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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爱情的世界里，有时候没什么公平可言。我和秦霄就是这样的例子。
我认识秦霄的时候，他正在创业，因为项目火爆，备受投资者追捧，「钱多得根本就花不完」。
这样的男人春风得意，在人群中最是耀眼夺目，把一大群女人迷得前赴后继地投怀送抱。对他动心的女人里，也包括我。
我在一家投资公司工作，原本负责秦霄创业项目的同事离职，他们公司便转到了我手上。
他们公司筹备 B 轮融资的时候，他打电话约我吃饭：「维姐，最近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我还来不及拒绝，他又笑着补充道：「怎么也得向您汇报一下近况，不然您还以为我在偷懒。」
我想了想，便应道：「也好。」
没想到他竟然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了酒吧街上。
酒吧街的建筑是仿照西方样式建造的，白墙红瓦，尖锐而高耸的哥特式风格，在这条街的尽头还有一座德国人建造的教堂，在晴朗的碧空下，整条街文艺又优雅。
我们约了下午五点见面，此时街上静悄悄的，还没什么人，盛夏炽热的阳光擦过白色的二层小洋楼，再被行道树浓密的树叶割裂得七零八落，星星散散落在地面。
秦霄出来迎接我，他身材高大，穿着白色 T 恤，黑色短裤，自在随意。走近了再看，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乌青的头皮，短短的发茬，更加显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样的装扮，再加上他那意气风发的气度，让人挪不开眼。
他站在酒吧门口，体贴地拉开门，请我先进。
我踌躇道：「怎么是间酒吧？」
他看着我，满眼笑意，反问道：「你不是说在哪里都可以？」
他笑起来，分明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可我却从他的笑容里，捕捉到了调皮的气息。
见我犹豫，秦霄笑得更开心了，解释道：「维姐，我跟你开玩笑的，这是家酒吧餐厅，晚上十点以后酒吧才会营业，现在就是间普通的餐厅。」
说着，我们走进门，店员显然跟他认识，看到我们进来，带着八卦地好奇：「霄哥，这是新嫂子？」
秦霄抬起脚，往男孩身上踢：「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可是我的投资人。」
他回过头来，笑着对我解释道：「维姐，他们的话别放心上。」
我也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笑着问道：「你朋友？」
「是啊，我大学就在这里打工了。」我想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他却偏偏把我带到了餐厅最显眼的位置。
等我落座后，他继续说道：「我白天上课，晚上就来酒吧工作。等酒吧关门，我们几个朋友就骑着自行车，跑到海边去，驻唱的那哥们儿带着他的吉他，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唱歌，闹到凌晨三四点，有时候再晚一点，还能看到日出，那场面现在想起来还怀念——」
追忆大学时光，他脸上有自己或许都不曾发现的柔情。
「当时我还想开个酒吧来着。」他的思绪从回忆回到了现实中，向我解释，他为什么要把吃饭的地点定在酒吧。
「其实今天叫你来这家酒吧，并不只是想请你喝酒，是想让你来实地考察。现在整条酒吧街的商家都已经入驻了我们的 App，这样一来，大学生们不管是娱乐还是想找兼职，都可以从我们这里获取信息。」
秦霄创业项目是做校园社交软件，针对的是大学生群体，他知道我刚从同事那里接手项目不久，对很多内容可能不太了解，解说得很详细。说到自己的公司，他信心十足，侃侃而谈。
不知道是不是学生创业的缘故，他跟我之前接触的创业者都不太一样，其他创业者有的成熟稳重，步步为营；有的巧舌如簧，天花乱坠……可秦霄身上却带着一种没有被世俗污染的纯真，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我被他的这种纯真感动。
感动归感动，我还是在秦霄的创业项目中发现了问题：他们把投资人的钱全都拿来开拓市场，却没有清晰的盈利模式。说得通俗一点，他们创业的项目只会花钱，却不知道怎么赚钱。
我向秦霄提出了疑问。
「现在谈盈利模式还早。」秦霄辩解道，「我认为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抢占市场。维姐，相信你也听说了，我们这个项目刚被报道不久，校园行就抄袭我们，现在比拼的是速度——」
我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可花钱买用户，是不可能培养起用户忠诚度的，换句话说，一旦补贴停止，用户就会迅速减少。」
「你现在要集中解决的，是两个问题：一是明确盈利模式；二是想办法培养忠实用户。」
秦霄垂着眼睛，沉思了半分钟，抬起头来，问我：「维姐，如果我没有按照你说得做，下一轮融资，你们是不是不打算参与了？」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当着我的面直接问出来：「这个还得看我们公司领导的意思。」
秦霄没有再继续追问，执拗地为公司辩解：「我们比当初的估值已经翻了 50 倍，很多基金很看好我们……」
「都说投资人在投资的时候很谨慎，那只是理想情况下。」从他的口气里，我已经察觉到他对我的情绪，却还是如实说出了我的想法，「很多时候，他们也会跟风。看到别人争相投资某个项目，生怕落后，也着急去投。可是一旦泡沫消散，受创的还是创业者。」
我们因为这个话题，产生分歧，谈不下去了，只好不欢而散。
不久之后，我从网上知道了秦霄有女朋友的消息。
有媒体采访秦霄，他带着女朋友一起出镜。他女朋友杨佟长得很漂亮，五官有点像倪妮，高冷又美艳，一颦一笑带着强大的*伤杀**力。她跟秦霄在一起，男才女貌，任谁看，都觉得两人般配无比。
主持人问秦霄：「为什么要带女朋友上节目？」
秦霄看着杨佟，笑得宠溺：「我想介绍我女朋友给大家认识。」
他看杨佟的眼神太深情，谁看了这场景都明白，那些想对秦霄投怀送抱的人，根本插不进去。
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这对情侣分享了他们的恋爱经过：杨佟是秦霄的大学同学，更是他们那一届的校花，秦霄对杨佟一见钟情。
但在大学里，杨佟的追求者众多，秦霄在追求者里并不显眼。毕业之后，秦霄出来创业，杨佟则去了一家公关公司工作。
之后，秦霄做出了一些成绩，有了自己的公司，把杨佟挖到自己公司，为她成立了一个公关部门，让她担任公关总监。杨佟到秦霄公司之后，跟秦霄日久生情，两个人这才走到了一起。
2
跟秦霄见过面之后，我向领导汇报了秦霄公司存在的问题，不建议继续投资。
没多久，秦霄的公司果然爆出了问题。
起初是在他们的社交软件上发现了校园贷，并且有不少大学生因此受害。
公司爆出这样的丑闻，秦霄的女朋友杨佟负责的公关部门也不给力，不但没有在第一时间澄清问题，向公众道歉，反而发出律师函警告，指责网友们造谣。
这样的做法无疑激怒了公众，直到连官方媒体都站出来批评校园贷，秦霄这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没过多久，又有人举报秦霄开发的社交软件「涉黄」，被有关部门勒令下架整改。
短短半个月内爆发两件丑闻，公司的 B 轮融资也因此被推迟了。但秦霄的公司还在持续烧钱，为了缩减成本，他只能大刀阔斧地裁员，但无济于事，那些曾有意向投资的人，纷纷对他避而远之。
竞争对手校园行趁势而起，发展得风生水起，不管是名气还是市场都开始反超秦霄公司。
秦霄在没有投资人继续投资的情况下，苦苦支撑了两个月，突然爆出公司高管纷纷离职，另谋高就，有人甚至转身去了竞争对手的公司。
在这种情况下，秦霄依然不肯放弃，四处去见投资人，还想着摆脱公司的困境。
我没想到他会打电话给我。在 B 轮融资之前，我就已经态度鲜明地告诉他，我们公司不再继续跟投了，他明知道我不会答应，还来找我，可想而知，他的处境有多艰难。
「维姐，只要你肯帮我，我给你返利 10%，当作谢礼。」
如果我能帮他拿到一千万的投资，就能拿到一百万的回扣，这么明目张胆地贿赂，他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了。
「秦霄，这是犯法的。」
他又换了一个条件，「我送你一百万的原始股。」
「秦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反问他，「如果投资人不看好你的项目，你以为你能贿赂他们一百万，让他们拿出一千万来帮你？」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看到他走投无路，我也惋惜，想要帮他。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我救不了他。
「要想摆脱当前的困境，你先想想如何处理你公司出现的问题吧。项目不行，不管找多少投资人都没用。」
我们下午刚通过电话，没想到到了晚上，他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被吵醒了，摸过震动的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了。
「喂？」我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请问你认识手机的主人吧？」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一听这话，还以为秦霄出了什么事，原本朦胧的睡意顿时被吓醒了：「是，他怎么了？」
也许是听出了我的惊恐，那人连忙安抚我道：「他没什么事。我们这里是 X 酒吧，您朋友在我们这里喝醉了，我们要打烊了，用他的手机打了十几个电话也没找到认识他的人。」
我问清楚地址，过去找他。
秦霄还真是会找地方，这次的酒吧，不在酒吧街上，反而离市中心远远的，藏在一条荒凉的街道上，浓密的行道树交叉着生长，就像是给街道搭了一条长长的凉棚，整条街道黝黑幽长，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好不容易找到酒吧，已经两点多了。
秦霄趴在吧台上，醉得不省人事，我替他结了帐。酒吧老板是个纹着花臂的肌肉男，热心地问我：「你们小两口这是吵架了？」
秦霄的问题可比情侣间发生口角要复杂得多，但没有向老板解释的必要，我也就默认了。
「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相互理解，吵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老板一边帮我把秦霄扶到出租车上，一边热心地开解道，「我看他也挺难受的。」
听老板这么一说，我侧头打量秦霄，跟上次见面时，他浑身的意气风发不同，喝醉的秦霄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那种绝望简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加上一身的酒气，说不出的颓唐落魄，英雄末路也不过如此。
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也没有他女朋友的联系方式，只好带他去附近的酒店，让他凑合一个晚上。
到酒店时，秦霄已经醒了，但因为醉得太厉害，依然神智不清。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搂着我的腰，依恋地蹭着我的脸，叫我「佟佟」。
秦霄没带身份证，我一只手撑着他的脸，不让他靠近我，另一只手在包里摸索着我的身份证给他办入住登记。
我顾不上前台异样的眼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拖进房间里。
「佟佟，我渴。」秦霄躺在床上，口中含含糊糊地叫道。
「佟佟，」见没有动静，秦霄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我渴了。」
我原本要走的，听了他撒娇的声音，身子转了方向，走到迷你冰箱旁边，打开冰箱给他拿水。
「佟佟。」他躺在床上，呢喃不清地叫着杨佟的名字，「佟佟。」
「秦霄。」我拿着水，走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叫道，「水来了。」
听到我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猛地坐起身来。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床头的壁灯照射下来，他的脸被柔和的灯光照亮，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万念俱灰的荒凉。
「秦霄？」我又轻轻叫了他一声，他的脸转向了我，眼睛懵懵懂懂的，没有了平日的神采飞扬，脆弱得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他好像根本没有认出我是谁。
「你不是口渴吗？」我放柔了声音，哄道，「给你水。」
我把水递了过去，没想到他根本没有接水，而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没有防备，脚下没有站稳，被他一拉，天旋地转间，我被他按在了床上。还没等我坐起来，他已经将我牢牢压住了。
他一身的酒气，醉醺醺、火热的呼吸在我脸颊上乱窜，我被他紧紧按着，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这个世界上……」他的声音是干哑的，「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背叛我。只有你……不可以。」
他的脸停在我的上方，我们的眼睛隔着两只拳头的距离，纵然背着光，我还是能看清楚他的眼睛里藏着的悲伤，像是波澜壮阔的海洋。
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正春风得意，那时候他的眼睛明亮，好像藏着灼热的阳光，可是如今明亮的阳光变成了悲伤的泪光。
海水倾覆，猝不及防，他的眼泪像是雨滴砸到我的眼窝里，我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醉醺醺的吻已经落到了我脸上。
他的吻，激烈、滚烫，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我被他的举动吓懵了，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想让他清醒过来：「秦霄，你看清楚了，我不是杨佟！」
听到我的话，他停住了动作，怔怔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疑惑。
我趁机用力推开他，坐起身来：「我不是杨佟。」
「你是谁？」他怔怔地看着我，「杨佟呢？」
「我不知道。」
「杨佟呢？」他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想了一会儿，才说：「杨佟跟我分手了。」
3
我没想到会从喝醉的秦霄口中听到他们分手的消息。
我等秦霄睡着之后才打车回家，这件事就被我当成一场梦，我克制着自己不去联系他。虽然不联系，但我还是从媒体上、从圈子里听到他的一些消息：他还在想尽一切办法挽救公司。
但其实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他早已穷途末路了，早早投降、卖掉公司是最好的出路，但他还在坚持，而这种坚持，却惹来很多人的嘲笑，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某天下午，我从公司出来，下楼买咖啡，没想到遇见秦霄坐在楼下的大厅里。他穿着整齐的正装，收拾得干净清爽，却掩盖不住满脸的憔悴焦虑。
「秦霄？你怎么在这里？」
「维姐。」秦霄笑着跟我打招呼，「我来找宏瑞的王总。」
宏瑞投资跟我们公司在同一楼层，出入需要刷卡，访客需要预约登记才能进去，我顿时明白，他没有跟王总预约，是在大厅堵他呢。
我替他买了杯咖啡，忍不住告诉他：「如果没有跟王总预约，在这里是等不到他的。就算他在公司，也是从地下停车场过去，不会在大厅里出现。」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却没想到咖啡太烫，烫了他一下，他手一抖，整杯咖啡摔在了地上，溅了我们两个人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包，想要找纸巾帮我擦。
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我的心还是软了。
「没事。」我按住他乱翻的手，带他坐到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又叫来保洁阿姨帮忙把地面清理干净。
他窘迫地朝我笑笑，竭力摆出一副坦然的样子，这种倔强的自尊，让人心酸。
我问他：「最近还好吗？」
「以前总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他自嘲地笑道，「可自从公司出事后，人情冷暖全都尝遍了。」
「换位思考，」我开导他，「如果你是投资人，这时候投资也会谨慎的，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可是之前这些人还都说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为什么转眼间，就换了一副姿态？」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干燥，呈现出失血的颜色。
「如果他们投资这个项目，不是因为看好你，只是跟风呢？」
「我之前跟你说过，很多投资人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理智，有些纯粹是因为从众，最后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的目光似幽深，又似飘忽，时远时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咖啡杯：「你再好好想想吧，我上去了。」
没想到他也站了起来，踌躇着问我：「你能带我上去吗？我想跟王总谈谈。」
「好。」我帮他刷了门禁卡，带他进门。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站在我身后，突然开口：「酒吧的事，谢谢你。」
说起这件事，我立即想到那个尴尬又诡异的夜晚，身子僵住了，尽量平静下情绪回答：「举手之劳。」
我们都沉默了，在电梯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因为这诡异的沉默变得有些奇怪。为了打破尴尬，他故意笑了笑，说道：「那天我喝断片了。退房的时候才发现是你送我过去的。」
「你喝醉了，酒吧老板用你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
「我看当天的电话记录了，老板在打给你之前，还给别人打过，有投资人，也有平日里跟我关系不错的朋友。没想到过来的人是你。」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缓解什么情绪。
「当时那个时间，可能大家早就睡了。」
「嗯。」
电梯到了，我跟他在电梯口告别，看着他挺着僵直的脊背，背影萧索，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心里有个地方钝钝地疼起来。
下班后，我到底没忍住，给他发了条信息：「跟王总谈得怎么样？」
他很快就回复我了：「不怎么样。他没有投资的打算。」
「你在哪儿？」
「我回公司了。」
我原本是要回家的，可硬是转了方向，去了他的公司。
写字楼里大部分企业下班了，楼道里空荡荡的，那一层只有秦霄的公司还亮着灯。公司没有门禁，我轻轻一推门就推开了，平日里喧嚣热闹的办公区域，没有一个人，只有人去楼空、空荡荡的格子间。
这个地方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总裁室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
「秦霄？」我又敲了敲门。
又过了几分钟，门被从里面打开了，秦霄站在门口，西装已经脱掉了，扎在裤子里的白衬衣放了出来，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我撞见他这模样，一时无措，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
「你怎么来了？」他侧身把我往里让。
「我正好路过，上来看看你。」我编了个蹩脚的理由，「还是没有找到人愿意投资吗？」
他摇了摇头。
「你没有想过卖掉公司？」我继续问道，「之前校园行不是出一千万，想收购你的公司吗？」
「我不会卖。」他拖着疲倦的身体走过来，把自己摔倒在了沙发上，我身边的沙发立即陷下去一块，我小心地朝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
「我女朋友……」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我女朋友就是因为我不肯卖公司，才跟我分手的。」
「她想让我把公司卖掉。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在 N 市买套房子，解决了房子问题，未来几乎没什么困难了。哪怕是我们找份普通的工作，每月赚得不多，也够花了。但我坚持不肯卖，反而借钱维持公司运转，*用卡信现套**给员工发工资……」
「杨佟是我大学时代的女神，我始终都忘不掉第一次见她的场景。那是学校的一次晚会，杨佟在晚会上弹古筝，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低垂着眼睛，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远远看上去，高洁得就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
他一边说着，从桌子上捡起烟盒，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青烟袅袅中，他的脸看上去也是暧昧而模糊的。
「我喜欢她喜欢得都发狂了，那时候觉得她跟我说一句话都异常满足。我喜欢了她四年，一直到我自己创业，成立了这家公司，我才有了一点自信，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可以站在她身边。」
「可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他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自从公司出现困难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跟我争吵，她问我，在我心里，公司和她到底谁最重要。她说，我不卖公司就是不在乎她——」
我想起他喝醉，把我当成杨佟的那天晚上，心口一阵刺痛。
「后来我们吵够了，见了彼此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冷战，然后分手。」秦霄掐灭了手里的烟，自嘲地笑道，「这样也挺好，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
「你还想跟她和好吗？」我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现在这样，有什么资格？」
「既然无法挽回了，你就该向前看。」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转移话题，「秦霄，校园社区确实不好做。」
「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把公司卖掉，把损失降到最低是最合理的计划。」
说到自己的公司，他从低沉的情绪中缓过来，目光坚定而决绝，「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对手会出这么高的价格想要收购我们？这说明，我的公司在对手眼里还是有价值的，这个价值绝对不止一千万。只要我咬牙撑过去，一定会峰回路转。」
秦霄说的这一层是我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我也想到了，却下意识地认为，没有一个投资人在这时候会冒险投资他，于是就把这个可能性自动忽略了。
如果说之前是我小看了秦霄，那么到这时候，我才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创业者应该有的品质。
4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秦霄感动了，但是我想帮他一把。
当然了，仅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毕竟我也只是给老板打工的，因此，我想出了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我给秦霄分析：「以你公司目前的状况，一般的投资人肯定是有多远躲多远，找一般的投资人没用。你要不要考虑接触 A 集团？」
A 集团和 B 集团是国内互联网行业的巨头，两个集团也是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秦霄的竞争对手校园行是 B 集团投资的，他去找 A 集团，也合情合理。
「我找过 A 集团的负责人，没用的，人家根本不搭理我。」秦霄沮丧地说。
「A 集团战略投资部有个人跟我关系不错，我帮你约她出来，你们可以聊聊。」我对他说道。
我帮秦霄安排了这次会面，把 A 集团负责投资的大学室友约了出来。
秦霄吸取了教训，仔细向她分析投资他的好处，其中最重要的是可以抗衡 B 集团因为业务扩张带来的影响。
没过一个星期，秦霄先打电话给我了：「A 集团那边有消息了，他们有投资意向，约我进一步详谈。」
「那恭喜你了！」我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不，这是你的功劳。」从声音里听得出来，他的确很开心，「周末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
「不，你一定要来，不然我就去你公司堵你。」他笑着威胁道。
周六我们见面，一见面，他先递过来一束火红的玫瑰花。
我看着红艳如霞的玫瑰，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苦笑道：「你怎么送我玫瑰？」
「女孩子不都喜欢玫瑰花吗？」他反问道。
「谢谢你。」我接过他的花。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我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我笑着低下头。
「自从我的公司遇到困难，从来都是落井下石、看我笑话的人多，没几个人肯真正帮我，连我女朋友都离开了我。没想到你却帮了我。」
他说话的口气很诚恳，一字一句，就像是敲在我心上。
「我只是觉得，你如果失败了，会很可惜。」
「季维，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他突然严肃起来，连名带姓地叫我。
「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投资人吗？还是因为可怜我？又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神就像是张开的天罗地网，我暴露在他炯炯的目光之下，无力逃脱。
「因为你喜欢我？」他直截了当地问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没有一点委婉含蓄，也没有一点缓冲的余地。
跟他的坦白相比，我的扭捏倒显得有些矫情了：「是。」
「可是为什么？」他脸上浮现出不解之色，「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怕呀，怎么可能不怕？」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道，「如果不怕被你连累，你的公司 B 轮融资时，我就答应投你了。怎么可能中途退出？」
「那你现在——」
我看着他震惊的眼睛，那里面还有小心翼翼的期冀和惊喜，脆弱得就好像是吹起来的一个肥皂泡，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于公而言，投资你们公司的确风险太大，我不能拿着公司的钱冒险。但于私来说，公司是公司，我是我。我不怕被连累。」
他没有回答，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是我表白太快，吓到他了吗？我在心里叹息，为自己辩解道：「我帮你，不是想要什么回报。你不要因为我，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嗯，我会尽快调整自己。」他难得乖巧地答应道。
有 A 集团的投资，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他也开始频繁跟我联系，有时候是跟我讨*公论**司的事，有时候则单纯地约我吃饭。
一开始我还有点担心，秦霄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他的公司出现了问题，而杨佟又在这时候离开了他，我的出现不仅帮他解决了公司的问题，还顺带「填补」了他感情上的空窗期。
他对我的感激大过爱慕，我们之间根本不是爱情。
但爱情的界限谁能说得清楚呢？也许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对我的依恋已经变成了爱情。
「融资还顺利吗？」每次吃饭，我都会询问进度。
「嗯。下周就要签投资协议了。」他说起自己的事业，眼睛中又出现了昔日的神采：「我说过吧，我的公司绝对不止一千万。」
「那就恭喜你了。」我端起酒杯来向他敬酒，「我老板已经听说 A 集团要投资你公司的消息了，也许下一轮融资，我们公司也会跟进。」
他更加高兴，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盈利模式没问题了？用户忠诚度问题也解决——」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用牙签挑起一块西瓜，探过身来，在我诧异的目光中，堵到了我的嘴里。
等我反应过来，西瓜已经被塞到了嘴里，我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尴尬得脸红了。
他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回去：「咱们现在是在吃饭，你能别担心我的工作吗？如果这些问题没有解决，A 集团会给我投资？你别总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这也是关心你。」我把西瓜咽下去，强装镇定回嘴道，「更何况，我原本就比你年纪大。」
「不过就大五岁而已，别把自己弄得跟个老气横秋的阿姨一样。」他撇了撇嘴。
「五岁的差距还不大吗？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你还在读高中。」我故意夸张了语气，这样虚张声势地试探他，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心虚。
「我不在意年纪。别说大五岁了，就算是十岁，我也不在意。」
「你今年二十六岁，如果找一个三十一岁的女朋友——」
「季维，你太焦虑了。」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焦虑？」
「你一直就对我们的关系没有信心。」他质询地看着我，「你觉得我走投无路，你在这时候对我伸出援手，我因为感激你，才尝试跟你交往，是不是？」
「事实确实如此。」我回答道。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你对我有意思了。」他说。
我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笑而不语，把头扭到了一侧。
「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再三追问道。
「我……」他脸上也有些不自然，窘迫地说道，「就是你送我去酒店的时候。」
想起他醉酒后的情形，我的脸像是着火了一样：「你不是说你喝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轻咳了一声，握拳抵在自己的鼻子上，遮遮掩掩地说：「当时我喝醉了，做了些出格的举动。酒醒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怕你尴尬，就说自己不记得了。」
「你知道我不是杨佟？」
「嗯。」他目光躲闪，却竭力装出坦然的模样来，「那晚我虽然晕晕乎乎的，但也还有意识，看到酒吧老板给十几个人打电话，没有一个人肯过来，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太难受了。没想到你竟然来了。」
「你很温暖，温暖得让人抱住，就不想松手。季维，你说这样子的感情，算不算爱情呢？」
这样子的感情，算不算爱情呢？
我不知道。
但是我愿意为秦霄迈出这一步。
5
我跟秦霄正式在一起了。
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也就越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他跟我是截然不同的人，我含蓄内敛，他阳光开朗，他带我体会了很多新鲜甚至在以前的我看来疯狂的事情。
一次，他带我去一间酒吧品酒，桂花精酿啤酒、蓝莓啤酒，全是我没喝过的新鲜玩意儿，他一杯接一杯地灌我喝下去，我便按住酒杯，不让他继续倒酒，「我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有我呢，你放心喝。」他怂恿道，说着又强势地帮我重新倒上。
「不行，我怕喝醉了会闹出什么笑话。」
「季维！」他严肃地搂住我的肩膀，让我看着他的脸。
「什么？」
「你是不是没有冲动过？」
「没有。」我老老实实回答，「我一次都没有失控过。」
「我就知道。」他笑着用手指点我的头，「你呀，谨慎太过，就像当时对我们公司，因为有那一点风险，你就不肯继续投资了。」
「你说，这种按部就班，没有一点意外和刺激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在他的怂恿下，我第一次喝到断片。
第二天醒过来，完全不记得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事，但秦霄却笑得跟花儿一样：「维维，你喝醉了实在太可爱了！」
我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嘴唇，笑得更开心了，却说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越来越喜欢秦霄，这种喜欢不会因为他意气风发或者失意落魄而改变。
秦霄也喜欢我，喜欢我带给他的温暖和安全感。
恋爱太甜蜜，以至于让我忽略了，秦霄喜欢我有一个致命的前提：他是在确定杨佟离开他，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之后，才尝试着跟我在一起的。
可倘若杨佟又回来跟秦霄和好呢？
他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然而就在秦霄的公司因为有了 A 集团这棵大树撑腰，渡过了难关，又走上了正轨的时候，杨佟突然又回来了。
杨佟没料到，她不过才跟秦霄分手了半年多，他竟然有了新女友。她想跟他复合，秦霄拒绝了她。
她被秦霄气得不轻，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的公司地址，把我堵在了楼下大厅里。
这是我第一次跟杨佟正式见面。
她穿着白色的雪纺衬衣，墨绿色的阔腿裤，这样的穿搭，我看到很多女人穿过，但没有一个人能穿出她这样的气质。
她这样亭亭站着，就像是夏日薄雾的清晨，从碧波湖面上探出的一支白色荷花。尤其是她并没有化浓妆，只着淡妆，皮肤白得发光，素面朝天的模样，更显出五官的美艳，清水出芙蓉，别有一股动人风姿。
「你就是季维姐吧，」她笑着走过来，「我想跟你聊一聊。」
我不想掩饰自己对杨佟的敌意，反应也很冷淡：「聊什么？」
「我的男朋友秦霄。」
她坦然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迟疑，完全就以秦霄的女朋友自居，好像早就忘记，她已经跟秦霄分手了。
「你搞错了吧？秦霄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秦霄是你的男朋友？」她讥笑道，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声音不大不小，「你是利用投资人的便利，把他给潜了吧？」
已经有好奇的人忍不住朝我们打量，我怕她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好带她去了附近的咖啡厅。
「我今天来找你，就一个目的，离开秦霄。」杨佟开门见山地要求道。
「你没有要求我的资格。」我冷声回道。
「你不觉得你的做法太无耻了吗？趁着秦霄的公司遇到困难，你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救他于水火。这种伟大无私的爱情还真是让人感动呢！」她嘲讽道。
「总比落井下石好。」我反唇相讥，「如果你不离开他，我怎么会有机会？」
「我为他做得已经够多！」我的话惹恼了杨佟，她气愤地盯着我，反驳道，「从他的公司爆出问题，我就陪在他身边，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为了给他的员工开工资，我也拿出了我的积蓄帮他！那笔钱是我辛辛苦苦赚来，打算在 N 市买房子的，现在没有了！」
「既然你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离开他？」我问道。
「贫贱夫妻百事哀。」她捋了捋滑落的头发，露出了一个凄楚的笑容。
「我是个自私的人，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当然要离开了。」
「既然你已经跟他分手了，就不应该再回来。」我淡淡地说道。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她慢慢抬起眼皮，给了我一个傲慢的眼神，「他还欠着我的钱呢，就冲这份人情，他也不能赶我走。」
「再说了，我跟他同居了两年多，比你要了解他。他从大学就开始喜欢我，他有多爱我，我心里很清楚。至于你，就算他对你有好感，充其量不过是你帮了他，他对你感激。你以为这份感激，抵得上他对我的迷恋吗？」
杨佟走后，我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动，一直到咖啡杯里的咖啡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过去我一直以为杨佟在秦霄最无助的时候抛弃了他，我不知道她竟然为秦霄做过这么多。她说得没错，跟秦霄有过刻骨铭心爱情的人，是她，不是我。
我心里生出了一股苦涩，我知道，假如秦霄的公司没有遇到困难，我是不可能有机会接近他的。
晚上我跟秦霄吃饭，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你欠杨佟多少钱？」我问他。
「二十多万。」他顺口回答。随后他马上反应过来，诧异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的头皮一麻，虽然我能拿得出这笔钱，但这显然比我预想得要多。
「你把杨佟的银行卡号给我。」
「你做什么？」
我咬牙回道：「我不能让我的男朋友还欠着前女友的钱。」
「维维，这钱不用你来还。」他苦笑道，「当时她做公关总监，我开了很高的工资，她买衣服鞋包都是我花钱，那笔钱是她剩下的零用钱。」
「那也不能让她觉着我男朋友欠着她的钱！」
「那也不能用你的钱，这事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他，「听说她还想回公司？」
「是，她说现在的工作做不下去，她的上司总是骚扰她。」秦霄看着我的脸色，缓缓说道。
「我觉得她回来不合适。上一次你的公司遭遇危机，很大程度是因为她做的公关不到位——」
「这些我都知道，我不会再让她回来的。」秦霄回答道。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他明显对我冷淡了许多，给他发微信也是很久才回复，我问他原因，他总说自己忙。
我心里忐忑不安，去他的公司找他，竟然在那里遇到了杨佟。
杨佟温温柔柔地把我领进了候客室：「你来找秦霄吗？他在开会呢。」
我克制着心头的火气，此时，秦霄刚好开完会，他诧异地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强忍怒火，压低声音质问道，「杨佟怎么在公司里？」
他打断了我的话，「我没打算留她在公司，是她主动过来帮忙的。」
「秦霄，你明知道她留在这里是什么心思。」我争辩道。
「她过来帮忙，我也不能把她赶出去。」
我被他这句话惹恼了，气得口不择言：「说到底，你就是对她余情未了！」
「季维，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无理取闹？」他的脸也冷下来。
「我无理取闹？」我被他气得想跳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好，我不跟你闹。我们都冷静一下，我先回去。」
「我的底线就是，如果你让杨佟进公司，我们就分手。」扔下这一句没什么力量的威胁，我落荒而逃。
一直以来，在很多人脑海里有这样一个根深蒂固的观点：如果我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我，只要我对他足够好，他终究有一天会被我感动，一定会爱上我的。
当一个男人追求女人时，这个办法也许会有效果；但是女人追求男人，这多半没什么用。如果你不是这个男人喜欢的类型，不管你为他做什么，他也许会感动，但如果认为他会因此而爱上你，这种想法实在太异想天开了。
就算他爱你，这种建立在感动之上的爱情也是不牢固的，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那个人或许什么都不必做，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你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土崩瓦解。
我自认为比杨佟更爱秦霄，但我知道，杨佟说得对，秦霄到最后一定还是会选择她。
我跟秦霄吵架之后，一开始他还会主动联系我，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我心里憋屈，故意不搭理他，时间一长，也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6
虽然我在跟秦霄冷战，但我们工作上还有联系。
在秦霄的公司重新走上正轨之后，我们公司的领导也决定继续投资，这个项目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给秦霄打电话约他见面，谈投资的事。没想到会面当天，秦霄没来，是他的联合创始人毕大伟来跟我会谈。
毕大伟跟我一见面，就连连赔笑道：「季经理，实在对不起，原本是秦总要过来跟您亲自谈的，结果 A 集团投资部的人给他打电话，说是找他有急事，他就着急去了，让我来跟您赔罪。」
会谈结束后，我给 A 集团的室友发了条消息，问她今天是不是约了秦霄见面。
她没搞清楚情况，懵懵懂懂地回答道：「没有啊。」
我到现在才确信，不是秦霄有事走不开，而是他的确不想跟我见面。
一想到为了逃避跟我见面，他竟然找出这么蹩脚的借口来欺骗我，而且这还不是我们的私人会面，是工作上的问题，我对他说不出来的失望。
我知道现在秦霄的公司状况好转，投资人对他的公司也有了信心，想要投资他的人多了，我们公司投资与否，对他来说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但是他难道意识不到，他这样做会败光他刚刚积攒起来的好感吗？
跟毕大伟见面没多久，我就接到了秦霄的竞争对手，校园行的创始人易迅打来的电话，约我去喝下午茶。
我之前也跟易迅有过业务上的往来，他是一个非常低调谨慎的人，没有用秦霄那种烧钱的模式，他稳扎稳打，把更多的钱都投向了内容运营，因此他们的 App *载下**量虽然比秦霄公司的少，但忠诚用户却比秦霄的公司多，这也是后来他们公司能发展起来的原因。
「不知道易总今天来找我做什么？」我开门见山地问易迅。
易迅微微侧头，眼镜的镜片闪光，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他的嘴角微微扬着，看上去像在笑：「想来安慰安慰季经理。」
「我有什么好安慰的？」我被他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情场失意的人难道不该慰问一下吗？」他笑着调侃道。
「季经理的手段，我都知道。」见我没有说话，他继续说，口气轻松随意，「原本我已经把秦霄逼入绝境，只要再稍微加一把火，就能逼他乖乖妥协，把公司卖给我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季经理，不但截了我的和，还帮秦霄逆风翻盘。」
「我听说你们前段时间不是在一起了么？」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着我笑，我这才看清楚他双眼皮下是闪着精光的眼睛，「只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倒不知道易总也这么爱八卦。」我冷言冷语地嘲讽他。
易迅并没有生气，感慨道：「你帮错了人。」
「秦霄从大学象牙塔里走出来，就开始创业了，缺乏社会经验，就算你这一次帮他渡过了难关，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帮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易迅闲闲地笑道：「看来你的消息不够灵通啊。秦霄没有告诉你吗？A 集团为了加强对秦霄公司的控制，已经派管理层空降到秦霄公司，去指挥他的业务了。」
「秦霄不可能让 A 集团干涉他的公司，可 A 集*派团**去的都是老油条，他们之间产生龃龉在所难免，而秦霄没有魄力解决，公司失败是在所难免的。」
我这才明白，前段时间秦霄冷落我，也许不是因为杨佟躲着我，而是他真的遇到困难了。
可是他遇到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只怕你的一番心思全都白费了。」他惋惜地叹息。
「你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秦霄公司的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而媒体也没有报道，看来易迅是从秦霄的公司内部得到的消息，能够在秦霄的公司安插眼线，说明他的手段比起秦霄要高明多了。
「我想看看你是继续去救秦霄，还是放弃秦霄，来投资我们公司。」
我觉得有必要再去找秦霄谈一谈，但打他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听，万般无奈，我只好打通了毕大伟的电话，问他秦霄在哪里。
毕大伟说，秦霄在公司开会。
我直接去了他们公司，在会议室外的候客室等他散会。
秦霄没想到我会直接到公司来找他，在看见我的刹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他立即镇定下来，面色如常地跟我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想到这些天的冷战，我忍不住想生气上火，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听说你的公司最近出了问题。」
「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以自己解决。」
「A 集*派团**人插手你公司的事务，这么大的问题，你能解决？」我质问道。
「我说了，我可以。」一提到这件事，他的脸色立即变了，急得面红耳赤，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季维，你跟我在一起，就只有工作可以聊吗？。」
「秦霄，我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他咄咄逼人，「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你的保护里。公司是我的，公司出了问题，也是我去解决。」
就在这时候，候客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杨佟走了进来。
「你来做什么？」秦霄余怒未消。
「季维姐帮我们这么多，我过来给她道个谢。」
看到她脖子上挂的工牌，我明白了一切：他还是让杨佟进公司了。
「你先出去。」秦霄阻止了杨佟开口，她不情愿地出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好像浑身浸在冰凉的海水里，身子随着海浪上下摇摆。
「你还是让杨佟进公司了。」我的嘴唇发干，艰难地开口。
「这些天，杨佟跟我说了很多她的无奈和痛苦。」
「你还是喜欢她的吧？」我想嘲讽他，可怎么都挤不出个完整的笑容。
秦霄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
「那我呢？你忘了吗，我才是你女朋友。」我追问道，「还是说，你真的对我只是感激。你对我……对我就真的没有一点喜欢吗？」
我就像一个乞丐，卑微地向秦霄乞讨，请求他也爱我，哪怕是一点。
「季维，我喜欢你。」他像是下定决心，破釜沉舟，「可我不想骗你，我对杨佟也还有感情。」
「不错，我是痛恨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了我，可是——」
「可是你还爱着她，就算她背叛了你，只要她肯回来，你就可以原谅。」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颤抖着说。
「对不起，维维。」
「没关系。」我努力微笑，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就分手吧。」
「对不起。」
「你不用为难，我退出了。」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痛得就好像被浇了沸水一样，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风度，「今天我是来谈工作的。秦霄，虽然 A 集*派团**人来干涉你的业务，但你别跟他们正面刚。他们一旦撤资，这次就没有人能救你了——」
「好。」他应道。
「那我回去了。「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心里清楚，今天走出这个门，这个人就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可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
「你说你跟杨佟第一次见面，只看了她一眼就深深爱上了她。其实我没有告诉你，我对你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所以我能明白你对杨佟那种刻骨铭心的爱。」
「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让你感觉到温暖。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让我们温暖的人，但看一眼就喜欢上的人，也许只会遇见一个。虽然那个人不是我，但我还是祝福你。」
「另外，你们结婚的时候，就不要通知我了，我怕随礼花钱。」
说完这句自认为很幽默的话，我绝望决绝地离开了。
尾声
正如易迅预测的那样，我跟秦霄分手没多久，他的公司就爆发了和 A 集团管理层的矛盾。
这次的危机跟上次的丑闻不同，是从内部发生的。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是如果问题出在内部，情况自然又有所不同。
虽然秦霄还在苦苦支撑，但败局已定，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挽回。
职场失意，秦霄的情场也不得意。
我跟秦霄分开没多久，他和杨佟就复合了。
可没多久，秦霄便发现杨佟第一次跟他分手后，又找了个富二代男朋友。这个富二代四处留情，远不如秦霄来得可靠。于是在得知秦霄的公司有起色之后，杨佟又立即甩了富二代，重新回到了秦霄身边。
秦霄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在为杨佟失恋伤情，痛苦得整夜失眠时，他爱的女人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睡得正香。也是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他深爱的女神，原来并不爱他。
她爱的只是他的事业和名声。
两个人终于分手了。
我们公司因为秦霄公司的前景堪忧，最终也没有投资，转而投了秦霄的竞争对手易迅。
讽刺的是，这个项目还是由我负责，我接触的对象从秦霄变成了易迅。
某一天，易迅约我在一家餐厅吃饭，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秦霄。
「季维！」秦霄叫住了我。
我打量着他，他的相貌跟我第一次见没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神采奕奕、朝气蓬勃，可如今却神情萧索，如一潭死水，乌沉沉的。
「公司的事情还顺利吗？」我问他。
「嗯。」他紧紧盯着我，像有话要说，可是沉默了许久，他只问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你来这里吃饭？」
「我来见客户。」
话音未落，我瞧见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的眼睛落在了朝我们走过来的易迅身上。
「你今天来见的人是易迅？」
初见时的惊喜从他的眼睛里一点点褪去，就像是夕阳收起里最后一丝余辉，整个世界掉进了黑夜里。
「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虽然我尽力装作没事，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我拿出手机刷朋友圈，发现凌晨三点多，秦霄在朋友圈里分享了一首歌，歌的名字叫《追光者》。
我不怎么听流行歌，也没有听过这首歌，但看歌名也能猜出秦霄想要表达的意思：杨佟是他生命中苦苦追寻的那束光。
我心情压抑，看到秦霄的这条动态，更加难受了，干脆删掉了他的微信。
可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最后忍不住还是打开了音乐*放播**器，找到那首歌来听一听。
悲伤哀怨的旋律在黑夜中响起：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
我是浪花的泡沫，
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
耀眼得让人想哭，
我是追逐你的眼眸，
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
听着这熟悉的旋律，记忆的闸门被打开，回忆如洪水奔涌而出。
原来这首歌我听过，是秦霄给我唱的。
我们在一起没多久，正好过情人节，N 市的情侣们纷纷聚拢在最繁华的五六广场上，放孔明灯过节。等一盏盏孔明灯升起来，夜空顿时变成了一片星星的海洋，我面对这美丽的夜景，震惊得连声赞叹。
那时候，秦霄看着满天星河，给我唱了一首歌。
只可惜，那一天晚上，广场上的人太多，声音太嘈杂，我只零星听到了几个词，记住了那首歌的旋律，却没有完整听清歌词，也不知道歌的名字。
我是秦霄生命中的光吗？
我不知道。
秦霄跟我分手后，后悔了吗？
我不知道。
可是被伤害过之后，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求证了。
从那天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联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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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好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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