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塘(8)
张逊还是特别感动。那次拍短片的事他都忘差不多了,而对方还一直记着,又问他现在正拍什么电影。他作为别人的助手,长期在拍神剧。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罗雅婷说,什么时候如果有合适的角色,别忘了再叫上她。那她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工作呢?还在做代购。张逊思忖她是一个人,正漂泊在陌生的大城市。他甚至暂时没想起那个跳拉丁舞的乖娃娃来。他不想多嘴问,是怕勾起她的一些伤痛。如果突然开口问对方是不是继续单身(她实际上还那么年轻)张逊抱什么目的呢,对方要是说想到南京来咋办?交谈中断了分把钟,反而是她主动说起他们一些别后的事情。她混得当然仍然不如意,其间夹带更多的是无奈及感慨。对方仿佛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我真的感觉到自己很累了,”她忽然说,“本该放下的很多事却总是放不下,这种纠缠也令人怪心烦。”
张逊不敢接嘴,勾着头保持长时间沉默。罗雅婷仿佛听到了他喘粗气的声音。乃至于她看到了对方喉节一个劲儿朝上滑动。
“你怎么啦?”
他轻描淡写回答她说句:“没什么。”居然还是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当然不可能直接问她本人。那样未免显得太不礼貌了。
“想放弃了。”她叹了口气说。
“你在谈恋爱?还是指工作。”
“哪会有什么稳定到都舍不得放弃的工作。就算是放弃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吧,你猜猜,猜猜看,我感觉到的是什么?”
张逊不傻,没敢问对方喜欢上谁了,那样有可能会产生误解,多少带着点儿挑逗的意思。依他的性格和教养,肯定不可能那样轻浮。为什么要去喜欢上你并不是最在意,或者说在心里份量并没觉得那么重的一个人呢,其实也就是生命里的过客。这样未免太不值得,也不应该啥事都牵肠挂肚,这样想也就迎刃而解了。一棵大树好比生命,指的当然是一生,肯定在某个时间段会出现枯枝,在大堆交往过的人群中,免不掉会有三五个白痴(意思指让幻觉冲昏了头脑的那种),不是别人有可能是自己。张逊突然觉得好像变成了弱智。
他临时决定了,出门买一瓶酒,买几只鸡爪和卤豆腐干,坐下来慢慢喝,冷静回忆那些早都消失了的生活碎片,会遗落在哪个拐角地方。张逊绞尽脑汁想不起来她喝醉了酒的白痴模样,记得她眼睛很小。总觉得,她好像是不酗酒的。也不是*服务性**者。真的不可能会是一个女酒鬼或低档站街货色。她还是比较有理想那种。她喜欢眼皮耷拉着,但更不可能吸食。他对瘾君子特别怕,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当初为什么又特别想要躲她的,躲她身后的家庭,想起来了,她有个喝醉了酒比较疯狂的乡下父亲。躲她喜欢的水塘,躲那个水塘的颜色以及光线,好像确实是神秘。连那地方的村民都显得神经质,那座他可能走不出去(要是没有人带路的话)的森林里到底有没有煮汤喝下便会产生幻觉那种毒蘑菇,他们房前屋后敢不敢栽种能提炼制幻剂的植物。她妈妈在床下瓦缸养虫子不?教会她本人下毒手段没有呢?他好像最难忘的是那风云变幻高原。她爱喝白酒还是红酒?怎么越想越乱越是弄不明白。总之就是觉得,她忧郁的心脏未免也尘封得太久了。不是从她才开始的,有了无数代。
大家的思想难免会更复杂。
“有些事情,”她有一次告诉他说,“我简直不敢仔细去想。”
言下之意是指对未来没底吗?
“是啊我在想,你性格太要强了。总爱这样独自从一个城市莫名其妙就走到另外的城市,事先没有盘算,是漫无目的吗?”
流浪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就稳定不下来。
“我也相当佩服你这种活法。”
“还挺不错嘛。”
“没有你,我确实过得很开心。”
彼此的意外出现,就更像是命中注定的一场梦。也许是幻觉,一准儿中了蛊毒。必须要说明的情况就是,本身是光怪陆离的梦境,就如同水塘里光线折射那个世界。
那些泡水里的树干,腐烂木叶,水塘岸上摇曳百合。莫名其妙跑来喝水的动物。包括所有的倒影。光作用才变得五彩斑斓。
“我俩凑巧在一个神秘时间遇到了,凑巧上了同一辆车。有人当然也会下车啦。”
(生命的光线就这样在森林里出现了交叉。随后,身不由己,又反射在水塘中。
于是,我们一下子看到哈哈镜中的自己。
最令人吃惊的却是猛然认不出来。)
“我并没有怪哪个。”
也许梦还没有完全醒呢!大家其实差不多,就是命中注定了也都会各奔东西。
他说:“任谁都明白,我也曾碰到过。”
“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妈的他**好伤感!”
“你又喝醉了?”
“我没醉。”
也有可能真的是从来没有爱过,大家在地球上都只不过是匆匆过客。遇到了,确实是搭乘同一辆车,每天都看得眼花缭乱,总有的人上,又有人下,也有人总会在月台上徘徊。街头挤挤挨挨。“我突然想起了你对我说过的一句敷衍的话。”她说。
“我们总爱生活在不会醒来那种梦里。”
他喉节又滑动着。感觉到特别口渴。
张逊再次不知不觉想起那个塘和水里倒影,波诡云谲,神秘难料。他沉默着,继续听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喜欢你,连在梦里,包括做梦都那么想拥有你,希望能再一次得到你的抱抱,把我紧紧搂抱在怀里,从此这个梦就用不着再醒了,两人也就再也分不开。我知道我俩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可能是你和我太相似了吧。都同样在打拼,同样不尽如人意。相似的各种境遇和不幸,我们依然那么努力,恨不得拼命,却总是被失败找上门。包括拍个短片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卡壳,是怪我们舍不得作出牺牲吗,当然没有这回事。可我俩一样不服输。老实说我当真很心疼你,可能就是心疼自己。”
有些话张逊差点儿就要冲口而出。但是,他终于忍住了。他担心到时候收不了场。
对方继续又说:“确实是这样,我十分佩服你,也就经常会想,在一起,你就是全部,你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有了你这个人的存在,我活着才有意思,感觉到也就有了未来。这种感觉有时候真的特别怪,难以捕捉到,不是可以轻易触摸得到的东西,就像光线,特别是水里的光线,手指只要是轻轻触碰立即就会走样,变得我也眯糊了起来,把握不住。即使是事到如今,我还是觉得那部微电影并没有拍完,我们还可以继续合作,把戏演下去的。也许会出现新鲜的事,来个什么意想不到角色。总之我还在故事里面,有你出现的不管什么地方,也同样是我向往的去处。我完全被那种未来迷上了。我想讲跟你在一起,将来不论结局怎么样,我都坚信我们会获得幸福。你可能会嘲笑我是白痴。”
“我对幸福的理解是,”张逊吞下去小点儿口水说,“我可能并没考虑得太多,但是我敢保证,那个爱我的人我同样也得爱她。这不是什么交易,而是发自肺腑。”
“当然是相互的。”她小声说道。
“并不是那种简单的喜欢……喜欢还远远不够,包括漫长的过程,难道过程不是比结果更精彩吗?我们从电影里体会到。”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一段情感结束后醒悟,同样会在分手之后出现个神秘莫测的声音,老是提醒或者说告戒自己,我们在不经意的节点上注定了是错的。”
她接下来对张逊说,去年中秋节的时候那个跳拉丁舞的男孩死了,因为吸毒,他注射了过量的*品毒**,产生不可思议种种幻觉,结果从三十七层楼上跳了下来。张逊的肌肉一阵一阵抽痛,现在他额头上全是汗珠,甚至都想不起来那个乖娃娃模样。
听说他父母早年离异。他一下子想起来。
张逊抽了口凉气,脖颈铁硬,身体打了个冷噤。大概就是为了想忘掉那一场惨剧,她才神思恍惚到的长沙。虽然说相隔那样远,现在更加是阴阳两隔,张逊好像还是看到了拉丁*男舞**孩一双悲伤的眼睛,仿佛,就直接掉在铺着枯叶那个塘的水里。他当年在剧情中被推下塘激起的浪花和随后趋于平静,不断扩散的涟漪。张逊再一次看到大片刺灼人心脏光斑,五彩斑斓,像从水底射出闪耀着光芒大把钢针。那些在水底下原本安静的枝架被平白无故打扰了,开始分崩离析,产生如梦似幻的错觉。拉丁*男舞**孩分明就是故意的,在水里呆的时间远远超出设计,他不愿意用双脚在塘底蹬并借力浮上来。他好像有意识把四肢大大地分开,在水里强行加戏,摆出祭品姿态。女孩尖叫起来。扑嗵,扑嗵,村民纷纷跳进水塘。他被打捞上岸,放平在乱糟糟枯草地。他后来还笑着说搁自己那个地方,要是开遍小花季节效果更好。
当场张逊产生了不一样强烈预感,他好像是知道会有后面的结局。女孩那时候说:
“我会一直等,希望你能够来看我。”
“我们可以去喝鸡尾酒。”他对她说。
张逊有些勉强地冲他俩笑了。
好像实情是,他俩都一样有点儿疯扯扯。
“那种难以理解狠劲。”张逊当时咕哝。
“我也会在我呆着的城市长时间等你。”
她显得吃力车脸过来,脸颊像有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