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2022年底防疫政策的转向以及疫情的迅速达峰和消退，中国也终于把新冠病毒甩在了身后，“轻装上阵”在2023年之初全力回复到正常的生产生活中。
然而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中国经济整体明显感觉到了寒风阵阵，2023年，虽然新冠暂时退居幕后，但俄乌战争、中美脱钩、美联储加息缩表等问题仍在，面对依旧复杂的内外局势，中国经济能否“王者归来”？就这个问题，我准备写2篇文章，分别从外贸和内需两个角度来对2023年的宏观经济走势做个预测，本文先从外贸开始。
中国是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生产能力远超国内消费需求，外贸对经济的健康循环至关重要。
上图是从2000年至今出口占GDP的比值，可以看到，出口占GDP的比例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达到35%左右的峰值。2012年*八大十**以后，我们开始强调提振内需，要搞双循环，所以出口占比开始逐渐下降，但依然维持在15-20%的水平。这还只是算了直接的外贸出口，其他为了出口提供服务的经济部门加在一起，预计出口对宏观经济的总体影响仍在25%左右。
然而最近各种自媒体平台上充斥着大量的关于中国外贸遇冷的消息，什么港口空集装箱堆积呀、朋友的公司倒闭呀。我一贯是不相信这些“朋友圈经济学”的，每次稍微一遇到点困难就说有深圳东莞朋友的公司倒闭，从2018年的贸易战，到2020年初的疫情，到这次的外贸下滑，每次都是如此。我都觉得奇怪，深圳东莞到底有多少朋友的公司呀，怎么倒闭了这么多也没见深圳东莞的经济崩盘呀。但是，面对这么多负面信息，不由得还是让人有些揪心，中国的外贸真的熄火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还能恢复吗？以上这些问题不能只用零散的一两个数据来轻率的下结论，我们需要全面分析自2018年特朗普开始搞贸易战以来的中国进出口数据，欧美主要消费国的进口数据，以及印度、越南等热门“竞争对手”的外贸数据，而且还要剔除疫情对数据的扰动，才能对当前的外贸态势有一个客观冷静的评价，从而对今年的外贸形势做出预测。
一）外贸真的熄火了吗？如果是的话，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直接的答案来自于海关总署的月度出口金额数据。当然，单看这个数据不容易看出问题，还需要有两个参照物：一是我们主要贸易伙伴（美国、欧盟、东盟、日本、韩国）的进口数据，二是我们的竞争对手的出口数据，竞争对手这里我选了日本、韩国、印度、越南这4个国家。
话不多说，直接上数据：
上面3张图，第一张是中国月度出口金额，第二张是五大贸易伙伴（美、欧、日、韩、东盟）的月度进口金额（其中东盟因为只公布季度数据，所以用的是月均），第三张是4个竞争对手（日韩印越）的月度出口金额。三组数据的整体趋势其实是非常相似的，2017-2019期间大部分都是基本呈平稳略上升态势，只有日韩的出口稍微差一点。别忘了在这期间，从2018年3月开始，特朗普对中国开启了贸易战，我记得当时也是各种负面新闻各种担忧，但事实上我们的出口整体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进入2020年以后，随着新冠疫情的到来，三组数据都开始迅速增长，一直增长到2021年底达到顶峰。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出口数据增长最快，反倒是很多人盛赞的越南，增速是我们看的这几个出口国家中最慢的。但是我们也应该知道，2020/2021年的这种快速增长是不可持续的，因为其背后的原因是全球制造业深受疫情扰动，只有少数国家还在正常生产，全球所有的需求都被迫转过来了。比如中日韩三国相对来说是疫情控制比较好的，而印度则是从一开始就躺平的，生产经营受到的扰动比较少，而越南在这期间就有点起伏，所以出口增长就稍差一点。
到2022年2月以后，情况出现了变化，在2022年2-5月中国的出口数据和另两组数据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偏离：五大贸易伙伴的进口还在高峰，四个竞争对手的出口也基本在高位震荡，但我们的出口有个明显的下跌，这当然主要是因为上海那波疫情。不过好在那只是暂时的，6月上海封控结束我们的出口又恢复到了正常的趋势线上。可惜好景不长，大约从9月开始，所有三组数据先后都开始下滑，只有日本的出口稍微好点。一直到12月，除日本以外的几个国家出口都比年内高点下降了10-15%，五大贸易伙伴的进口也是比年内高点下降了8%左右，我们12月的出口也是比年内高点下降了~10%。2023年1-2月的数据还没有出，但由于每年的一季度惯常是我们出口的淡季，估计数据上也不可能回升，月度环比下降的趋势还将延续。
但我们别忘了，这个下降是在前期快速增长后的基础之上来说的，如果看绝对金额，那我们11-12月的出口金额不算低的，其实比2021年6月以前的所有月份都高。如果是和2020年初的“原点”相比，中国出口的增长幅度其实比四个竞争对手都大。
所以回到我们想要回答的问题，中国的出口遇冷了吗？这取决于我们怎么定义“遇冷”，如果看趋势，那2022年9月以后是明显降温了，但如果看绝对金额，直到12月我们也都还没有进入“冷”的区间，甚至我估计今年1-2月的数据如果和2020年以前的1-2月比也不会差。
这里顺便再说一下集装箱的事。最近关于中国港口集装箱空置、集装箱运价大跌的讨论也是很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先来看运价，下面左图是上海航运交易所发布的中国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右图是Freightos发布的波罗的海全球集装箱货运指数
运价相比2021/2022的高峰确实是暴跌了，但不止是中国港口，全球所有航线的运价整体都跌了，这和我们上面从出口额看到的全球外贸同频下滑的现象是一致的。事实上，在疫情以前，全球集装箱运价长期低迷，好不容易来了疫情红利，各大航运公司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于是在2021和2022年大肆新增集装箱，增加运力，结果碰到2022年四季度开始的全球需求下滑，当然就会出现大量运力空置和运价暴跌，这是全球普遍的现象，并不是中国独有。其实这个事情也可以换个角度来想，如果真的只是中国外贸熄火，订单转到了其他国家的话，那船运公司应该把这些空箱运到有订单的国家港口去使用呀，为什么要空放在中国港口吃灰呢？
（二）全球外贸为什么会下滑？
既然2022年四季度开始的外贸下滑是全球同频发生的，那么问题的主要原因就不能从中国来找，而要去分析主要消费国的消费需求情况。
下图是美欧日韩等主要消费国每月公布的消费者信心指数（红色那根欧元19国的线对应右轴，其他国家的线对应左轴）：
消费信心指数一般来说是个先行指标，消费者信心先下降了，然后实际消费才会下降。从上图数据可以看到，欧美日韩等消费大国的消费信心基本在2022年三季度显著下降至谷底，到了四季度虽略有回升但仍处于低位，所以2022年四季度的消费出现滑坡。限于篇幅，这背后的原因我就不再罗列数据了，直接给结论。一般认为有以下几个因素造成了消费的下滑：
1）通胀：这是最主要的因素，美国的CPI同比已经连续16个月保持在6%以上了，欧洲更夸张，英国连续5个月在10%以上，德国连续9个月在8%以上。通胀高企导致老百姓要花更多的钱在食品、能源这些生活必需品上，用来买其他商品的钱自然就变少了。
2）加息缩表：这个主要是影响企业的投资和扩张欲望，企业不敢投资扩产，甚至连库存扩张也暂时保持谨慎，导致企业端的需求也出现萎缩。
消费不振加上通胀，已经隐隐指向了滞胀。滞胀可能是全球各国的经济政策制定者最害怕听到的一个词，因为这是最难解决的一种经济困局。经济政策的工具说起来琳琅满目，但究其实质也就是那么三板斧：经济低迷了就刺激，经济过热了就收缩。但是在滞胀的环境中，如果用刺激政策就会加剧通胀，如果用收缩政策就会使经济更加低迷，实在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滞胀的出现一般是来自于供应端的成本上升，最典型的一次就是70年代石油危机导致的那次滞胀。本次滞胀的驱动因素更加复杂，既有供应端的，也有需求端的。需求端的因素主要就是过去3年的全球金融大放水，这个欧美国家已经在加息缩表了，而供应端的因素更加长期和难以纠正，包括俄乌战争引发的能源危机、全球粮食结构性短缺、中美脱钩带来的成本上升等。关于本次驱动通胀高企的供应端因素，我在之前的一篇文章《这次不一样？美元霸权的“明斯克时刻”何时到来》有展开分析，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看看。
解决滞胀问题没有什么快速见效的好办法，一般只能是先硬着头皮收紧银根把通胀控住，经济只要不彻底崩盘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暂时的下滑就先忍着，然后再找到一个不依赖于金融刺激的、真正的经济增长点来把经济带起来。上一次滞胀最后能走出来靠的就是对解体后苏联财富的瓜分，以及信息科技带来的所谓第三次工业革命。
不管最后要靠什么经济增长点走出本次滞胀，这大概率都将是一个持续三五年甚至十年的长期过程。这对于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外贸占重要地位的国家而言都是一个坏消息，因为这意味着市场总额将增长缓慢甚至停滞*退倒**，大家要进入此消彼长的零和竞争。
下面我们就来看一看在我们最主要的几个贸易伙伴那里的竞争格局。
（三）我们在主要贸易伙伴进口中的份额是在增加还是减少？
下图是五大贸易伙伴的进口额中，中国和其他主要经济体的份额占比变化：
为了方便看，5张图里我都是把中国画成了橙色线条，其他国家和地区就没有管了，Excel默认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可以看到一个在5张图里都一致出现的趋势，那就是在2020-2021年间，中国的份额占比都出现了一个高峰，这个现象我们前面说过，是因为其他大部分国家当时深受疫情扰动，不是一个可持续的状态，等到2022年以后就逐步回归常态，这个暂时的高峰和滑落不需要太过关注。
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剔除了疫情扰动以后的长期趋势是什么，一个合适的观察角度是看2022四季度回归常态以后，这个新的“常态”水平比起2020年以前的水平是上升了还是下降了，在这一点上，以上5张图就展示了不同的趋势。
美国：剔除疫情扰动以后，毫无疑问，我们在美国的市场份额长期趋势是在下降的，这其实从2019年就开始了，反映出从特朗普时*开代**始的贸易战和脱钩确实是有影响。我们的市场份额从2017-2018年间的22%左右下降到了2022年底的15%左右，这个降幅还是比较大的。中国这边腾出来的这7%的份额基本是被其他各国瓜分了，其中越南算是稍微厉害一点的，拿走了其中的~1.5%，以他的体量而言，这已经是很大的增幅了。另外欧盟拿走了~2%，韩国增加了不到1%，其他国家就都不明显了
欧元19国：这里统计的进口只包括从这19国以外的国家和地区的进口，不包括这19国之间的进出口。中国在欧元19国的份额还是很稳的，疫情前稳定在14%左右，经历了疫情期间的过山车以后，2022年底还保持在15.5%左右，比疫情前还提升了1.5%，这里主要是吃掉了欧洲其他国家的份额
日本：中国的份额从疫情前的~23.5%下降到了2022年底的～21%，降了2.5%的份额。澳大利亚、阿联酋、沙特这些资源出口国的份额增长最多，但他们和我们的出口品类没什么重合，我们的份额应该不是丢失给了他们，但其他国家也没看见谁份额增长了，很有可能是日本自己的进口结构发生了变化，通俗的说就是钱都用来买资源了，所以暂时没钱买其他商品。不过日本的情况还要再观察一下，因为看2023年1月的数据，中国的份额又升回了23.8%，别忘了，今年的1月份我们有春节，另外上半月还有部分城市的疫情还没有完全消除，这种情况下都能夺回市场份额，是有点超出预期的。不过我们暂时还是不要对1月这个数据做过度解读，也可能只是一个正常的数据波动，而且我们自己的数据以及其他大部分国家的数据还没有公布，也无法进行交叉佐证。
韩国：剔除疫情因素，我们的份额基本是稳定的，和疫情前相比稍微增长了0.5%，基本算是在正常数据噪声范围内。韩国这边也是澳大利亚和沙特这两个资源出口国的份额增长最多，而日本的份额下降最多，下降了3%。插句题外话，联系到前面日本进口额中韩国的份额也是在下降的，虽然只降了0.6%，看起来日韩这两个美国的小弟彼此之间还是有点不太对付的，毕竟产业结构高度重合，又有历史恩怨，不过现在美国需要整合亚太的力量和东方某大国对抗，估计后面在美国的“以理服人”之下至少表面上关系会好一点。
东盟：东盟还没有公布2022四季度的数据，时效性差一点。在美国开始和中国打贸易战以后，东盟是中国外贸发力的主战场之一。从2018年开始，中国在东盟进口的市场份额一直在稳步提升，到2022年三季度，中国的份额比2017年底提升了2.5%左右，当然这其中说不定有一部分是为了规避美国制裁和关税的转口贸易，而份额下降的主要是日本、韩国、欧盟、美国等发达国家。
总结来说，我们在美国市场防守，尽量少丢分慢丢分，在欧洲和日韩市场基本稳住，在东盟等发展中国家市场抢分，这预计将会是未来中长期中国外贸的增长策略。
这个策略意味着我们的出口品类结构可能会发生变化，因为以前面对欧美市场，我们主打低附加值的日用品市场，以低成本取胜，现在面对发展中国家市场，就可以走更高附加值的科技型路线，下面我们就来看看我们在不同商品品类上的出口情况。
（四）我们在重点品类上的出口是否在增长？
我引用的数据是海关总署发布的重点商品类别的月度出口金额数据，以美元计价。主要看两个指标：1）2022Q4相比2019Q4增长了多少？这是为了看剔除疫情扰动以后的真实增长；2）2022Q4相比2021Q4增长了多少？这是为了看当前的趋势。
根据这两个指标，我把所有的出口商品类别分成了四个等级：
SS级：2022Q4 比 2019Q4 增长30%以上，且2022相比2021没有下滑
S级：2022Q4 比 2019Q4 增长30%以上，但2022Q4 相比 2021Q4下滑了
*级A**：2022Q4 比 2019Q4有增长，但增幅不到30%
B级：2022Q4 相比 2019Q4下滑了
数据结果见下表：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喜忧参半。有4个亮点：汽车、汽车零配件都达到了SS级，集成电路、医疗器械达到了S级，这些都是典型的高科技产品，另外肥料也达到了SS级，箱包也非常接近SS级，但这里面的科技含量可能略低一些。有3个最大的遗憾：手机、音视频设备都只有B级，比疫情前还下跌了，还有电脑，勉强和疫情前持平，但相比疫情期间的峰值下滑了近30%，这主要是由于很多中国主力品牌被美国各种制裁导致的。其他的大部分典型的科技型品类都是处于一个正常的状态，包括海关总署自己定义的“高新技术产品”这个跨品类集合，都是比疫情前略有增长，但比疫情期间的高峰值有所滑落。
放眼2023，估计手机、音视频设备和电脑这3个品类前景还是不太乐观，因为美国对中国公司的恶意制裁只会越来越疯狂、范围越来越大。而汽车、集成电路、肥料、箱包这些品类既然抗过了疫情结束后的这一波“回归常态”，说明疫情期间新获得的客户守住了，那我个人觉得今年还是值得期待的。在2022年表现中规中矩的品类中，我觉得可以重点期待那些2022相比2021增长较多而且2022相比2021下滑幅度比较小的品类，比如塑料制品、通用机械、鞋靴、陶瓷制品等。我没有特别去关注成品油、*土稀**、粮食、钢材这些资源型产品，因为这些东西的市场波动很大，而且也不是我们提升外贸竞争力的产业重点。
（五）总结和预测
总结以上所有的分析，中国的外贸在2022年底确实从疫情期间的高位下滑了，但其实比疫情前还是有不错的增长，绝对没有到崩塌的地步。这种下滑也不是中国一家的问题，全球外贸市场整体都在下滑。而且预计这种下滑或者至少增长缓慢可能会是2023以及未来2-3年的新常态。就具体市场而言，我们仍将慢慢丢失美国市场的份额，这没有办法，美国是认真要和中国搞脱钩的，但估计还是可以从发展中国家那边补上来。就2023年而言，外贸整体来说估计不能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主引擎，但其中部分品类，比如汽车、肥料、集成电路等，可能可以成为亮点。
昨天，新一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刚刚发布，2023的经济增长目标定在了5%，虽然有些人可能觉得有点过于保守了，但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中，我觉得这还是一个务实且有挑战的目标。外贸对这个增长目标的贡献估计不会太大，今年的重头戏就要看内需了。特别是去年内需受到疫情扰动很大，导致基数比较低，所以今年内需的增长应该还是不错的。从前两个月餐饮、旅游等市场上展现的热情来看，内需恢复的势头值得期待。下一篇我们就来分析和预测2023年内需的增长情况，感兴趣的小伙伴麻烦关注一下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