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谈及乡愁了,对于漂泊在外的异乡人而言,所谓的家乡,相比于大楼高厦的城市,恐怕只是一片荒芜废墟之地。
古代人不同,封建时代的思乡情结是今人不可想象的,落叶归根、狐死首丘,是古代人绕不开的终身大事。
恢弘如李白者,今人三岁小孩能背诵的篇章非其豪放飘逸之“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诗句,而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郁郁乡愁。
我喜欢去各地看古建筑、古*物文**、古遗址,为此不远千里万里,信步踏去,颇得其乐。
在落魄时节,我经常因囊中羞涩而眼馋于各路美食,无奈地摸了摸口袋作罢,最终饥肠辘辘地回到狭窄的出租屋,打开一碗商超里买来的廉价泡面,索然无味地咀嚼着。
有那么一刹那,我曾后悔于曾经的放浪形骸,曾经的放浪和今日的落寞自然不成因果关系,但必然是有那么一丝丝的联系,但每当翻阅那些江海山川、亭台楼阁、断壁残垣的照片时,我还是觉得一切落魄都是值得的,这一辈子有过那么一段诗情画意的遨游,人生应当是知足的。
一想到此,我便滋滋有味地嗦完方便面,又仰天大笑出门去了。
去哪?自然又是去寻觅下一个值得游赏之地。
在我年轻的时候,曾有一段时期,执着于各地所谓的“5A”级景区,后来方知晓,这些景区多欺世盗名之辈,不仅毫无价值可观,票价奇贵,景区内更是铜臭漫天。
偶然间,我发现国务院颁布的“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皆为中华历史上各个时期、各个领域值得大书特书之国宝,于是自那时起,每至一处必搜寻之,复得游览之大乐。
流寓广州之时,自然也在网络上搜寻到一份“国保”名录,于是在工作之余,处处寻访之,常在各个地铁路线中辗转跋涉,只为了一探“国保”之沧桑面容。
北方多高山,南方多祠堂,广裕祠本无甚大奇之处,论规模亦不过尔尔,但其古朴且兼具各历史时期之特色,却是岭南独步,况且其祠地处钱岗古村,一旁的西楼房木檐板中雕刻的“珠江北岸图”,更是一大宝物,令*欲人**一睹为快。
于是在工作之余择一休息日,经过地铁、公交车、出租车等交通工具的长途跋涉后,我终于来到了从化区境内的太平镇上的钱岗古村。
此地果然偏僻,通往广裕祠的班车一天只有寥寥数趟,早上11点的班车已然错过,下一班车为下午16点,最后仍然选择搭乘出租车过去。
盖中国历朝历代之更迭,必败坏无数前朝建筑,是以越偏僻之地,其古建筑越为完好,中国现存的三大唐代木建筑皆地处荒凉,方才逃过一劫。
我费银数十打车来到古村所在,今日阳光散漫,西南风令人沉沉欲睡,漫步在鹅卵石道中,周边空无一人,举目望去,一片萧瑟之感。

广裕祠在钱岗古村落之中,村落的居民应该都已迁出,四周是鳞次栉比的砖瓦古民居,一些民居破败已极,屋顶坍塌,庭院里满是一米高的杂草。
远处传来鸡鸣犬吠声,又有炊烟袅袅而起,一缕清香的柴火饭味飘然而来,沁人心脾,踏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道上,我更觉得此地萧索无限。
小时候,在我的老家,也是有一幢红砖古厝,童年的记忆很缥缈,但我依稀记得那狭长的富有美感的燕尾脊,还有因风吹日晒雨淋而发黑的红色瓦片。
那个时候,在去外公外婆家的路上,可以看到众多这样类型的古厝,大多有着古朴的木质门窗,夜里关上大门的时候,得在门后用手将木制门栓拉上,简直和古装戏里演得一模一样。
工匠们会用瓷砖贴出各类寓意深刻的彩色壁画,或是福禄寿之类的神仙人物,亦或是忠孝义勇的三国故事,可惜小时候的我,对这些事物一无所知。
在我上学之时,这些古厝遭遇到了第一波*迁拆**大潮,众多在外做生意的人满载而归,他们开始拆除破败的古厝,盖起了不中不洋的水泥楼房。
老家多以花岗岩做建筑石材,于是人们将花岗岩堆砌水泥垒起了两三层的小楼,有钱的人在外围贴上白色长条形瓷砖,没钱的人干脆将水泥抹平了事,于是在村道周围,一栋栋灰白色的建筑鳞次栉比,毫无美感的矗立在黄土与狗尾巴草之中。
现在好像很流行西方的赛博朋克、废土流之类的文化,但是说实话,那些不施粉黛、外表灰白色的乡村建筑,才是我认为最具中国特色的废土流建筑。
自打我记事起,那幢红砖古厝便一直矗立着,仿佛从宇宙一开始便那样矗立着,古老又孤独。
之所以说它孤独,也是因为自打我记事起,我就几乎没有在那里住过哪怕一天。
因为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我家在爷爷的率领下,便盖起了三层半的西式小洋楼,楼里有纷繁的吊顶,彩色的瓷砖,宽敞的卧室和干净的卫生间。
家人们自然是愿意居住在电气化齐全又宽敞的新楼房里。
从那以后,古厝就成为了一幢巨大的杂物间,里面放着七八十年代的衣柜、木床、油缸等老物件,乡村出身的人大多厉行节约,哪怕是这些物件早已失去了使用价值,只要还有地方存放,也不舍得将其丢弃。
我曾于闲暇之时,偷偷逛过古厝,古厝的一层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厅堂,两旁就是厢房,推开呜呜作响的木门,黑暗中满目都是杂物和蛛丝,偶尔会有一移动的灰色物体从暗中闪过——那便是乡下身材巨大的老鼠。
哪怕是在炎炎夏日,这里都是有一股凉飕飕的阴风,古厝的一楼还好,当踏上吱吱作响的木楼梯,二楼上挂着太爷爷、太奶奶的遗像,两双巨大的眼眸就这样望着我,仿佛在说——你来啦。
在我童年的印象中,我一个人跑到古厝的二楼,经常止步于此,随后头皮发麻地跑到庭院去喘气,只有和堂兄弟们两三个人成群时,我们才会在那里多待一会。
古厝的二楼是有阳台的,但是轻易不开,二楼的正中放着祖宗神位,每逢初一十五及一些“神仙”诞辰才会有大人烧纸拈香,奉上供果,我老家那称之为“拜拜”。
从一楼抬头望去,是巨大的几根圆木横亘在墙壁上,二楼的地板是木制的,一切都是那么古老,虽然古厝的建造年代并不古,听家里人说是八十年代的建筑。
我曾在一次偶然的时空里,见到二楼的厢房里放着一杆猎枪,木质的枪托,生锈的枪杆,就那样寂寞地倚在墙壁上。
那应该是很早很早的记忆了,因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杆枪,但是那样一种令人荷尔蒙爆表的*器武**,却挥之不去的烙印在了脑海之中。
我时常在想,那把枪会有什么故事?杀过人吗?还是单纯地猎杀动物而已?
古厝最热闹的时间,便是春节前后的半个月,从除夕前几天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屋里的灯都是开着的。
在大年三十的前几天,家里的大人就会开始在古厝的阳台上装满五颜六色的圆锥形小灯,再让我们去古厝各处门房两旁贴上楹联,张灯结彩,辞旧迎新。
除夕那天一大早,所有小孩都要早早地起来,过去拜访“列祖列宗”,神位前摆放着几张八仙桌,上面放满了五颜六色的瓜果、糕点及白酒。
之所以对这件事这么印象深刻,一是从记事起,除夕祭拜列祖列宗的礼仪雷打不动的持续了十年多,直到我长大成人,离开家乡,才和这样古老的中国祭礼脱离了联系。
二是那个时候祭祀结束,爷爷就会分派烟花,给大家轮流燃放,那是种狭长的、圆柱形的烟花,点燃以后,高高举起,就会“咻咻咻”的向远处迸发出绚丽的焰火。
那个年代假冒伪劣商品盛行,烟花的质量亦堪忧,最终在一次燃放途中,我姐姐手中的烟花“炸膛”了,把她的小手炸成了乌黑色。
从那以后,爷爷就不许我们这一大帮小孩除夕早燃放烟花,而我只好偷偷在外买上几盒鞭炮,聊表遗憾。
在一次玩“地火蛇”中(老家某种鞭炮,点燃后放在地上会四处漂移),我炫技得把“地火蛇”抓在手中,看它喷火,最后把食指烧掉了一大块肉后,我便对这幼稚的活动嗤之以鼻且索然无味了。
啊!古厝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以至于直到今天,老家的很多事我都已淡然忘却,那幢宅子却还留在记忆深处。
也许有人会问,这幢老宅子还在吗?
不好意思,在前几年,第二次*迁拆**大潮中,老家各家各户又盖起了一波新房,红砖古厝又消失了一大批,我家那一幢,亦消失在了历史的烟尘之中。
小时候,我时常惊奇于古厝的屋里为何没有厕所,直到小学之时认识了一些姓朋友,去他们家玩的时候才发现,住在古厝中的人家,大多在古厝外开辟一间旱厕,以供使用。
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这是一件可怕的事,一个从小在卫生间的马桶上边唱歌、边嗑花生的人来说,在旱厕蹲坑的卫生状况下,这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虽然我很喜欢古建筑,但是平心而论,要我住在那里,我的内心自然是抗拒的,毕竟现代化建筑的舒适性是古建筑难以比拟的,这恐怕也是众多古厝遭到毁灭的一大原因之一。

广裕祠的开放时间在下午两点左右,于是我迎着清风,在无人的小径中直奔西更楼,去看看村中另一大宝物——“江城图”。
时至今日,钱岗古村的交通条件依旧不够便利,更遑论闭塞的封建王朝时期。
村中的先民围城而居,而更楼就承担着夜里警卫、报时、消防等重任,每天夜里都有更夫在这里值班。
西更楼狭小低矮,但是其檐下的木板却是“旷世之作”,那些檐板镂刻着清朝中期的广州珠江北岸图,上面用颇为粗糙的线条,刻画出数百年前的繁华市镇。
康乾时期的广州城池内的东西炮台、镇海楼、天字码头等历历在目,从左到右,从城镇风光到绿意盎然的田园风光,皆被往昔不知名工匠雕刻在了檐板之中。
其中更有头戴礼帽的西洋番客与当时来华贸易的西洋人所居住的商馆建筑,令人一窥之下,仿佛穿越时光,去到了那个古色古香的年代之中。
这样的稀世奇珍,真迹自发现那一天起,就被有关部门运回市区的广州博物馆,如今西更楼的檐板,自然是后来仿造之物。
我在村中四处游荡了一会,挨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折返回广裕祠所在,此时路上已经有稀稀落落的几名游客,在小道上来往。
好巧不巧,步行回祠堂门口时,一位花甲老人开启了广裕祠的大门,门后那厚重的历史,迎面而来。

“诗书开越,忠孝传家。”
乌黑的大门两旁,写着这样一幅对联,隐含陆氏子孙对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两位陆氏先祖之敬仰与推崇。
秦朝末年,天下大乱,刘邦起于草莽,最终凭借汉初三杰的辅佐杀得楚霸王项羽乌江自刎,一统天下。
而彼时割据一方的南越王国,闭关自守,刘邦见天下初定,不欲征伐,遂派陆贾出使南越国。
陆贾是跟随刘邦多年的“有口辨士”,凭借其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南越王赵佗归服汉室,成为汉朝藩属国。
在汉初波云诡谲的历史之中,陆贾为陈平、周勃出谋划策,诛除诸吕、拥立文帝等历史大事中,都有其身影。
人们只知道陆贾才思敏捷,擅于巧辩,曾两次出使南越,皆取得了一定的政治成果。
但在我看来,出使南越的成果,对于中国历史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南越国割据一方的问题,最后仍然要留到雄才武略的汉武帝时,才真正得以解决。
纵观中国历史,可以知道,中国人是不擅于和谈的,彼此互为对手的政权经常是水火不相容,像吴越国那样奉土归降宋廷的例子可谓少之又少。
近代之国共和谈,蒋介石自恃武功,撕毁和约,不数年,最终在解放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逃到了海岛之上,岂非历历在目。
这其中之国民性,国民性中之好争权夺利,恐怕值得大书特书。
揆诸今日,中国虽日渐强盛,而港台某些政治团体之离心力却愈演愈烈,恐怕将来有重蹈历史覆辙之事。
南越国最终在汉武帝的征伐之下,灰飞烟灭,至今在广州市区尚有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挖掘出的南越宫殿、王陵等遗址,令观者无不唏嘘喟叹。
相比于出使南越之事,陆贾劝告刘邦的“逆取顺守、马上得天下宁可马上治之”等典故可谓深入人心,他将儒术与道家黄老学说、法家学说相结合的“文武并用、德刑相济”的政治思想,对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政治制度,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深远影响。
这正是“诗书开越”之奇人。

而“忠孝传家”,则是另一名鼎鼎大名的人物——陆秀夫。
崖山一战,斯文丧尽,陆秀夫负帝蹈海,宁死不降元朝,千古之下,此等壮举,尤令人不忍卒读,叹嗟再三。
广裕祠,正是陆秀夫第十一代孙陆广裕所建。
青砖黛瓦的三进中式古典院落,肇建于明朝,据说和北京的故宫为同一年所建,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木,不知见证了多少往事。
祠堂前方的八字形照壁,多见于北方,用于阻挡风沙,小小祠堂,也是中华南北文化相融共生的实例。
在那屋梁之上,数百年中的每一次维修,都用墨色文字记录了下来,依稀可以看见“大明嘉靖”、“大明崇祯”、“大清康熙”、“民国四年”等字迹。
再加上一旁的山墙之上,烙印着“毛*东泽**思想是我们心中最红的红太阳”红色大字。
那个风雨飘渺的特殊年代,可想而知,祠堂之内,曾经发生过多少狂热之事。
这些足以断代的字迹,构建了一个属于祠堂的别样历史,而那个历史时空的每个人,在这幢建筑前都显得渺小、落寞、甚至于默默无闻。
当我站在祠堂之下,恍然惊醒,当下的时空也正在远去,终有一天,我也会烟消云散,而这座看似不高的古朴建筑,却很有可能还会存在百千年,直到一代代后人也在这里,慨叹生命的神秘与彷徨。
漫步于迷宫似的村落中,这里曾经住过的人、发生过的事,早已渺然如烟,仿佛我记忆中的故乡般,渺渺茫茫,若隐若现,终究也只是另一个时空无法重回的故事了。
村落外是一汪池塘,一栋栋漂亮的洋楼矗立在绿色的荔枝树丛里,回首是一片寂静无人的古村落,前方传来若有似无的鸡鸣狗吠声。
对于村民们而言,村中庭院也只剩下回忆,新房中有崭新的家电、漂亮的灯光、舒适的沙发,而那些垂垂欲坠的旧屋,是只可远观,不可近住的古董罢了。
孤身在外,不免触景生情,那些旧人、那些旧事,思之令人断魂,遂口占五言,聊慰平生:
古道孤村落,空庭荒草生。
天外传鸡鸣,耳中余犬声。
积善有福庆,子孙此隐名。
悠悠珠江图,沉沉南风醺。
客至思远人,何处弗断魂。
——《古村偶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