《游戏》(Game, 2007)
女孩可以玩什么? 砂糖、平底锅等等的好东西。
那我呢?我可以玩很恐怖的游戏喔!——《鹅妈妈童谣》
Klara Kristalova,在瑞典语中意思是“应付”。作为一个捷克乱世中出生的女孩,克拉拉从小就在学着应付各种生存的难题。
1968年,刚满一岁的克拉拉就遇到捷克的*乱动**“布拉格之春”,一家人跟随数以万计的难民逃往欧洲。几年漂泊后,他们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落脚。刚刚六岁,克拉拉的母亲因为一场小感冒而意外去世,爸爸一个人拉扯着她和弟弟,过得十分艰辛。没过几年,一场大火又把一家人安身的废弃学校烧毁,本已贫困的家庭一无所有。

《溶解》(Dissolving, 2007)
兄弟姐妹坐在餐桌底下, 拣起我的骨头,埋在冰冷的石墓里。 ——《鹅妈妈童谣》
失去自己的国家,忘记自己的母语,一步步失去安身之所和家人。克拉拉的童年就是大写的东欧难民的缩影。不过她是个乐观的姑娘。她曾在采访中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原话说的是It's hard to imagine happiness without ever experiencing sadness.),如果没有经历这些阴暗,我的作品又怎么会有趣?”

《吻》(The Long Kiss, 2007)
蝴蝶,蝴蝶, 你来自何方?我不知道,我不问, 从来就没有一个家。 ——《鹅妈妈童谣》
在斯德哥尔摩皇家学院学了五年绘画后,克拉拉觉得画画太无聊,所以毕业后她开始做雕塑。青铜石膏贵,克拉拉选择用黏土陶瓷,烤箱就可以创作,又好又便宜。克拉拉捏制陶泥的速度可媲美速写,而且更让她着迷的是陶瓷的不可控性。陶泥在经过第一次烧制后,需上底釉并以软刷加工上色,然后再以透明饰面釉浸透,冷却后再烧。烧完第二次,釉色和颜料会融化滴落。反反复复的过程中,细微差别都让最终的成品产生出乎意料的效果。

《池塘》 (Pond, 2007)
他坐在笼子里到了水里 ,很快就沉了下去可怜而又无知的西蒙啊 ,永远地再见了。——《鹅妈妈童谣》
克拉拉的雕塑最明显的特点,是总有黑色的釉料像血一样流下来,如同喝醉而哭花了的眼妆,或者中毒后的呕吐物。雕塑的尺寸从手掌到真实的儿童大小不等,形象有农牧神,少女,诡异的植物,密林深处的丑陋昆虫。釉面粗糙的质感和强烈对比的色彩,让怪物们更显羞辱和孤立。奇怪的是,这种不舒适既令人手脚蜷缩,又带来奇异的安慰感,就像有人看恐怖电影减压。结合克拉拉的童年,这些鬼东西大概是孩子亡命天涯路上听来的恐怖睡前故事,也在暗示着,每一种成长在慢慢剥落幼稚和幻象的同时,也在远离天真和庇护。

《无眠》(Sleepless, 2011)
蜡烛点燃就上床睡觉去,当心刀斧要你的命。——《鹅妈妈童谣》

《婚礼》(The Wedding, 2011)
老鼠嫁给了大黄蜂,风笛,猫;舞蹈,老鼠;我们将在好房子里举行一场婚礼。——《鹅妈妈童谣》

《年轻女孩的成长》(Young Girl Growing, 2013)
五月割蓟, 他们一天就长;六月割蓟, 那会太快;七月割蓟, 他们死亡。 ——《鹅妈妈童谣》
成长的代价

《睡着的孩子和狗》(Sleeping With Dog, 2010)
周一出生,周二受洗,周三结婚,周四生病
周五病危,周*死六**亡,周日焚尸。
这就是所罗门·格兰德的一生——《鹅妈妈童谣》
克拉拉是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接受了高等艺术教育的一代,也是现代艺术审美受到严重挑战的一代。不过她的作品从来没有显示出艺术反叛的倾向,她绕开艺术的文学和政治修辞,以小叙事、个人成长的感性日常为主题,在这里绽放出人类潜意识中的不安全感。
“地下(Underworld)”是她的第一个系列,包含了东欧的传统神话,安徒生、夏尔·贝洛和王尔德的黑暗童话,也有电视电影和音乐,甚至从路人那里偷听到的私密谈话等等,总之不离创伤、童年、灾难和记忆,以及人举棋不定的选择所带来的得失和宿命。

《鸟人》(Birdwoman, 2013)
蛋在悬崖上孵着,孵着,孵着,掉了下来——《鹅妈妈童谣》
克拉拉作品中的女孩是同一个,很多人会误认为这是她自己,但克拉拉说,她是Nobody。女孩会随着时间慢慢长大,在近几年的《Big Girl》系列中,克拉拉甚至让她变得温情脉脉,不仅会照顾动物,也显示出更成熟而理性的感情。这是成长的代价,“她拥有自己的生命,不管是爱还是恐惧什么的,她总要自己面对这一切。”

《逃走》(Running away, 2012)

《鹅女》(Goosegirl, 2013)

《小白》(Little White, 2010)
谁来抬棺? 是我,鸢说。如果不走夜路, 我就会来抬棺。——《鹅妈妈童谣》
弗朗西斯科·戈雅有一幅著名的铜版画《理性沉睡产生梦魇》,画家伏在纸上睡着了,周围升腾起吞噬理性的异兽。这大概也是克拉拉,清醒时压抑的阴影,最终都在作品上打下黑暗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