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几年前曾频密出入印度，迷恋太多东西，也无奈于不少东西。当时不喜欢写，大有“我来了，我看过了，就行了”的架势，觉得写出来是一种多余。如今还是不喜欢写，年龄原因吧，更享受那种“放在心里就够了的安静”。现在印度不去了，反而日常抹桌子洗碗的一闪念间，甚至忽而的某种味道，都随时可以让那些绚烂和情调从被压缩的潜意识中飘出来，萦萦绕绕，丝丝缕缕，经过记忆的滤镜，变成了电影的颜色，就写吧。
四年前正开始研究植物油精油什么的，印度的气候很适合各种芳香植物，是许多芳疗师寻宝的地方。当时正在拉贾斯坦邦忘情寻找手工艺品的我，没有放过顺便去探寻香味的机会，简单做了点儿功课，就雇了位司机直奔Kannauj这个芳香小镇。
其实是从一个二三线城市跑到了一个八线以外的小地方，镇子上唯一像样的宾馆已经满房，跑去七晕八素的巷子里住了小旅馆，白天在外面探访来探访去，在各种工厂、店家和家庭店铺里买买买，随身带着一本印度手工纸做的漂亮本子，记录扑面而来的新名字，印地语，英语，汉语乱得一塌糊涂，各路店家给的滴了精油的纸签棉球的也夹在里面，那个小本子至今仍在散发幽幽香味。
不近的路途，足够满足初生婴儿一样的好奇，对于旅人来说，风景是在路上而不是在终点，坐在车上，眼睛很忙，一路经过许多歌乐田园、古老的村庄和不知名的遗迹。妇婴老幼，人间烟火。
印度最可爱就是他们有太多从不急着要拆掉来搞建设的文化遗产
把骚粉驾驭得如此飘逸和谐的印度老者，印度人是天生的配色能手
古老村落，好像不小心进入了童话故事里
停下车来和热情的村民招呼，印度人眉目疏朗，脸上没有苦，也没有狼狈。
印度芳香小镇
快到镇子的时候，在另一个镇上堵了很久，忙着看人间听市声，堵车也不会抓心挠肺。印度的交通相当成问题，我曾在第四大城市班加罗尔的一个普通十字路口停留至少十分钟而无见缝插针过马路的机会。不过人们依然乐于悠然自得的与孔雀呀，猴子呀，牛呀，大象呀，骆驼呀，狗呀，羊呀，分享他们窄窄的马路，珍视动物并且不叶公好龙的真正容纳他们，是印度另一个可爱处。
终于到了Kannauj，这里最有趣的是，他们仍在沿用古法蒸馏术。整理照片的时候，我悲伤的发现，默默放在心里不写出来的一个最大问题是，许多讲述和细节都被遗忘了，比如下面烧出的这罐黑乎乎的是做什么的来着？
我这样容易心醉，当然一下子被这些古早味的罐子啊，土灶啊，泥封啊，以及没有任何当今工艺和材料，洋溢着浓浓自然气息和肌理的东西们给迷倒了。
晚阳中一排排肃立的蒸馏罐
岁月静幽之美
麻绳细细缠绕的管子
烟雾缭绕，暖若炊烟
写着公司名字的罐子，印度公司以.LTD结尾
充满古早风味的蒸馏赖以运转的加热体系
烟火缭绕中的泛着古老光泽的神秘陶罐，真的不能再美了。
古法蒸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工人们温和的给我讲解，上面的大陶罐埋进灶头加热，罐子里是水和鲜花，缠着麻绳的管子将蒸汽输送进下面水中正在冷凝的陶罐，精油就在那里生成，但是他们的绝活在于，冷凝的陶罐里，已事先加入了印度特有的珍贵檀香油（檀香精油是另一个故事，全球最好的檀香产自印度迈索尔，我也曾去探访过那里，当地人告诉我，那里地道的檀香树已濒临灭绝，政府已限制檀香精油出境），檀香是极厚的木香，留香时间很长，一般作为香水的后味，冷凝的精油与罐中的檀香油混在一起，变成非传统意义上的单方精油，当地人称它们为Attar，Attar Rose (玫瑰油), Attar Mogra(茉莉油)等等。
一根横木挡住冷凝罐，以免罐子浮起
一个难忘的浪漫的配方
我听过的最优美、最有想象力的芳香配方，来自下面这些土瓦罐和土坷垃。先说一说印度的瓦罐，印度百姓喜欢用这种最朴素的容器盛水，认为夏天喝起来很清凉。说回配方，他们收集这些碎瓦罐土坷垃，放进蒸馏罐子，代替鲜花，冷凝出带着泥土芬芳的物质流入冷凝罐与等在那里的檀香油融合，得到了泥土味的Attar！谁不喜欢雨后泥土的味道呢，谁能留住那种味道呢，我不知道泥土里能否蒸出油来，但是太爱这份蒸泥土以得到雨味的想象力！
同年拍摄于斋普尔街头，照片里的罐子已经太繁复，百姓日常用的更加简单经典。
蒸馏厂堆放着日常收集的这些碎瓦罐
一些小插曲
1.探访中曾看到有工人把不小心洒到地上的精油，和着地上的泥土什么的，用手抓回罐子里，一边唠叨说，这东西贵得很。好吧，当你们是最初级的粗加工，谅解你们。2.由于我去买买买的时候，总是假扮成要做精油生意的大商人来买样品的，有一个家庭作坊的男主人很实诚的告诉我，他们有满足各种需要的货品，他们有一种无色无味的化学油，以供勾兑，水深哪，也是我多年来不轻易下手的原因。3.还看见有大一些的工厂，都配着枪和*器武**，对于成千克成吨的玫瑰精油来说，真的比珠宝还来得贵重。
因为冷凝的需要，把蒸馏灶建在河边或者做一个人工水塘是很聪明的。
印度人太有耐心，不论我罗里吧嗦问多少问题，不论我买不买，店家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和第一百个问题的语气都是一样的平静。精油怕光，高浓度精油也会腐蚀容器，通常放在铝瓶或深色玻璃瓶中，但是我喜欢图中右侧印度人用骆驼皮做的圆圆的金黄色罐子。
以新鲜为要义的蒸馏花朵，就是用这么朴实的方法从花园送到蒸馏地的。
哪里少得了猴子呢
*瑰园玫**里花朵零落，负责照料的人告诉我季节未到。
充当燃料的粪饼，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我在*藏西**、中国东北都见过同样的饼堆。
在砸煤块准备投入这个好看的大锅炉里的工人
这种小饼干有经典的味道，是吃不惯印度饭的我续命的食物，回程时候，买了许多，送给路过的村庄的孩子。
孩子们怯怯的，生活在贫穷闭塞之地，每次看见他们，既难过，又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