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秋在下班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秋啊,你明天能不能请个假?”
“妈,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你弟弟说硕硕病了,在医院里住院呢,他们手里不宽敞,想问家里挪些钱用。
你也知道的,我坐车晕车,你爸呢?又不识字,出门男女厕所都搞不清楚。
我就想着你能不能替我们老两口去看看孩子,顺便给他捎点钱去?”
周晓秋揉了揉酸胀的肩头:“行,妈,我这就请假,晚上去你那儿……”
她没有跟父亲母亲说,现在钱可以用手机转账。
说了他们也不信,父母这一辈子小心谨慎,面对面的把钱交到对方手里他们都得点数好几遍,虽然才六十几岁,可从来不相信虚拟的东西。
你要对他们说,不见人面就能把钱给别人,他们只会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自己做为姑姑,侄子病了,不知道倒罢了,可这知道了不去看一下,也确实说不过去。

她回到家里,给儿子做好饭又嘱咐了他一声,才骑车往母亲家里赶去。
母亲的家离她并不远,骑车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她过去的时候母亲正和父亲在桌上吃饭。
一盘清炒蒜薹,一碟小咸菜,老两口吃的津津有味的。
“妈,我请好假了,明天去市里。除了钱还给弟弟捎些什么?”
“我给攒了一些鸡蛋,你爸又给杀上了一只老公鸡。
树上的桑葚和樱株也熟了,我下午采了些,你一块给捎去吧。
就 这些东西,多了,坐车拿着也不方便……”
母亲说着,转身去了里屋,拿出来一件毛巾包着的东西,看着挺厚实的:
“这是一万块钱,你给送过去吧。现在什么都贵,更别说去医院了,孩子也小,这次受老罪了。
让你弟别不舍得花钱,委屈了孩子,多给他买些好东西补补……”
“那行,明天一早起来我就去……”
周晓秋回到家里,想着自己给弟弟家带些什么东西,想来想去,还是带钱吧。
带钱方便,他们想买什么买什么,带东西还不一定可他们的心意。
弟媳那个人,表面上看着和气,实际上却不容易相处,跟谁都冷冷淡淡的,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亲疏远近。
她从衣橱里掏出了一只小木盒, 打开木盒盖子露出了里面的现金。
其实她跟父母一样,也是觉得钱只有攥在手里才能够放心。
她数出了10张,想了想,又数了6张放在了包里,其余的盖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衣橱深处。
然后,打电话跟男人说了一声:“我侄病了,明天我去市里看他,拿了1600块钱。
你说,是不是多了点?”
男人在外地打工,从过完年出去一直没有回来:“ 你在添上400,凑个整数吧,亲侄子,别让别人觉得你小气了……”
她应着,就又拿出了400,有些不舍得:“ 这都赶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了……”
可还是放在了包里,和那1600放在了一起。
也许是过惯了苦日子吧,周晓秋一直把钱看得很重。
她记得小时候,父母在生下她以后又生了一个女孩,为了要一个儿子,那个女孩就被奶奶送了人。
母亲不舍得,又哭又闹得去了那家把妹妹抱了回来,可奶奶的就没有死了抱孙子的心,父母只好带着她们姐妹两个东躲*藏西**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终于生下了儿子,他们才回了家。
可惜 ,妹妹却在那一段日子里染上了病,回家后没过几年就夭折了。
她记得,那年妹妹五岁,她九岁,弟弟两岁。
为了交罚款,他们家里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直到如今每天晚上闭上眼,她都仍然能够清楚的记得妹妹在临去世之前看着邻床的老奶奶吃黄桃罐头时,那双渴望又羡慕的眼神。
父亲要挣钱,母亲要看弟弟,9岁的她守在妹妹的病床前,无能为力。
那时候她是这么想的,只要妹妹能活下来,她可以去捡废品,挖草药,帮地多的人家干活,然后把换回来的钱买成罐头,一定要让妹妹吃个够。
可惜,妹妹还是走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周晓秋的内心里留下来一个烙印:钱,真是个好东西啊……
可她却改变不了贫穷的面貌。
为了交超生弟弟的罚款,为了给妹妹治病,父母欠了一屁股的债。
周晓秋一天的学也没有上。
可弟弟却上完了大学,还找了一个城里的媳妇。
而周晓秋只能嫁给了邻村的一个青年,重复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好在,随着打工一词的兴起,农村人逐渐的都进了城。
她男人也成了其中的一员,而她却被孩子老人困在了家里。
公公婆婆和所有村里人一样,生了三个闺女才生下了儿子,为的也就是老了的这一天能够有人依靠。
这好不容易孩子上了初中,公公婆婆也相继去世,她才有了一点时间,可她也不想浪费了,去了镇上工厂里打工,一个月才拿2000多块钱。
而弟弟周晓刚却在市里买了房,买了车,他从来没给家里人说过,他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家里人也没有多问。
每次见面,弟媳总是哭穷。说城里花销大,啥啥都得要钱:
“你上个公厕,没那二毛钱都得憋着……”
每当这个时候,父亲总是沉默,而母亲就会把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塞到孙子怀里:
“这是爷爷奶奶的心意,给我大孙子买好东西吃哈……”
弟弟不说话,弟媳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晓秋对母亲说:“妈,你和我爸年龄也看越来越大了,得多少留点后手。
不能这么老惯着晓刚,他都已经结婚了,你还能管着他到多大?”
母亲说:“ 你弟也不容易,在城里生活,哪哪都需要钱,不像我们在乡下只要种着地,就不缺吃的 。
我和你爸呀,都还能干,能帮他们一点,就帮他们一点吧……”
正是因为这样,60多岁的父亲还跟着建筑队干零工,只要有活,每天能挣120块钱。
母亲也接了些手工活在家里干,好的时候一天也能挣个30 20的。
可这些钱,却是实实在在的苦力钱,是他们用是汗珠子一滴一滴的换回来的。
第2天一大早,周晓秋就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她提前给弟弟打了电话,问了侄子在医院里的病房号。
弟弟怕她找不到,提前在医院的大门口等她。
“硕硕好点了么?大夫没说什么毛病啊?”
“感冒引起得重症肺炎,在医院治了10多天了,效果并不多好。
恐怕还得住些日子……”
周晓刚把姐姐带来的东西接过来拎在手里:
“ 起先没想着给家里打电话,怕爸妈知道了担心,可是,我们手里确实有些困难,住院的钱还是个无底洞……”
周晓秋一边应着,一边紧紧的跟在弟弟的身后。
说实话她不喜欢医院,小时候陪伴妹妹的阴影,一直留在她的心里,一进医院,就会没来由的紧张。
就连那时候公公婆婆有病,她都很少陪护。
其实说起来又有几个人愿意跟医院打交道呢?
周晓刚把她带上了楼,进了一间独立病房,侄子硕硕正在输液,弟媳陪在床边。
“ 现在医院的条件这么好啊,都是一个人一间了?”周晓秋感叹。
弟媳笑了:“姐,住这种病房是要加钱的,每天要多支付好几十块呢。
大病房的人太多空气浑浊,休息也休息不好,硕硕不喜欢,我们就给他订了这么一间。
硕硕,你姑姑来了,还不喊姑姑啊……”
床上的小胖子正在刷手机,弟媳连喊了两遍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不情不愿的叫了一声姑姑,接着低下头,眼睛继续盯着手机上。
“ 这孩子,越来越没礼貌了,都是这段时间我给惯的,想着他身体不舒服,什么都依着他,姐,你别见笑啊……”
弟媳尴尬地笑了笑,对着周晓秋解释:
“对了,姐,你吃饭没?要不让晓刚带你下去吃一点吧?”
“不用了,下车的时候在车站那边买了个火烧垫了一下,不是多么饿……”
“那你喝口水。”周晓刚打开壁橱,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医院里的水不好喝,我们都喝不惯,一直喝得这种瓶装水,味还行……”
周晓秋确实有点渴,就接了过来,拧开瓶盖抿了一口,后尾里稍稍带着点甜:“ 这水味不错,比家里的山泉水还好喝呢!”
“当然了,这个是明牌,8块钱一瓶呢!”
弟媳的笑容里带着一些不屑,周晓秋吓了一跳:“这一瓶水就要8块?这不是喝水,这是喝钱啊!”
“姐,你这40多岁的脑袋呀,赶上80岁的老人的思想了,这还不算好的,好的都要一二十块钱一瓶……”
周晓秋沉默了,拿在手里的水仿佛有千斤重。周晓刚看着气氛不对,连忙岔开了话题。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周晓秋就要回去了:
“ 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
对了晓刚,妈在那个袋子里呀,给你带来了一只杀好的老公鸡,还有一些鸡蛋,你先把它送回家放在冰箱里,现在天气热别让它变味了。
还有这些钱是妈给你的,一共1万块,你点一下。
这是我的,两千,真不行,就去大医院看看吧,别耽误了孩子的病……”
周晓刚把钱接了过去:“姐,我送你吧……”
周晓秋没反对。

姐弟俩下了楼,周晓刚开出了车,周晓秋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一路上,周晓秋一直很沉默。
周晓刚察觉到姐姐不高兴:“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呀?”
周晓秋看着弟弟:“晓刚,按说我不该多事,可是我实在是憋不住了。
硕硕住院,爸妈急的不行,你给他打电话,他立马就让我过来看一看。
看着你们让硕硕住在单间病房里,这些我能忍受,毕竟是孩子有病,住的好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病情也能好的快一点。
可是看着你们全家人都喝一瓶8块钱的水,一天三口人至少得5瓶水吧,5瓶水就要40块钱,这是最少的估计。
我实在是忍不了了……”
周晓秋的眼晴红了:“ 爸妈老是说你们的日子难过,在家里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的,连下个鸡蛋都要攒着卖钱,说是要贴补你们。
晓刚啊,你知道他们是过的什么日子吗?爸爸腰疼,可只要有活,他就要坚持出去跟着建筑打零工,不会骑摩托车就让别人带着,怕欠了人家的情分,每次给带他的人五块钱,说是给的油钱。
妈妈在家也不闲着,地里的活多,但稍有空闲她就接些手工,给人家缠钢丝球,两只手里全是铁屑,洗都洗不出来。
但辛劳一天的工钱,却抵不上你们一家喝水的钱……”
周晓秋顿了一下:“晓刚,我这里有一段视频,是我那一次去工地找爸爸时给他拍的,你看一下……
你一瓶水要花8块,爸爸的一顿饭,却只花一块。
三个馒头,就着的是家里自己腌的咸菜……
到底是谁的日子更难过一点,是你的还是爸妈的?
你自己想想吧……
车站到了,周晓秋下了车没在回头,直接坐进了公交车里。
周晓刚跟着下了车,看着她抬起手在眼角飞快地擦了几下,也没有立刻回到车里去,而是掏出手机打开了视频。
视频里的父亲又黑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衫,肩头上搭着毛巾,带着一顶不太合适的安全帽,正在往搅拌机里装料。
那件T恤他认得,是他穿够了不要想扔掉的,那次母亲正好在,就被她带回家里去了,没想到会被父亲穿在身上。
他高大胖壮,父亲矮弱瘦小,衣服挂在他身上,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很不舒服。
搅拌机的轰鸣带着飞扬的尘土,父亲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甚至看不清脸,可周晓刚却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父亲时不时会扶一下腰,拿起肩头上的手巾再擦一把脸。
姐姐的话又回响在他的耳边:“ 你知道吗?你喝一瓶水都要8块钱,而父亲一顿饭才花一块钱。
一块钱买三个馒头,就就着家里腌的咸菜……”
他有些烦躁,想抽一根烟,手放在兜里,才发现烟盒被他放在车里。
他打开车门,烟没有拿到,却看见被母亲用毛巾包着的整整齐齐的那一摞现金。
他把钱拿到了手里,忽然就觉得这钱仿佛有些烫手一般,又被他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抬起手狠狠的朝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双手捂住了眼晴,有泪水悄悄的透过指缝,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