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少年闰土》,除了记得老师要求全文背诵之外,其实是不屑一顾的一一一因为故事并不精彩。好在闰土钻进了脑海,不自觉地在心里生根发芽。
随着深入《故乡》,先生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闰土的形象。他两度现身,悲情而又真实,象一幅凿迹深刻的浮世汇。这就是鲁迅先生的高明之处,用简短的文字和暗晦的画面隐喻出了许多人生的道理。

这让我盟生了一个想法:说说闰土吧!
少年闰土
鲁迅先生(文中为“少爷”)和闰土相识其实并不意外,因为闰土的父亲就是“少爷”家的长工。偏偏遇到了三十多年一次的大祭,由于事务繁重,长工不够用,那么闰土便有了进城的理由,一则帮父亲分担些做不完的活计(管祭器),另外可以到城里来见见世面。闰土的父亲更倾向于后者,他分明知道,其实闰土是帮不了什么大忙的。
但这给闰土带来了惊喜,在他眼中,城里的天空也许和家乡的并不一样:宣嚣的人群,华丽的衣裳,高傲的神色让他忍不住慌张。而此时,他更象一只从未落单的小獾,胆怯、羞涩而又内敛,可是很快,当他看到琳琅满目的橱窗后,便冲出巢穴,用惊诧的眼神去打望这个世界,第一再展开心胸,缩短了与城市的距离。

因为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爷”正等着他。早就听母亲说,闰土将到家里来管祭器,这让“少爷”欢呼雀跃,不仅日思暮想,还夜夜梦回,渴望着闰土的到来。他深信,闰土会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新奇的世界。
“少爷”猜中了,闰土果然与众不同:深蓝色的天空下挂着一轮金黄的明月……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佛神**面前许下心愿,用圈子将他套住了……
“少爷”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用奇怪的眼神去打量来自乡下的闰土,相反是闰土的怯生生完成了这次完美的初识。少年的心思是坦诚的、开放的、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沾上一丁点异样的泥土,纯洁、透明、不谙世事,自然就无话不说。

闰土确实比“少爷”高明。
闰土告诉他,在冬日的沙地上,撒下一片秕谷,可以捕住稻鸡,鹁鸪或是蓝背,令“少爷”心驰神往,渴望大雪纷飞;闰土告诉他,夏天请他去家乡,白天到海边捡贝壳,拾鬼见怕,还有观音手,让“少爷”渴望夏日的碧海蓝天;闰土告诉他,晚上和父亲一起去管瓜地,又让“少爷”知道了乡下没有偷瓜的盗贼,没有城里那么多的防备。
两个少年释放着童真。那是他们生逢灿烂的日子,一个从灿烂中走来,一个向往着那样的灿烂。世俗还没有爬上来,他们之间没有贵贱、没有尊卑。这时候,他们是一对纯粹的少年玩伴,彼此是公平的,不仅可以敝开心事,憧憬未来,而且还可以分享喜悦,按说在同一条跑道上,闰土还稍稍领先,因为闰土生活中的经历是“少爷”不具备的,“少爷”仰望着。
深蓝色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这轮金色的圆月理应属于闰土和“少爷”。

豆腐西施
一别二十年,“少爷”与闰土各分东西,象一个点延伸出的两条线,天涯海角、不再相交。随着不得不到远方去居住,那么老家的房产和土地就不再那么重要了,要么典当,要么变卖,反正要处置。于是找闰土来帮忙,与他话别又在情理之中。
可是第二天,一个凸颧骨,薄嘴唇的杨二嫂给“少爷”上了一课。经点提,“少爷”终于想起了小时候斜对面的那个“豆腐西施”。因为文中没有提及当年的“豆腐西施”是否市侩?但推测应该是这样一一一所以她以购买旧木器为由不住地与“少爷”套近乎,其实是想“少爷”施舍她一些。小木器对她很重要,因为这些必须的物事要用银元或碎银去购买;同时她坚信“套近乎”也许管用,因为发迹的人家是可以救济众生的。
她万万没想到“少爷”也不易,他也需要用这些旧木器换成银元去城里租房。为此两人发生了争执,但没有争吵,或者说“少爷”被“豆腐西施”数落得够呛,一时间竟弄得无言以对。
这一段太精彩:老家、故居、豆腐、木器,象浓缩的蒙太奇,把两人刻画得栩栩如生。“少爷”鄙夷,但“豆腐西施”没错,“少爷”也有他坚持的道理,只因彼此生活不易,不过毕竟还是有距离。

闰土该出场了。
中年闰土
一个阴冷的午后,闰土来了,“少爷”大惊。他本是认识闰土的,但又很忐忑,对眼前的闰土简直不敢相认: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增加了很深的皱纹;眼晴也象他父亲一样,周围肿得通红……与少年闰土有着天渊之别。
“少爷”有很多的话要说,但已经吐不出来了。“老爷”,闰土这样的称呼,让他们之间那层可悲的厚障壁再也无法撞开了。
这是一道世俗的藩蓠,竖起在人与人之间,看似无形,其实高深无比。眼前这个人再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机灵的闰土了,他早已融进了生活,扮演着自己应该的角色。一别二十年,他与“少爷”仿佛来自两个世界,“少爷”对生活充满着憧憬,而闰土已被磨去了棱角,与泥土伴生,在世俗中呼吸。
“少爷”是悲情的,涌起无比的怅惘。接下来,在闰土的指使下,他的第五个孩子水生居然给老爷磕头了。这个孩子有些黄瘦,颈子上没套银项圈,躲躲闪闪,显然他连当年的父亲都不如一一一在“少爷”眼中居然没有保命的银项圈,看来闰土早被生活压弯了腰,生活拮据,即便操劳半生还是每况愈下。
闰土越来越木讷了,母亲要求他象当年一样对“少爷”叫迅哥,闰土一阵慌张,给了个看似合理的答案:“啊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

沾满风霜的闰土
二十年耳闻目染,传统观念根深蒂固,闰土完全一幅下人自居,连叫句“迅哥”也没有勇气。可以想见他眉间的皱纹不光是生理上的变化,而是时间的堆集,生活的重担,田间地头的劳作早就让他认同了这种自然而然的“规矩”,偏偏他又那么坦然,认为这一切不可更改,仿佛与生俱来。
与父亲相较,闰土*退倒**了,因为向“少爷”母亲打拱的水生比他还要胆怯,还怕见生,套着那个时代沉重的枷锁,看样子,这样的循环会世世代代重演。
所幸还有让闰土高兴的事。那年头兵荒马乱,苛政猛于虎,哪怕一丁点的礼物自然就会喜上眉梢。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还有所有的草灰(沙地的肥料)。
闰土不光得了些木器,连草灰也不放过。他是一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木器可以放置在家徒四壁的堂屋,草灰撒在沙地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开支,重要的是,他可以回乡下炫耀:曾经的东家如何仗义,如何善待他们的下人,让乡亲羡慕,自己也会在睡梦中忘却烦恼、偷偷地笑。

这就是《少年闰土》,这就是《故乡》,这就是鲁迅先生的神来之笔。转眼,一百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鲁迅先生在控诉那个旧社会的同时,告诉了我们一个真理。
时光稍纵即逝,俗世或许会让你屈从,变成一个又一个木讷的闰土,活成尖酸刻薄的“豆腐西施”;不过,他也告诉我们,不掘不挠是人生的本真,希望才是永恒的话题,换句话说,唯有秉承希望才可以托起心中的梦想,超越“闰土”和“豆腐西施”。
回望这个世界,何尝不是这样呢?
参考资料:鲁迅《少年闰土》、《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