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傅长胜与顾惟庸喝酒,怕也是有想借顾惟庸为跳板,搭上容涂英的意思。 他想成为容妃*党一**,将来能使傅侯爷借着容妃得些好处。 容涂英如今看来,前途似锦,他已是中书舍人,若要仕途寸进到能提拨他人,便势必要连升两阶才能办到。 可中书舍人之上便是侍郎,侍郎之上就是同中书省门下平章事了,虽无丞相之名,却实打实的行丞相之实,中书省中地位仅在两朝元老,又是百官之首之一的杜玄臻之下。 容涂英到底何德何能,可以如此升迁? 自然是靠他那善献媚之术的女儿了! 昨日进宫时,嘉安帝没有提及此事,他若有升容涂英,便必定不是正经门道。 而嘉安帝对女人向来不大在意,登位多年,对後宫女人十分吝啬,封了位份的就那几个。 就连当初得宠的容妃,生了一子两女,连个封号也没得到的。 容三娘遭嘉安帝占了几年,也并没有个名份,嘉安帝甚至一直以来都没有要接她进宫的架势,否则容妃如何能容她活上这几年,反倒对她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如今情况突然有变,容涂英的崛起又与容三娘有关,自然变化的关键就在容三娘身上了。 燕追思索着,是不是容三娘身怀有孕了? 他昨日进宫时,崔贵妃没与他提及此事,但他猜测着是八九不离十的。 “随他去。”燕追微笑着,说来也是耐人寻味,傅侯爷巴结容涂英,为了讨好容妃,毕竟容氏一族如今看来势大,容氏一门里在朝为官的,近两年逐渐增多。 以容涂英为首,仕途十分顺利,才入仕没有几天,便被接连破格提拨。 容妃大兄也在朝中门下省任职,傅侯爷选择投靠容家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容家里情况怕是会生变。 容三娘若不是身怀有孕,容涂英便不会升职,容家表面还能相安无事。 可若容三娘一旦怀孕,容涂英得嘉安帝看重,步步高升,到时容三娘一旦进宫,宫里形势便立即要发生变化了。 现今容家一条心全捆在燕信身上,那是因为燕信是容家与大唐皇室独有的血脉联系,可若是容三娘也生了儿子呢? 难保容涂英不生出他心来! 容妃老奸而巨滑,又怎么可能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必定是要自断手足,以护她自己以及燕信周全。 但如此一来,容家便要离心,而傅侯爷要想透过顾惟庸,搭上容七爷,进而讨好容妃的打算自然也得落空。 “不管?” 戚绍看着燕追的脸,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王爷,可是傅侯爷与顾惟庸虽酒,意却在容涂英。”戚绍提醒道,若是傅侯爷与容涂英有勾结,与容妃合谋,到时恐怕会对燕追不利。 只是他都能想到的情况,燕追自然也清楚。 “我心中有数。”他这样一说,戚绍就明白这件事情他恐怕早就想过了,因此也不出声了。 白日傅明华打着精神招呼前来贺喜的女眷们,阴丽芝坐在阴氏旁边轻声说笑,祝氏还在与傅明华说话。 她这一趟过来是要与傅明华提前道别的,可能再过不久,谢家的人便要离开洛阳,回到江洲了。 “你有什么要与你曾外祖母说的?” 祝氏殷切交待了半晌,突然问起这样一句。 傅明华知道她的意思,与其说祝氏在问她有没有话与崔氏说,不如是在问她对于如今的谢家是个什么样的看法罢了。 她看了不远处正与阴丽芝亲昵说笑的阴氏一眼,又看了看其他正各自说着话的人,最终目光落到了祝氏身上。 祝氏此时眼神切切,正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在盼着傅明华能给条明路。 谢家的人都在为了家族的繁衍而努力着,只是世族最终仍将消失于这代代帝王的野心之中。 若是谢家能有争气的子孙,恐怕还可以延续几代辉煌。 但是没有了世家举荐制,谢家又拿什么来继续维持如今在读书人心中超凡脱俗的地位? 她想起了赵国太夫人那张殷切期盼的脸,崔氏那张老态龙钟的脸此时与祝氏的脸相重叠,傅明华叹了口气,望着祝氏: “外祖母可要听好了。”谢家在她婚事上竭力弥补,她承了谢家的情,此时便还回去,“曾外祖母送我的司马氏传记里,曾有文王时太公姜尚,七十有二方得志。”她说了句不相干的话,祝氏眉心紧锁,傅明华抿了抿嘴角:“觉得十分有意思。” 晚上将心事重重的祝氏等人送走了,她都已经沐浴过了燕追才回来。 傅明华放了手里的书,撩了头发起身迎他,才刚穿了鞋下来,他便绕进内室来了。 “殿下可曾用过膳了?” 燕追就摇了摇头。他今日处理的事情不少,收到了姚释送来的书信后,他安排人手部署,又在傍晚鸿胪寺的人将前来入席的朝中王公大臣送走了,自己也进了宫一趟与嘉安帝提及此事,所以回来便晚了。 晚膳确实还没吃。 厨房里熬了养身的汤,傅明华吩咐了下去做些易消化的菜上来,还吩咐饭要软些。趁这时间,燕追进屋后小间也洗漱了出来,饭菜正好便送来了。 摆菜的下人将菜式依次放好,虽说吩咐得急,但菜式却一点儿也不显马虎。 燕追让傅明华也坐下来陪他吃些,但她没有半夜用膳的习惯,前两日新婚夜吃了东西,是因为实在饿了一天,腹中如雷鸣了。 她拿了筷子替他布菜,就听燕追说起今日姚释送信之事。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将事情说完了,又转念道: “傅长胜恐怕要上容家这条船。” 她两抹秀气的眉便微微颦起了。 “容家?” 傅明华反问了一声,燕追点了点头,也挟了菜喂到她唇边,她无意识的张嘴吞了,没注意到两人这样有些亲密的动作。 燕追心里一动,看她唇上沾了点点油荤,更显嫩滑可口的模样,便握了筷子,放进唇中舔了舔,动作带了些引诱。
她一下便注意到了,看燕追舌头在镶了翡翠的象牙筷上舔了两下,羞得满脸通红,才匆匆道: “容家这条船可不好上。” 说起傅侯爷有意讨好容家,她好似早就知道了。 “皇上有意提拨容涂英。”燕追吃了三碗饭,才放了筷子,端起早就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讲,心思转得也快,一下便想起了昨日蓬莱阁里,崔贵妃与她说过的话。 “昨日母亲说,容三娘怀孕了。” 燕追其实一早便是这样猜测,这会儿听了傅明华这话,只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容家之事他此时懒得去想,倒是傅明华能这样快便明白他的意思,使燕追心里十分欢喜。 一夜春风,早上醒来时照规矩,是要回长乐侯府的。 要回去置办的东西昨日傅明华便叮嘱江嬷嬷准备妥当了,燕追陪着她回去,长乐侯府此时仍挂着大红喜事,傅侯爷与白氏等人早就已经候在府中多时了。 两人一回来,傅侯爷与傅其弦便讨好的拉了燕追喝茶,而女眷们则是进了内院。
二、
屋里喜气洋洋,白氏也难得露出笑脸,杨氏唯唯喏喏站在她身后,也是陪着笑脸,唯独沈氏母女脸色十分难看。 白氏看着傅明华:“你还知道回来,可见长乐侯府没白养你一回的。你在外面行事也要十分小心,嫁给王爷,便该更要做得好,免得带坏长乐侯府的名声。”她张口便教训,“宫中与各位贵人交好,不要与众人关系都处得一团糟,也要为长乐侯府想想。”白氏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像前日,王爷鞭打云阳公主,你也该劝着一些,不要由着性子来。” “那样成什么样?”白氏有些硬声将要想说的话说完,就看傅明华似笑非笑望着她看,那眼神让白氏心中十分不受用,便收了些笑: “八月初,你三叔便任满,要回洛阳等待任迁,你与王爷提上一句,看看洛阳里有没有什么好的缺,若你三叔能填了职缺,必定办得妥当的。” 她有求于人,还摆出命令的语气。 钟氏听得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又怕傅明华一口回绝了,忙就打圆场: “元娘,你三叔说是你成婚,他却不在洛阳,实在遗憾得很,特地让我再备了一份礼。” 钟氏话一说完,傅明华也不搭腔,顿时屋里气氛便有些尴尬了。 白色的笑容有些勉强了,只是她好歹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傅明华不应声,白氏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得向吴氏所生之子娶的妻使了个眼色,那妇人无可奈何,硬着头皮开口: “元娘如今出息了,你这一嫁,紧随着二姐儿也要出嫁了,不知你这做姐姐的,怕是要送大礼吧?” 她开着玩笑,却没有人领情。 不止是傅明华没说话,就连傅明霞也是一脸的怨恨之色。 傅明霞的婚事比傅明华也晚不了两天,但随着婚事渐近,她便越发消瘦,眼神恍惚,身上那衣裳空荡荡的挂在她瘦得如皮包骨似的身体上,没有半点儿少女的朝气。 沈氏也是眼窝内陷,神色憔悴。 此时听到庶出的弟妹说了这话,顿时便狠狠剜了她一眼,那妇人吓了一跳,嗫嗫嚅嚅不敢出声了。 白氏脸色渐渐阴沉了,钟氏一见不好,连忙便看了自己的女儿傅明月一眼,傅明月年纪渐涨,也学会了察言观色,钟氏一使眼神,她便笑着朝傅明华靠了过来。 “母亲,七姐儿昨日还在念叨着元娘出嫁之后有些不惯,不如让她们几个小辈下去说阵悄悄话。” 白氏后槽牙咬紧了,挤出笑容来点了点头。 钟氏松了口气,连忙让女儿将傅明华带开,免得等会儿一言不合,便闹出尴尬。 傅明霞也在一群女孩儿之中跟了出来,却是沉默不语。 傅明月有些尴尬,提议道:“不如我们去锦园吧?” 几人都有些拘束,她一开口,大家便都点了点头。 今日傅明华回门,傅侯爷使人设宴锦园待客,白氏的院落离那并不远,走过去两三刻钟便到了。 进锦园的门今日并没有上锁,三娘子傅明珠以及五娘子傅明纱等几个庶出的娘子早就已经候在了门旁,看到傅明华时,几个女孩儿有些怯生生的模样,想上来又不敢。 傅明珠定了安北伯府上嫡三子吴襄,婚期在明年初,是赶在杨氏进门之前时定下的。 相较之下,傅明纱年纪也比她小不了多少,但至今仍没有着落。 她生辰恰好在元月头,已虚十五了,至今仍未定下婚约,仿佛府中的人都将她遗忘了似的,显得有些尴尬。 几个小娘子凑在一起,便难免要问些‘王爷对您好不好?’‘可体贴仔细’等话,傅明华歪头想了想,她也不知道燕追对她是不是‘体贴周到’,不过府中事情他都交到了她手中,应该是信任她的。 她想起新婚之夜,燕追让人备下的饭菜,都是合她口味的,还有那一兜儿的流萤,飞了他便又捉,算是对她好吧? 傅明华以前还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略一迟疑,就点了点头。 几个小娘子一听这话,都捂了脸,羞得脸色通红。 傅明珠与傅明月也难免有些憧憬起自己未来的夫婿,唯有傅明纱笑得有些勉强尴尬,她至今尚未定亲,只是当着几人的面又不敢翻脸发火,只得强忍了,将一张丝帕都要拧得变了形。 傅明霞则是神色冷淡,脸上没有半丝新嫁娘的欢喜,反倒看傅明华点头时,咬了咬唇,将头低了下来,强忍了眼中的泪珠,不敢掉落下来。 “那王爷是对您怎么个好法?” 傅明珠忍不住追问。这个年纪的少女好奇心旺盛,傅明华嫁人还没有几日,前两日一天是在宫里陪崔贵妃,一天则是宴请王公朝臣,今日又是回了长乐侯府,与燕追单独相处的时间又并不多。 她顿了顿,就挑了事来说: “府中有片湖,湖旁种了一丛一丛的水竹,这个时节流萤很多,王爷便为我捉了一些,挂在屋里。”
傅明珠等人一听这话,便都愣住了。 之前猜测新婚燕尔,燕追可能会对傅明华有几分体贴,但实在没想到会为她捉了流萤。 三皇子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好相处的人,更不像是如此儿女情长,知情识趣的人。怎么会去为了傅明华捉流萤? 几人都觉得心中想像的燕追仿佛与傅明华说的就像是两个人似的,难免心里便有些羡慕夹杂着嫉妒,傅明珠与傅明月两人脸颊飞红,显然是想起了即将完婚的自己。 傅明霞听得呆愣,便觉得心头仿佛是被火烧一般,又是失落又是想哭。 两人同是姓傅的姑娘,都是嫡出,但因为一个先出生不过两个月,一个晚了一些时候,便待遇天差地远。 傅明华要嫁的是年少而英俊的王爷,高高在上。 而她也是长乐侯府的嫡女,甚至出身长房,却最终配了个冯万应那样的男人。 年纪一大把,上回下定时看过一次,看起来便与自己祖父年纪相仿,她回头便又哭了一次,但事到如今,却没有半个人可以帮她。 如今傅明华还说秦王爷为她抓流萤,傅明霞光是想想便觉得心中委屈。 冯万应年纪不小了,怕是没有闲心为她做这些事的,她越想心中越是伤心,便忍不住又眼圈发红,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小声的道: “大姐姐。” 她与傅明华不合,这在长乐侯府又不是个秘密。 之前一路过来她也没怎么与傅明华说话,这会儿却主动招呼傅明华,几位小娘子都有些好奇,握了扇柄掩嘴,望着她看。 原本几人正说着话,可傅明霞没想到,自己刚一张嘴,几人便都歇了声音,不由也有些尴尬。她咳了两声,咬了咬唇: “我想与你单独说会话。”她放软了音调,末了没等傅明华出声,便露出哀求之色:“求你了,好吗?” 她这人性情大家都是理解的,能在此时放软身段哀求,想来是真的有事了。 傅明月几人虽然心中不喜欢她,但此时看她模样,眼里却露出同情之色。 傅明珠站起了身来:“我想去湖边坐坐,去年祖父令人放了几条红鲤,如今已经养很大了。” 几个小娘子都跟着站了起来,傅明纱扭了扭帕子,最终仍是跟着几人走了。 等人一走,傅明霞松了口气,突然起身便朝傅明华跪了下去。 “怎么了?” 傅明华脸色一整,牵了牵腰裙,明知而故问。 她心中对于傅明霞这番举动是心知肚明,傅明霞的这点儿心事都摆在了脸上。 “大姐姐,求你帮帮我,我实在是没得办法了。”傅明霞含着泪,仰头望着她看,一双手放在傅明华膝上,肩膀不住抽动,倒显出几分楚楚之色。 下个月便是她的婚期,她实在是没有半点儿新嫁娘的喜悦,反倒是心中说不出来的惶恐。 沈氏近来也是哭天喊地,却无可奈何。白氏虽然疼她,便傅侯爷的决定,白氏也是不敢违背的,她求助无门,现在看到傅明华时,才终于忍不住哀求她。 “求求你了,我实在是找不到可以请求谁。”她抿着嘴唇,眼泪滴滴落下,一滴一滴沁在傅明华那条两侧各绣了孔雀含珠的石榴色长裙之上,又没入料子中消失不见了。 傅明华低头看着她的眼泪先是一滴一滴,接着又是成珠串般落下来,将自己裙子晕染开一大片。她先是隐忍的哭,最终忍耐不住,趴在她膝盖放声哭了起来。 “求我做什么?帮你不要嫁给冯大人?” 她微笑着,看一向骄傲的傅明霞哭得如惶恐不安的孩子,语气温和。 傅明霞愣了一愣,抬起头来,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笑脸,突然便觉得浑身发寒。 七月的太阳能将铺地的青石烤出烫人的温度,她跪了一阵,隔着裙子都觉得有些受不住,可此时却身体发冷,直打哆嗦。 这一瞬间傅明霞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没有人能帮她吗?她有些愣愣的想。 却见傅明华斯条慢理抚过她眼泪滴落过的地方,眼皮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连带着打出的阴影,将下眼睑都铺盖住了。 那指尖嫩得晶莹,又白又细,柔而不见骨。 她看了一眼自己瘦长的手指,本能的想将手藏到袖口中。 “二妹妹是被宠坏了。” 傅明华缓缓开口,她这话一说出来,傅明霞便觉得说不出的羞耻感,当下想也不想,便要将她推开:“你不愿帮我就算了。” 她眼圈通红,眉间还带着倔强:“你自己嫁得好了,便恨不得我还要更惨些才好,才能如你的意。”她放声大喊,喊完见傅明华只是定定望着她看,又觉得羞,伸了手捂住脸又哭。 傅明华看她以手遮脸,在自己注视下,声音渐渐小了些。 已经想不起梦中一些细微的事情了,梦里的‘傅明华’狼狈下嫁脚有残疾的陆长砚时,梦中的‘傅明霞’想必是有些得意的。 她虽然也不算是高嫁了多少,但相比起‘傅明华’,还是不知要好了多少。 恐怕她性格便是如此,认为她嫁得好了,别人就会羡慕嫉妒。她若嫁得不好,别人就要幸灾乐祸。 其他姐妹如何傅明华不敢保证,但她对傅明霞嫁得好与不好,实在是没有什么嫉妒怨恨等情绪的。 “你以为你是谁?你嫁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神情淡然,手中扇子轻轻摇着送风。 傅明霞哀求时她不见同情,尖锐怒骂时也不见恼怒,仿佛就如她自己所说,傅明霞一切都跟她无关似的。 “你不想嫁冯大人,就因为他年纪大了?还是他官品地位太低,你看不上眼,认为别人会嘲笑你?”傅明华不紧不慢,问了几句。 傅明霞便有些恼羞成怒: “难道不是吗?” 冯万应年纪大,子女都比她大了许多,家中又没爵位。 “凭什么他的女儿嫁的是侯府之子,而我出身侯府,明明比冯氏出身更高,却不如她?” 她梗了脖子,有些不服气。 这也是她心中一直觉得愤愤不平的地方。
三、
傅明霞自认自己比冯万应的女儿出身更好,若不是当初她父亲早逝,她现在也是世子之女,冯万应怎么配得上她? 偏偏她却比冯氏嫁得更不好,冯万应年纪还那么大,当她爹都有余了。 “事情没落到你头上,若你低嫁,你会高兴吗?” 傅明霞愤愤不平的反问,傅明华便点头:“我不会高兴。” 她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傅明华会这样直接的将‘不高兴’三个字说出口,回过神来才道:“既然你也不高兴,那你凭什么来教训我。” “不高兴有用吗?”傅明华一下便将傅明霞问倒了。 若是低嫁了确实换谁身上都不会开心,可是不开心也并没有作用。 傅明霞心中有怨,恨恨就问:“就是没用,所以,所以我才会求你的。” 正是因为她走投无路,才会来求傅明华,否则都是姐妹,自己怎么又会和她下跪?她最好脸面重自尊的。 傅明华看她眼圈通红的模样,就想起了梦中得知要低嫁陆长砚的‘傅明华’。 “冯大人年纪虽长,但性情温和,知冷知热,才会宠你。”她缓缓开口,傅明霞却露出不耐之色:“名利地位有什么用?还不如夫妻恩爱,若是男子位高权重,势必忽略你,后宅妾室通房……”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傅明霞突然尖叫着,打断了傅明华的话:“你自己嫁得好,便拿这样的话来跟我说!” 燕追也是年少而英俊,难道他就不会宠人了吗? “你自己刚刚还说王爷替你捉流萤……” 傅明霞浑身哆嗦,眼泪止都止不住。 “无价之宝易求得,有情郎君难得到。”她是看在傅明霞与梦里的‘傅明华’遭遇有些相像,才愿意说这些话,傅明霞却并不领情,还将头别开了,满脸怨恨之色。 傅明华突然就不想再跟她多说了。 “你如果这样想,我也是无能为力。王爷虽好,可是……” 话没说完,她抿了唇,身后传来燕追的声音:“王妃在这。”傅明华顿时便握紧了手掌。 转过头来时,燕追笑意吟吟站在不远圆形拱门处,身旁竟然跟了脸色难看的傅侯爷以及须发微白,她曾看到过的冯万应以及傅其弦,并未跟着下人,几人神色各异,傅明华也不知燕追听了多少,站起了身来。 燕追顿了顿,看她站着没动,便主动上前,笑着就道:“侯爷总夸锦园之色,你来带我转转。” 她不知自己刚刚说的话燕追听了多少,她与傅明霞等人原本坐在园中,这里种了大片大片的细竹,竹后是道高高的墙院,五六步开外就是拱门。 他们兴许是走到墙外,怕是早就听到两人说话了。 傅明华看了冯万应一眼,他脸色发白,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地上原本跪着的傅明霞登时身体软软的就坐了下去,不停的颤抖着。 “哼!”傅侯爷此时肺都要气炸了,恶狠狠的望着傅明霞看。 他也不敢瞪视傅明华,这会儿唯有将气往傅明霞身上撒。 只是贵客还在,傅侯爷有火也不敢泄,只能强忍在心头,恶声恶气道:“不懂规矩。” 光听这一句话,傅明华就知道这几人怕是来了一阵,自己之前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照理来说,她也没说些什么,问心也是无愧的。 但这会儿燕追虽然带笑,她就是能感觉得到燕追有些不大对劲儿。 想想自己最后说的那句,怕是他已经听到了,傅明华叹了口气,沉默了。 “还请侯爷不要责怪。” 最终还是冯万应出口替傅明霞求情。他明明当着众人的面受了羞辱,此时却怕傅侯爷迁怒傅明霞,低声道: “二娘子年纪还小,地上又凉,请您不要怪她。” 傅明华听了这话,看了跪坐在地上的傅明霞一眼,她神情复杂,显然对冯万应的话并不领情。 “看什么?” 燕追伸手过来握她,他手掌一向温暖,可此时却是冰凉,握住她时,使傅明华浑身打了哆嗦,他低头看着她微笑:“冷吗?” 那笑容显出几分阴冷的感觉,她就觉得更不对劲儿了。 傅明霞看两人亲热的模样,只觉得眼泪止不住的淌下来,她心中又嫉又恨,不由想起当日岐王苑中,燕追拿箭射鹰时的英姿,再比一旁冯万应卑微的模样,老态毕现。 有了对比之下,就觉得冯万应越发不堪入目,悲从中来,更是大哭。 简直是丢人现眼! 傅侯爷气得胡须都在微微颤动,此时傅明霞当着众人面前出丑,使他难以下台。 只是当着燕追的面,冯万应这个被嫌弃的人又在求情,不便教训傅明霞,只得忍了气道: “还不快起来,哭哭啼啼成什么话?” 傅明霞哭得直打嗝,傅侯爷一喝,她吓了一跳,便颤巍巍的撑起了身,眼睛哭得红肿。 冯万应握了帕子在手中,犹豫再三,不敢上前来。 就这脾性,傅明华便觉得配傅明霞实在不亏了。她这脾气,往后嫁了谁都受不了她。 “简直连女诫都忘了,平*你日**祖母太宠你!”傅侯爷忍了气,训了两句,才挤出笑脸来,将手交叠举过头顶,鞠躬道:“这锦园有几处景致不差,大姐儿在家时,也爱在这里来玩耍,不如请她带您走走看看,若是累了,便回院里歇息就是。” 燕追欣然应允,傅侯爷便陪笑:“老臣告退了。” 他与脸色有些尴尬的冯万应以及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傅其弦在得到了燕追回应后,便往后退。 直到走了好远了,冯万应还抬起头来看了傅明霞一眼,才有些担忧的跟着傅侯爷走了。 等人一走,傅明华才觉得有些紧张。 燕追好像生气了。 他拉了傅明华的手就往另一边朝着湖侧的方向走,睬也没睬低垂着头站在原地的傅明霞,也没有招呼她一起的意思。 傅明霞便有些尴尬,看了院中站着的两个丫环一眼,也不敢跟上去。 此时想起刚刚的事,现在才觉得有些后怕。
冯万应听到了她与傅明华说的话。 瞧傅侯爷刚刚的模样,十分吓人,怕是之后少不了一顿罚。 一时间傅明霞心里既怨恨傅明华,与她说话引来了一身麻烦,她倒是好,已经出嫁,嫁的还是王爷,谁敢罚她? 傅侯爷刚刚的坏脾气全冲着自己来了!傅明华还一口一个‘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是嫁三皇子的是自己,今日受罚的就绝对不可能是她傅明霞! 不过王爷走时虽然看不出脸色好坏,但傅明霞想起傅明华之前说的话,分明就是在指王爷不好,虽然话没说完,但自己都听了出来,想必秦王也听到了。 她一时觉得出了口气,一时又有些害怕,领了人才匆匆离开了。 傅明华跟着燕追离开了之前坐着的地方,他也不说话,反倒将她握得越来越紧。 这锦园的景色倒是不差,不过秦王府中自然比这更好数倍不止了。 诺大的湖中有一亭,远远的就能看到傅明月等人坐在亭中,显然看到了这边的情景,在拼命的她招手,是想让她过去。 燕追却装着没看到一般,站在湖边石栏旁才停了下来,使她靠着石栏,才将双手撑着栏边,将傅明华困在了栏杆与自己身体之间,低头望着她看: “王爷虽好,可是什么?” 他目光锐利,果然之前她说的话他是听到了。 傅明华哑口无言,在他目光盯视之下,说不出话来。 “可是什么?” 他又问了一声,看她还不说话,只低垂着头,露出梳了繁复发式的发式的头顶来对着他。 湖边吹来的微风掀起了她薄如蝉翼的绡纱小袖口,里面嫩藕似的胳膊若隐若现。 风经过她身侧,送来阵阵香气。 燕追贴得更近,又问:“可是什么?” 她下巴抵到胸前,却仍是不张嘴。 他突然觉得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会生气的,但是奇怪的是却并没有十分愤怒,只有一种颇为揪心的感觉。 有些委屈,又有些失落。 燕追一路走来,在脑海中想过好几种她没说完话的可能,但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他便直接问她了。 “抬头看我,元娘。” 再开口时,燕追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强势。 他这话一说出口,傅明*果华**然就抬起头来了,目光却是落在他胸前,与他胸口平视,却没有看他的脸。 燕追忍耐不住,伸手抬了她下巴,她果然目光就落在他脸上了。 那盈盈目光朝他一望,他顿时连之前要说什么都忘了大半,身体一酥,捏在她下巴上的手便轻轻磨蹭了两下。 傅明华红了脸伸手去将他手格开,他却顺手握住,放到唇边重重亲了一口,才想起自己之前要问什么。 只是这会儿心中软了大半,舍不得疾言厉色的问,放软了音调: “王爷虽好,只是什么?”他又亲了一口,张嘴不轻不重的咬了她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重,酥麻中带着些微刺痛的感觉传开,傅明华脸上红晕便更深了些。 “王爷不好吗?” 他抬眼看,那眼窝略深,眉毛与眼睛间距离颇近,使得他眼神更是深邃迷人。 “王爷好。”他认真盯着一个人看时,给人一种他全心全意眼里只有一个人的感觉。 傅明华别开了头,他握着她的手来摸她的脸,将她转过来。 “那可是什么?” 他又追问,傅明华就叹了口气:“若您知道,一定会生气。” 她倒是挺诚实,燕追抿着嘴角,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既然傅明华都这样说,他也不问了,只是顿了半晌仍没忍住:“你说,我保证不生气。” 话虽是这样说着,他的眉心却拧了起来,神情有些严肃。 傅明华无可奈何,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当时在与傅明霞说话时,想讲:王爷虽好,可是齐大非偶。 她在未成婚前,是真正这么想的。 一味高攀并不是好事,只看得身份地位、外表年岁以及荣华富贵,却往往最容易忽略一个人的本质适不适合。 荣华富贵固然是好,身份地位也能使人尊荣,让人羡慕,可险些之外,鞋子合不合脚,唯有自己最清楚。 冯万应确实品性不错,年纪虽长,但才会疼傅明霞。 她当时难得因为傅明霞的话而触动,有意劝她,才会开口说话的。 不论傅明霞领不领情,事后证明冯万应确实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在听到傅明霞那般糟蹋他之后,还是当着那样几个人的面,却能硬生生的将这口气忍了下来,反倒替傅明霞求情。 若不是性格温柔,本性也好,当时怕是就脸色难看,一言不发了。 怎么还会忍了耻辱,替羞辱自己的人求情呢? 燕追没有出声,傅明华缩了缩肩膀。 他说着不生气,其实是真的生气了。 “冯万应好,我呢?”他脸色阴沉,望着她道:“我哪里不好?” 傅明华目光左右游移,不敢看他。 他看着她这心虚的模样,气急反笑:“我哪里不好?这两天夜里,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傅明华登时大羞,伸手去捂他嘴,结结巴巴道:“你,你……” 他伸了舌尖舔了一口,她又似被电了一下,将手连忙收了回来。 光天化日,他也没羞,张嘴便胡说八道。 她只觉得浑身发烫,脚趾头都卷缩了起来。 燕追‘哈哈’大笑。 原本因为她的话而有些阴郁的心情,此时仿佛因为她焦急的动作、羞红的脸庞而将那些阴霾驱散。 他有些恶劣的开口:“我怎么了?元娘真的很美,我哪里都喜欢。”傅明华说之前没考虑过要嫁他,他偏偏反着来说,手摸着她葇荑,低声道:“喜欢这里,”又将原本撑在石栏上的手放到她腰间:“也喜欢这里。” 说着说着,他的手就要顺着腰往上滑,傅明华焦急的伸手去挡,他脸靠得更近: “更喜欢那里,还喜欢嘴唇,又软又甜。” “你不准再说。”傅明华着急,哪怕明知此时此地根本没有人能听得到两人的话,但是她就是有一种莫名羞怯的感觉,一股热浪从脚底涌了上来,她仿佛变成了一只蒸得浑身通红的虾。
四、
“为什么不说?我都喜欢,我觉得元娘本来就是我的,我倒是早就期待着成婚,如今才如愿以……” 他将这样的话也说得理直气壮,傅明华咬着嘴唇,伸手去捂他嘴,任他舔咬也不移开。 燕追索性隔着手掌,朝她嘴唇亲吻过来,她吓了一跳,偏头要躲,嘴里告饶。 “不准再说!不要再说了。”开始还有些恼羞成怒,接着便软了下来,小声央求他。 “以后还说不说这样的话?” 他咬着傅明华手心,说话时吹出的热气渗进她指缝之间,又酥又麻。 她连连摇头:“不敢说了,不说了。” “我好不好?” 燕追又将脸往她方向闪,她头往后仰,腰肢抵着石栏,肩背往后仰,越发显出胸前惊心动魄的美丽曲线。 他不动声色的欣赏,有意再往前逼近,只感觉到那柔软而丰盈的触感挤压着他的胸,他吸吮傅明华掌心的力道渐渐便大了,气息也乱了几分。 “好,王爷您好。” 傅明珠等人就在不远处的凉亭,傅明华敢保证她们将这边的情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她唯恐燕追要亲了下来,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那你喜不喜欢我?” 他得寸进尺,傅明华不妨他会问这话,本能便道:“喜欢,喜欢王爷您。”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燕追已经一个小步离她更近,以下半身将她压制住,使她不能动弹,这才一手拉开了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一掌放在她脑后,低头上去便在她唇上*香偷**。 她脑后步摇上坠下的流苏不住晃荡,腰后被石栏硌住,不能挣脱。 那石栏被太阳晒得滚荡,可此时却不如他的身体火热。 远处凉亭中,傅明珠等人目瞪口呆,看得面红耳赤。 燕追很快拉着傅明华换了个方向,背对凉亭,将傅明华挡在了几人视线之外。 经过这样一事,两人也没什么心思游园了。王府里景致比这还要好,长乐侯府也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他伸手扶了头,做出难受的模样:“回房歇息一会儿,便回府中。”他脸上有薄晕,唇齿中带了些酒气,将她也染得微熏。 傅明华与他相互扶持着回院中,燕追一进院子便精神了。 这是他第一回来到傅明华闺房之中。 早就想来,却一直没能踏足过这里,此时终于如愿以偿了,燕追倒是有些兴奋。 院里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他就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他这模样倒是使傅明华也来了几分兴致,指了院中各处给他看。 冬日时她剪梅花的地方,以及春夏日时乘凉玩耍之处,还有秋天若有客人前来拜访,她待客之所,都一一指给燕追看。 她才出嫁三天,院里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下人都恭敬的站着,两人顺着游廊走来,燕追有一种自己了解她更深入,仿佛对她又知道得更多的愉悦感。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带着她的气息。每一步踩在廊上时,都感觉与在旁的地方十分不同。 院中景色雅致,并不繁复,带着与她一般的温婉感觉。 转角之处是一处极宽的廊台,那里摆了一套桌椅,高高翘起的屋檐飞扬出去,将阳光挡在了廊台之外。 从这里可以看到下头种着的花草,几株桂树已经透过木栏的缝隙,钻了几枝嫩芽进来。 “外头凉爽,王爷不如坐一会?我让人送来茶,您醒醒酒。” 天气炎热,可这里并不朝西,风一吹过桂树,送来阵阵凉爽。 燕追是在哪里都可以,只要与她在一处,她都这样说了,便自然点头。 两人坐到了椅子上,绿芜送了茶水糕点上来,江嬷嬷等人便退得远了些,傅明华坐在凳上,亲自为他斟茶,看那绿悠悠的茶水倒进细腻的白瓷碗中,才朝他端了过去。 “这里清静,平日品茶看书,我都喜欢在这里坐一会儿,嬷嬷知道我脾性,便站得远一些。”她是在解释江嬷嬷等人站得远不过来侍候的原因。 燕追点了点头,端了杯子喝了一口。 午时傅侯爷设宴,又有王公朝臣前来,他喝了两杯,虽说不至于酒量浅得头晕,但也是有些口干舌燥,此时傅明华送来的茶水正好便解他嘴里干渴,便一口喝尽了,她又满了一杯。 “去年初时,王爷送了书信前来。” 她说起这事儿,燕追自然也想到了去年写回来的一封封手书。 这个世界上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傅明华能使他这样做了。那时他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到了鄯州面对那样危险的情况,心中却仍然挂念她,提笔便写了那些书信,而后使人传书回她手中,就是为了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的摊开在她面前,使她得知,同时也是为了宽她心的。 “那时我与葛逻禄私下达成共识,知道将来洛阳必起风波,我怕你担忧。”他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内里却藏着凶险无数。 回纥如今虽然称臣,但毕竟是外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时他将性命都置之渡外,却顾及了她会不会担忧。 傅明华顿了顿,总觉得心里十分复杂,有些酸楚,又有些微的甜,还带了些不知所措。 他就这么直接了当的讲他的担忧,连点儿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我思念你时,便写一封,不知不觉就攒得多了。”说到这里,这位年少而尊贵的秦王有些兴致勃勃:“那些书信还在否?” 傅明华脸上的红晕如蔓藤一般铺开,轻轻应了一声:“还在。” “都带进了王府之中。” 燕追看她这样,便觉得手指又蠢蠢欲动。 正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这话果然是不错。他此时满心满眼里都是傅明华有些羞涩却又可人的模样,什么鄯州,什么西京,便都统统抛于脑后,全都不想再去想了。 他急着想回去与她一起看那些书信,又舍不得就这样从这里离开。 燕追有些懊恼:“认识你时太晚了。”
两人其实相识不算晚,只是他以前眼高于顶,压根儿不爱拿正眼瞧人。 若不是那时无意中与傅明华说过话,她说出口那首打油小诗,怕是他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她的。 她这么安静规矩,怕是注意不到她,终其一生也只会留下对她浅薄的印象,可能便会错过了。 如果错过了她,那么可能他会按照既定的套路,娶或是魏敏珠,或是某个人为妻,将来一/朝/得/势,如嘉安帝般杀元配而治天下,终其一生都冷酷而无情。 可是如果他的一生是这样,大权在握,那傅明华呢? 她会嫁给别人,有可能是曾打过她主意的陆氏逆贼,也有可能是那弱不禁风的贺元慎。 只是这样一想到时,他心里便有杀意遏制不住的涌出。 但幸亏的是他先发现她,并且没有错过她,可是他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从她还是懵懂的青涩豆蔻年华时便已经出现,甚至如今已经得到了傅明华,燕追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他错过了在两人相识之前她的时光,他贪婪想得到更多。 “元娘,当时念打油小诗,是不是想要引起我注意?” 燕追握了她的手问,眼中有些顾盼之姿。 他想起当初那首不算诗的‘诗’,嘴角边笑意便更深了些。 傅明华抿了抿唇,他还在等她回答,一脸期盼之色。 她忍住了本来要说的话,粉嫩的唇动了动,才点了点头,小声承认:“是的。” 燕追刹时便笑了,春风满面,伸手来点她唇: “好乖的小娘子,我喜欢。” 傅明华将头别开,脖子都爬满了红晕。 燕追心情很好,又拉着她快些进屋。 屋里重要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一些摆设还未变,燕追进了内室,只说要歇一会儿,江嬷嬷等人打了水后也不敢进来,只由傅明华拧了帕子替他擦脸。 他闭着眼睛,只等她起身要离开时,才捉了她的手,将她拉进了怀。 头顶幔子因为两人动作而轻轻晃动,不知是不是回到了自已熟悉的房间,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将头枕在燕追胸前。 那发鬒未拆,趴得并不舒坦,她躺了一会儿,正要坐起身,却又被燕追拉回了原位。 在长乐侯府眯了会眼睛,两人起程回府,临走时长乐侯府一副依依不舍的,再三挽留。
五、
回到府中时,燕追跟着她一路进屋,等她进了屋拆了钗发梳洗,自己也去洗漱了一番,换了轻便的常服才出来。 傅明华长发披散在身后,穿了一条软白拽地丝裙,外罩雪青色薄得透明的绡纱,那薄薄软纱掩不住里面半掩的娇躯,斜口放得极开,露出里面白色绣了缠枝双花的兜儿来。 白色的丝带自胸前斜绕过修长细细的脖子,在颈后打结。 燕追便看得有些眼热。 江嬷嬷早得了吩咐,拿了当时傅明华存放书信的木盒放在榻上的矮桌上,趁傅明华出来的时间里,燕追早就已经将锁解开,将里面的信都拿了一封出来拆开。 当时他所寄的信件,一封不少的全都存在这里,燕追心中十分满意,朝傅明华伸出了手来,等她一搭上,便抱了个********满怀。 “念来听听。” 他抱着傅明华上榻,两人挤到一块儿,天气这样热,屋里就是摆了冰盆,温度也降不了多少下来,他却甘之如饴,唤人送了扇子进来,不紧不慢的摇,清风徐徐而来。 那信上写着:鄯州近来连绵大雨,每走一步,便泥足深陷。 她靠在燕追怀中,缩起了一双足,轻声的念:“……黄河水势渐涨,安北挤满了民众。”她声音温柔,由她缓缓念来,燕追眼前便浮现出了自己当日领兵视察安北情况时的情景来。 那时雨已经连着下了好些天了,河水淹沿了两岸的良田,那时正值秋收之季,受到惊吓的民众逃入安北等地,由官府开仓放粮,收容安抚。 吐蕃向来狼子野心,突厥也对大唐山河虎视眈眈,好在雨水并不大,河水涨得并不高,两岸又筑起了堤坝,受灾的地方并不多。 为了以防万一,他时常领兵出外巡逻,哪怕是出身高贵,可要真正拼出军功,却并不是躲在棚中享受便成的。 他出外时,马蹄溅起的泥水有时飞得他一身都是。 蓑衣浸湿了雨水,紧贴在他身上,透过冰冷的锁子甲,更是沉了数倍不止,那时的他白日时衣裳就没干过。 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提高警惕。 那种感觉他回想起来,就将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原本并不美妙的回忆,此时由她口中念出来,却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他安静听她念: “若元娘见了我,一定认不出来。” 说到这儿,傅明华就顿了顿。 “怎么不念了?” 燕追侧低着头,将脸贴在她脸颊处,她还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的亲密,便拉长了脖子想躲。 只是越躲便越使他侵占更多,他将脸埋在傅明华修长的颈间,吐出的热气吹拂在她耳朵,那晶莹可爱的耳垂都变得滚烫了。 秀发并没有挽起来,而是垂在了她身后,并没有全干,水气将两人薄薄的衣裳都浸湿了,两人一紧贴,身体的曲线便更分明。 “王爷,我能认出您来。”她仰头想避,燕追将她搂得更紧,吻缓缓落在她侧头时离他极近的饱满额头上。 “真的?” 燕追故意逗她,傅明华点了点头:“真的能认出您来。” 他就轻声的笑了,笑声轻快,显然十分愉悦。 “就是你能认得出来,我怎么能舍得让你去鄯州?”他柔软的嘴唇一下一下点在她额头,她听了这话,就觉得心尖都颤了,闭了眼睛承接他的吻,睫毛还轻轻的抖。 燕追抬起头,示意她接着念,她握紧的手掌松开,才发现握在手中的信件都被她用力揉得皱了一些。 与傅明华一起再看这些他当时写过的信件,使燕追心里又多了一重感受。 他回味了一番当日写信时的心情,当时有种求而未得的急切,如今却有得偿所愿的满足。
后面便是诗句了,傅明华念完,又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之中。 燕追承接她身体重量的手臂环着她又拿了一封出来,边还在给两人摇扇。 几封信一看完,便已经时辰不早了,太阳西斜,燕追便说再念完一封便收捡起来下回得空再看。 她拿到信件,便认出了这封信来。 哪怕是每封书信都是写着她亲启,不过这封信不一样,她之所以认得出来,是因为她打开来看过好几次。 最后一回看时,是出嫁之前,她当时看完便鬼使神差将信件胡乱塞进了匣子之中。 傅明华想换一封,燕追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将扇子一扔,随手便将她手掌握住,她原本拿着的信自然便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将信封拆了开来,这是他最后一次寄来的信,也是他最后写完的一封。 前面的相思之情便不提了,后面写诗句时,他只写了一半,上书:一花一叶一世界,后面空余着。 倒不是他写不完,或是当时因为有事打扰,便将这半句忘了。 “殿下为何没将这诗句写完?” 傅明华握了信纸问他。 其实她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心里隐隐有答案,又不敢肯定。 燕追不答反问:“你说呢?” 她心里是猜,他写了这上半句,恐怕是要留下半句来让她写的。 可是下半句写什么呢? 燕追望着她,眼神晦暗莫名。 “元娘,你好好想想。” 他话音一落,便不再提了,反倒是扶她坐起,手去摸她长发。 看了几封信的时间,天气又热,那头发已经半干了,他以指作梳,替她顺了顺又长又黑的秀发,外间碧蓝就问,是不是摆膳了。 燕追应了一声,两人将信收了起来,碧云等人听到回答便进来,将重新上了锁的箱子收捡了起来。 趁着摆膳的功夫,他跟她说王府的情况。 如今府中主人不多,宫人、奴仆都为两人服务,针线房、膳房只围着二人转,内院的支出归她管,至于外面,他有一些暗账以及不能公开的支出,自然不便交给她。 布菜时江嬷嬷站在一侧,与碧青几人忙得不可开交,却见燕追引傅明华说话。 好几回她有些勉强的开口,看得江嬷嬷都想笑。 她规矩礼仪学得好,见过的长辈都称赞,遵从礼仪教养,用膳时极少说话,一举一动就连当初谢家族学中的嬷嬷都挑不出错来。 但其实就是性格太过老成,江嬷嬷就怕燕追会嫌她呆板而无趣,此时燕追有意引她说话,使她露出这样的神情,看起来倒比江嬷嬷印象中的傅明华多了那么几分少女的生气。 她有细微的改变,恐怕傅明华自己都没注意到,燕追却注意到了。 嘉安帝算是一个勤勉的皇帝,五日两小朝,半月一大朝,平日若有要事,也是召见臣子。 燕追已经在朝中任职,傅明华便长舒了一口气。她还有些惧怕他无止休的精力,也怕他将自已弄得不似平日模样。 只是没想到他做事时间固定,每晚都回房歇,她就有些受不住。 七月底好在嘉安帝终于有事,派他出洛阳一趟。 燕追阴沉着脸看江嬷嬷收拾行礼,傅明华心里有小小的雀跃,却不能表现出来。 “迟则半个月,早则七八日一定回来。”他还有些不舍得,家里如花似玉的娇妻才刚娶没有几日。 可是嘉安帝这里催得很急,太原三年前新建兵部*器武**制作之所,请了能工巧将,战国时期出名的铸剑大师欧治子,欧氏一族的后人。 建兵工所之前,太原刺史曾上书嘉安帝,说是欧氏后人直言,可以制作出使牛马替代士兵而使用的弩。 与弓箭不同之处,它是装有臂的弓,虽说填装麻烦,但比弓射程更远,*伤杀**力也更大。 战场里一般装置床弩,上置数把弩,攻击力十分惊人,是十分重要的*器武**之一。 所以当时太原刺史冯说一上书朝廷,嘉安帝便二话不说,放银晌、辅材至太原,以便其制造兵工所。 这一建便是三年多。 傅明华听他说要去太原,神色便有些勉强了。 原因无他,“太原?” 她重复了一句,燕追便点了点头。 “可是太原,太原刺史是冯说。”她眉心轻颦,燕追伸了手去替她抚平:“我知道。” 冯说在太原手掌军权,是太原刺史,最重要的是,他也是汾阳郡王府出身,是冯氏嫡系。 若只是这样,傅明华自然也就不说了。 最重要的是,他是冯氏的兄长,而忠信郡王府的郡王妃冯氏,也是汾阳王府出身,与这位冯说冯大人,正是同族出身。 而冯氏心肝肉死于傅明华之计下,虽说傅明华敢保证自己的计划忠信郡王府的人并不那么容易能查出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就算是忠信郡王查不出来,凌世子与容妃早有勾结,容妃不一定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更何况这位太原刺史并非忠心耿耿之人,冯家早年是陈朝旧臣,难保心系旧皇室。 “赵国太夫人生辰之时,您是不是曾前往过太原?” 她依稀记得燕追曾那么一说,当时印象便十分深刻。 嘉安帝莫名派他前往太原办差,当时燕追并没有说是去做什么的。 但这会儿傅明华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燕追的指尖轻轻在她眉心间揉了揉,推开了她皱起来的眉头,才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皇上也有意使我看看冯说,他与阿史那旧部曾有往来。” 时至今日,突厥都已经不在,但为以防万一,燕追这一趟无论如何也是要走的。 使牛马所拉动的弩弓究竟存不存在,冯说清不清白,都等待着他去查证。 他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此时嘉安帝交给他的差事越多,对他便越有好处。 燕追眼中带着勃勃的野心,目光幽深。 “不用担忧,我心里有数。”他低头在傅明华头顶轻轻吻了吻,傅明华便应道:“嗯。” “既然要出趟远门,今天你服侍我洗沐。” 他又起了兴致,傅明华猜出他意图,咬着嘴唇将头低了下来。
六、
燕追刚走,洛阳便下起了雨。 天气一下便转凉了,走时燕追带的衣裳并不厚,傅明华算算日子,若照他所说,最多半个月便回,也要八月十日左右才会回来。 她八月初进了宫一趟,崔贵妃正在逗着那只养了几年的绿毛八哥,这小东西养得毛色鲜亮,嘴里直唤‘娘娘’,崔贵妃逗弄着,还问:“若喜欢,我找人给你捉一只。” 傅明华也以银叉,叉了切得方正的瓜去喂它,它就仰头道:“谢娘娘赏赐。” 崔贵妃又笑得前俯后仰。 “这东西真会讲话,若喜欢,你提了回去。” 傅明华又喂了两块,它吃完便低头去啄羽毛,她放了银叉,拿帕子擦了擦手,就摇摇头:“这鹦鹉与娘娘早就熟悉。” 她不太适合养小动物,在崔贵妃这里看着倒是不错,回家也不想侍弄。 崔贵妃不勉强她,也放了叉子:“追儿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了。”她正色道,说起儿子,脸上有些骄傲,又有些担忧。 “这雨下了好些天,不见小反是大。”崔贵妃说这话时,伸手替傅明华牵了牵滑落下肩头的细纱披帛。 她穿了桃色襦裙,配鹅黄色上衣,以淡紫抹胸一束,便显得纤腰婀娜。 水粉色的披帛滑落之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这种款式的衣裳展露出少女曼妙的身材,可惜燕追不在。 崔贵妃低声笑:“太常寺赵长言占卜之后,定于八月二十五祭天。”说着说着,她神色渐渐就严肃了起来:“否则这水再涨下去,恐怕便要出水患。” 就连洛河之水都在节节涨高,只是这里是天子脚下,向来防洪做得好。 “皇上有意使追儿改变行程,先前往黄河沿岸一带,巡查防洪堤坝,察看两岸官员可有尽责,再回太原查看兵工部。” 能替代嘉安帝巡视,这本身便是一种代天子使权的举动。 是极大的荣耀。 最重要的,这也是嘉安帝信任他,一步步将差事交到他手上办,磨练他的举动。 将来对于燕追登上帝位只有好处而无坏处的,所以崔贵妃此时提及这事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 “若你无事做,便进宫来看我,我们说说话也是好的。” 崔贵妃握了握傅明华的手,担忧她因此事而心中郁郁不快。 毕竟她与燕追还算是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却一下要分开这样长时间,崔贵妃想着想着,便又更怜惜了。 “对了,皇上近来有意封容涂英之女为昭仪。” 崔贵妃挽着傅明华的手,顺着游廊走。 蓬莱阁后面是一条通往宫内的廊道,将太液池一方水环抱在其中。 雨水已经下了好些天了,打在屋檐之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来。 那水珠汇聚在一起,顺着廊顶落下来,滴滴答答的,不停落往水中,晕开一团一团的水波。 有些落在荷叶上,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在被风雨吹打得摇晃不停的荷叶中摇来滚去。 崔贵妃的声音与‘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味,十分悦耳。 她声音里含着笑意,神情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温柔了。 傅明华抚了她的手,走了两步。 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的衣摆拖在地面上时,发出来的‘沙沙’声,与水滴落进池中的‘滴嗒’声交织在一起。 嘉安帝要封容三娘为昭仪,便几乎已经敢肯定容三娘绝对是身怀有孕了。 “你说容妃怎么这样能沉得住气?” 崔贵妃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嘉安帝如今正值虎龙之年,若是容妃真的沉住了气,没有如她所料的一般的出手,而使容三娘进宫,生下儿子*压打**崔贵妃母子的风头,那么将来容三娘生下儿子,又成一祸患。 就怕容妃两相比较之下,先对外,再安内。 燕追如今受重视,使崔贵妃既喜且忧。 “不用担忧。” 傅明华握紧了她的手,这个动作显然是给了崔贵妃极大的鼓励,傅明华才轻声道:“不会。” 说这话时,她眼睛眯了起来。 依容妃性格,确实有可能攘外安内,毕竟如今随着燕追势力、名望都远超四皇子燕信之后,她极有可能会忍下一时之辱而与容三娘联手挤压崔贵妃,等到将来扳倒崔贵妃之后,再收拾容三娘。 可是傅明华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容妃最在意的,便是一双儿女。 燕玮与燕信资质只是平平,远不及她老谋深算。 傅明华想到这里,脚步一顿,崔贵妃转头看她:“怎么了?” “娘娘曾说过,容大人曾举荐了一个颇受幽州太守赵成宏看中的上镇将,是姓李?” 傅明华目光也与崔贵妃对视,崔贵妃眼神闪了闪,思索半天,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脸上便露出疑惑之色。 她抬手示意静姑等人不要跟上来,拉了傅明华走了两步,两人站在廊边,崔贵妃问: “元娘,你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上镇将,不过是个下六品的官员,怎么就跟容家扯上了关系? “容大人?哪个容大人?” 崔贵妃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傅明华看着外头雨水,太液池水的水面因为这段时间下雨的缘故,洛河水位涨高,而涨了一截,已经淹过了这廊下所撑的石柱夏日时所看到的一大截,她垂下眼皮,嘴角边笑意却未减: “自然是容七爷。” 崔贵妃便皱起了眉。 “王爷与我说,皇上极有可能会提他为平章事。”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崔贵妃的脸色就变了。 自汉之后,无论哪个朝代,都有意削弱丞相地位、实权,到了唐朝之后,太祖将权势集中,而废丞相一职,使三*官高**官行丞相之职,却无丞相之名。 更是废除中书令等在朝上能坐答****之权,将丞相职务分派到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令等三位大人手中。 到了嘉安帝时,便更是将三省官员手中原本所有的权势职务,再一次分派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辅林之手中,地位仅次于中书令之后。
李辅林可是嘉安帝亲信,当初嘉安帝曾是太子时期,便在*宫东**任太子宾客,是四品的官员。 嘉安帝登位之后,李辅林便极受重用,虽无丞相之名,却行丞相之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职位之重,便可想而知了。 时至今日,大唐之中也不过只得一个李辅林。 但嘉安帝是什么意思,他扶持容涂英,莫非是有意要使容氏一族崛起? 崔贵妃的牙齿紧咬了起来,此时再没有了笑脸。 嘉安帝一面给燕追荣耀,一面又扶持容家起来,他难道是有意要维持朝中局势平衡? 她原本握住傅明华的手握得更紧,一时之间听了这个消息,简直说不出话来。 容涂英势力越大,便对崔贵妃母子越不利,她心中呕得滴血,却死死咬紧了牙关。 “呵呵。”好半晌,崔贵妃才硬挤了个笑容出来,心里却已经是万马奔腾,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才忍了气:“追儿该与我早说!” 燕追已经走了几日,若是早知这事儿,她也好从中周旋,使法打消嘉安帝主意。 “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准。”傅明华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崔贵妃知道自己儿子性情,十有八九是已经敢肯定这事儿了,否则没有影儿的事,他是不会与傅明华说的。 之所以没跟自己说的原因,崔贵妃猜也猜得出来,无非是嘉安帝做的决定,旁人也难以打消他定下的主意,与其使崔贵妃打草惊蛇,惹嘉安帝不喜,倒不如将此事忍在心中,伺机再寻机会。 崔贵妃心中也知道这些,但她仍是觉得难以咽下这口气。 嘉安帝实在是太偏心了! “您也不用着急,依我瞧来,落日黄昏,也总得有个过程。” 傅明华扶了她坐在椅子上,那椅子虽未溅水,但这样的天气里总是略润,显得阴冷。 “容大人当初向皇上举荐了一个姓李的上镇将,当时还亲自带了这位大人的兄弟进宫面见圣人。” 她微笑着,抬手压了压髻,风吹得傅明华略阔的袖口不住飞扬,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皓腕来,上面戴了一个镶了玳瑁的镂空金环,更是衬得她肌肤似雪如凝脂。 崔贵妃知道她这样说总有缘故,便忍了心中焦急,听她接着说下去: “当时见过那位姓李的郎君,长得倒是姿彩翩翩。” 傅明华目光一转,便问:“只是不知可曾婚配了?” 崔贵妃不明就里,只是却将此事记在了心头。送走了傅明华,她吩咐静姑去查起这姓李的上镇将来。 静姑找的人很快便回来了。 傅明华记忆力不错,上镇将里,又是姓李,还是容涂英所举荐的人,静姑派去的人稍加一查,便查出来了。 容涂英这些年有意染指朝政,意图使朝中多有自己人,所以向嘉安帝举荐了不少人才,这姓李的便是其中一户。 李彦辉当年得幽州太守赵成宏看重,而投了容家的门路。 他有一个弟弟,正是当初随容涂英一道曾进过宫,名叫李彦安,容貌斯文,据说曾读诗书,通音律。 崔贵妃在听到这里时,登时便想起一个事来。 容妃的女儿云阳公主如今已经开府另住,只是名声很不好。 鞭打朝廷命官,好定了亲事却仍在府中养面首,完全不给酉阳王府郭家的人丝毫脸面。 七月燕追大婚后第二日抽了她一鞭,抽得她脸都花了,如今在公主府养伤,听说脾气十分暴燥,好些天没出府了,名声并不好。 只是碍于容妃、嘉安帝,没有人敢说罢了。 崔贵妃伸了手指点点唇角,轻轻笑了起来。 八月中旬,嘉安帝祭天求停止水灾。 而祭坛祝版之上文字写得不够工整,悬挂的天灯其中一盏出了意外,而使嘉安帝十分不满,祭祀之礼一完,当即斥骂礼部尚书罗应泠以及工部侍郎宋兴等人。 傅明华歪坐在炕上,拿了本书在看,旁边一碟子敲开的核桃仁儿供她取用。 “皇上大发雷霆,那礼部罗大人、工部宋大人等,都是王爷的人。” 紫垣跪在傅明华面前,拿了个小锤替她敲核桃,敲好的核桃便交到碧云手里,放进小桌子上的碟子中。 傅明华捡了核桃吃,听了这话便眯了眯眼睛,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想使嘉安帝着手剪除燕追势力了。 而这个人除了容妃之外,不做他人想。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有人回话的声音,不多时,碧青擦过了脸换了鞋才进内室来,头发衣裳都有些湿,裙摆之下有拧过水的痕迹,显然是一路匆匆赶回的。 “云阳公主拆了裴济的老房,如今裴家人都跪到了宫门之外。” 这话一说出口,江嬷嬷等人都惊呆了! 傅明华示意碧蓝倒杯热茶进来,碧青捧了热茶,脸上才回复几分血色,心里整理了一番语言才道: “今日奴婢回了侯府,出来时便正好碰上。” 眼见已经八月中,傅明霞的婚事定在了八月二十一日,没有几天了。 傅明华早前便让人备了礼单,今日让碧青清点了一番之后送到了长乐侯府。 她办完了差事,回程途中便正好看到燕玮气势汹汹,将裴家房屋拆了。 当时裴家的房子离长乐侯府只有不远的距离,当时拆卸院墙时的动静,将碧青都吓着了。 一群如狼似虎的侍从将裴家的人从府里拖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一家老小哭的哭,喊的喊,却无可奈何。 这边的动静引了一些门房出来看,但在见到是云阳公主府的人在‘买房’之后,便都将头缩回去了。 碧青看了一会儿,还险些遭人打了。走时裴家的人要去宫门前跪着,求嘉安帝主持公道,她才匆匆回来。 一回来便急着过来将这事儿跟傅明华说了。 她说完了话,才抱着茶杯小小口的喝。江嬷嬷听到此处,终于忍耐不住:“裴家好歹也是忠良之后,这也实在是……” 能住在长乐侯府不远的地方,可想而知裴家也不是平民百姓。
七、
裴济是先帝初期时的老臣,是永昌二年登进士。 唐代进士只取二十六名,每三年一大考,可想而知,天下学子众多,能挤入进士门的人,都非泛泛之辈。 俗话有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这裴济考中进士时,已经五十有六了。 中了进士之后,他投赠干谒于各权贵,后受当时的礼部侍郎苏隐引荐,而后任镇州县丞,为县令处理一些杂务,生活困苦。 当时任县令的胡适因受人弹劾罢官,他被破格提为县令,而后开始步步青云。 太祖后期,他敢于直谏,忧国忧民,深得先帝看重,后官至中书侍郎,后赏花落井而死。 他在生时先帝赐宅院与他居住,死后太祖感念其恩德,还曾为他题句,并赐其子勋位,虽至今裴家不见天才绝艳之辈,但今日一事也算是遭了横祸了。 裴家的宅院正巧在云阳公主府不远处,云阳公主若想了其他方儿使人迁走,看在她身为帝姬,裴家势弱不敢与她争锋,悄悄搬走了就是。 但偏偏她骄横无比,这样下雨的傍晚,直接将裴家人拖了出来便抢房,也实在是太嚣张了些。 傅明华听着碧青说话,又吃核桃吃得口干,便端了热茶喝了一口。 “奴婢走时,裴家哭得十分伤心,稚子无辜,实在可怜。”碧青小声的道,江嬷嬷就叹了口气。 “无权无势而已。”傅明华说了一句,碧青便不出声了。 嘉安帝晚上便听说了此事,急召云阳公主进宫。 秦王府位于太和门之侧,离宫中也近,傅明华第二日便进了宫见崔贵妃。 途经月华门时,正好便遇到了从宫内出来的容三娘一行。 她坐在小辇之上,由四个宫女抬着,脸色微白。 两方人马远远遇到,抬着容三娘的宫女便停了下来,要避到一旁。 她冷冷的吩咐:“谁让你们避开?” 几个宫人险些哭出了声来。 与傅明华相比,她只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容氏之女,虽说得皇上宠爱,可到底无名无份。 而傅明华就不同了,她是亲王妃,品级远在容三娘之上。 哪怕就是皇上宠她,如今她怀了身孕,进宫之后也不过是个昭仪,仍见了傅明华要行礼的。 此时见傅明华而不让,若皇上宠她倒不会怪罪,但若傅明华追究,抬辇的宫女始终是要倒霉的。 “王妃……” 江嬷嬷靠近马车,询问傅明华的意思。 傅明华也听到了容三娘的话,微微一笑:“让她吧。” 天欲其亡,必欲其狂! 碧云等人有些愤愤不平,便仍是听了她的话,驱着马车侧让于一旁。 容三娘经过时,娇声大笑,听得碧云等人脸色便更难看了。 来到蓬莱阁中时,崔贵妃显然早就知道了此事,握了她的手道:“委屈你了。” “怎么会委屈?” 傅明华微微一笑,她不会允许容三娘活着。 “跟她又没什么好计较的。” 崔贵妃听了这话,就只当她心性好而已。 “昨夜皇上大发雷霆,容妃被训了个灰头土脸。”崔贵妃笑得恣意,她昨夜便有先见之明,赶去劝皇上消气的功夫,提议让人将容三娘接进了宫里。 容妃都灭不下来的火,容三娘却灭了下来。 “今晨容三娘轻声细语的劝皇上,容妃当时还跪在宣徽殿里,侄女劝了半晌,皇上才让她起的。”崔贵妃敢保证,经过此事之后,容妃对于容三娘怕是不止不会感激,还会恨她入骨的。 崔贵妃当时瞧着容妃有些疲惫的脸色,此时又勾了勾嘴角。 “最重要的是,当时云阳对容三娘一脸感激。”反倒是对为她跪了半宿的容妃正眼不瞧的,如此一来容妃自然是大受打击。 “她怕是又要病的。”时至今日,容妃再是老谋深算,嘉安帝的心思不在她身上,靠的便只有这些不入流的小招式了。 崔贵妃亲眼见着傅明华一步一步部署,从当初设计使云阳公主外嫁简叔玉,而后简叔玉反唐,却兵败自尽之后,燕玮性情大变,与容妃处处作对。 还有容三娘这个碍她眼的,将她的宠慢慢分走。 年轻的容三娘正慢慢蚕食着容妃所拥有的一切。 “容妃娘娘当时脸上神色如何?” 傅明华听到这里,却仍觉得有些不大放心,问了一句。 崔贵妃就道:“当时不动声色,但脖子下青筋却都绽起。” 听崔贵妃这样一说,傅明华心头不自觉的长舒了一口气。 若容妃当时又怒又恨,十有八九是假装的。像容妃这样老谋而深算的人,心中越是恨极,越是不动声色。 反倒若是作戏,才会十分夸张。 但此时听崔贵妃说她仍作镇定,傅明华便敢肯定她心中定是气疯了。 “皇上封了裴晋元一个尚书省工部之下水司员外郎,又另为裴家择一府邸。”才将此事平息。 傅明华心中琢磨着,嘉安帝这行为举动有些不大正常。 若照情理来说,嘉安帝当初将云阳公主嫁简叔玉,而后简叔玉谋反。 哪怕容妃能言会道,说得嘉安帝心中对于当初将宠爱的女儿嫁了这样一个反贼,而使女儿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还落了胎而感到有些怜悯,可这怜悯也不应该是无止境的。 细数之下,燕玮回洛阳之后闯下不少祸事,名声在外,嘉安帝就是再多愧疚,也应该磨灭了。 可他对燕玮却再三容忍,这种容忍不像是父亲对于女儿的宠爱,反倒像是有意放纵,而背后有什么缘故般。 她想到了容妃,但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皱了皱眉,暂时将这种念头压了下来。 崔贵妃心情很好,容妃一倒霉,她便开心。 此时笑得嘴都合不拢,要留傅明华在宫里住一宿。 当天便听到嘉安帝处理了裴家的事后,派了黄一兴前来,要向崔贵妃借几位规矩教得好的嬷嬷到公主府,教云阳公主规矩。 嘉安帝下令,崔贵妃自然便从善如流,挑了几个婆子送去,这举动一下便捅了云阳公主的马蜂窝,当下跑到容家里与容三娘诉苦: “不就是想将府扩得大些?父皇却如此小题大作,还送了几个贱婢来折辱我!”
云阳公主性情骄纵,容三娘也不是柔顺懦弱的性格,对她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当下也便点了点头。 两人身为表姐妹,在燕玮出嫁之前关系便不错,容妃虽然数次三番告诫燕玮不要与容三娘有往来,但燕玮又哪儿肯听她的? 尤其是简叔玉死后,母女俩生出嫌隙来时,燕玮反倒与容三娘更亲密了。 八月中旬,雨不止没小,反倒大了起来,黄河水泛滥,洛水涨了上来,将沿岸的民族都淹了。 嘉安帝再次祭天,雨水仍是不停,嘉安帝下罪已诏,认为百姓受苦,而是自己无能之故。 令百姓禁三月娶嫁喜乐等事,旨意一传开,旁人倒不如何,傅明霞却险些笑疯了。 燕追前往太原府及黄河沿岸,指挥防洪及安置灾民。 而洛阳里嘉安帝备下粮食,安排了人马送入受灾之地。 洛阳里人心惶惶,河水已经漫过堤坝,许多坊市都进了水,只是皇宫位置偏高,尚未受灾而已。 雨水却是还没停下来。 早上醒来时,听着雨打在屋顶上发出的声响,傅明华睁开眼,等碧云端着水进来。 现在才八月,去年这个时候,还是阳光明媚之时,今年却是被子都增厚了。 碧云侍候着傅明华起身,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今日好几些人都受了容三娘子之邀,前往珍宝阁。” 而傅明华贴子都未接到。 外面雨下得‘淅淅沥沥’的,傅明华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头发带着水气。 碧云是傅明华屋里侍候的大丫环,地位远较普通下人高,并不需要出去行走,没怎么淋雨的缘故。 低等的丫环是连进屋的资格都没有。 就是这样,她头发衣裳也不是全干的,可想而知雨是有多大,在这样的时候,大唐饱受水灾之苦,嘉安帝甚至还下了罪已诏,禁婚嫁宴乐之事的时候,容三娘还在设宴邀人前往珍宝阁? “有哪些人去了?” 她任由碧青与碧蓝替她脱了衣裳,洗漱之后换了干净的袍子出来,眯着眼睛就问。 “听说云阳公主也去了。” 除了云阳公主之外,还有卫国公府、靖王府的人都去了。 就连定国公府的娘子以及岐王府中世子妃都接到了邀约,唯独傅明华连音讯儿都没有接到的。 碧云说起这事儿,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傅明华却不恼反笑,碧云有些不解的看她。 “您为什么不生气?” 容三娘摆明轻视了她,前些日子宫中遇到时,容三娘十分嚣张,还要傅明华这个正品的亲王妃与她让道,如今设了宴也不请傅明华,实在是太不给人脸面。 “国难当头。” 傅明华说了这几个字,便坐在椅子上,任由梳头的宫人替她拢头发。 今日又不需要出门,更不用像普通人家,****还要侍候婆婆,向长辈请安,她头发便挽得简单,连妆也未画,只是以香夷子抹脸,收拾齐整也就是了。 “哪有功夫嬉戏取乐,我要抄写经书,等到水退之时,送到白马寺中谢佛还愿!” 她翘了手指掩唇笑。 容三娘给她这样一个好机会,若不落井下石,岂非辜负了这天时地利的好机会? 碧箩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傅明华巧笑颜兮,便听命的下去为她备纸墨笔砚了。 当天容三娘设宴之后,便听说宴中有位名叫李彦安的青年,文笔容貌十分出众,性情又是风流端雅,三公主燕玮欣赏他人品样貌,数次召他进公主府,为三公主画像。 一来二去,洛阳里便有了些流言传出来。 傅明华听到这些消息时,便只是笑了笑,低头又抄经书。 崔贵妃行动迅速,当天她只是提了那么一句,崔贵妃却很快反应过来,并将这事儿办得妥贴,也实在是很厉害了。 九月十一日,洛阳的水已经没进了宫墙,雨便渐渐小到了,到了傍晚,便难得没有再听到雨声,第二日白天一看,雨水歇了,久违的太阳才钻了出来。 众人欢欣鼓舞,太阳一出,便似挥去了积累了一段时间的阴霾。 嘉安帝颁布政令,免六个月税赋。 此次水灾百年一遇,灾后所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各地灾民需要安抚。 傅明华进宫时,崔贵妃得知她抄了经书祈福,对她此举大为赞赏,两婆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崔贵妃心情很好: “亏你有心,有些人在国难当头时,还只知取笑玩乐。” 她话里所指的人,肯定就是容三娘与三公主等人了。 崔贵妃倒也不是有什么忧天下黎民百姓之忧的情怀,只是容三娘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欢寻**作乐,却使她心情十分愉快。 嘉安帝最近为了水灾一事而夙夜忙碌,後宫都很少进,宫里诸人连穿红戴绿都少,容三娘却如此不知进退,必定会倒霉的。 傅明华十五日后大张旗鼓去了白马寺一趟,将亲手抄写的经书供奉于寺庙之中。 而此时御史台御史中丞王植岁弹劾中书侍郎容涂英,教女不严,而使其女容三娘在国难期间,皇上明令禁止的情况下,依旧聚众取乐,饮酒嬉笑。 与容三娘同行的,还有靖王府、定国公府、卫国公府、云阳公主等一并遭了弹劾,容涂英在听到这话时,当即便抬头朝龙椅之上的皇帝看了一眼。 帝王穿着冕服,脸庞挡在冠下看不清是喜还是怒。 此次灾难,他竭心尽力表现自己处事才干,却没想到王植岁会在这里咬上自己一口。 他心里清楚,王植岁必定是三皇子燕追的人,这会儿就像一条疯狗。 自己的女儿容三娘是嘉安帝的女人,腹中还怀了皇帝的骨肉,容涂英不相信王植岁不清楚。 可此人却一心忠于秦王,明知这样的情况,还敢出口,便是不怕得罪人的。 容涂英心中怒火中烧,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嘉安帝有意升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辅林共同处理家国大事。 所以此次水灾,他办事尽力,没想到却因为容三娘之故,而此时遭到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