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热门的团长,想起老上海“行贩”这个行当

从热门的团长,想起老上海“行贩”这个行当

图片来自网络

01

2022年的4月初,上海各个小区里出现了很多“团长”,这些团长大多是女性,平时为家里的吃喝拉撒花费了很多心血,也有网上购物的经验,现在,为家庭的现状纷纷出来寻找吃的用的东西,当她们发现,小区里还有更多的人缺少物质时,就组织了团购。

于是,微信里有很多团购的群,团长带领着大家,囤蔬菜、鸡蛋、牛奶、大米、面粉、厕纸、卫生巾……没有你买不到的,就怕你想不到的,她们攻克“防控”高地,拿着疫情下最高段的*器武**——吃喝拉撒睡的必需品,保卫自己的家人,也帮助了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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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图

有些团长的本事是很大的,在眼下物质紧缺时,不仅要对接资源,做报表,还要安排收货,仔细消杀,送货等环节,看似非常简单,但其在背后的默默无偿付出,真的让人佩服。

等到上海抗疫成功了,说不定这一个个充满人情味的熟人“社群“,还会在团长的带领下,继续在线上团购,用更具性价比的价格去获得更优质的产品和服务。

等到了这个时候,团长的商业价值才真正的显现出来。

此时的团长,倒让我想起曾经非常流行的行当——“行贩”。

02

“行贩”是指古时候,在汉族地区间往来贩卖、没有固定营业地点的商贩。

它流行于全国各地,在江浙地区特别兴盛。

放在现在来说就是摊贩,但生活在上海的人们喜欢叫“行贩”,发音为“hang fan”。

随着,上海城市的发展和更新,行贩这个行当,渐渐在更新换代,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有限公司、服务机构、中介公司、海外代购,等等,名目繁多。

生活在上海的人们,特别是年轻人也许根本不知道行贩这个职业,在当时上海经济不发达时,行贩却起了很大的作用。

比如,过去上海的小菜场,每个摊位主都是行贩,他们从批发市场购物质,然后放在小菜场里卖,从中牟取一点经济利益,为家人和社会起了一定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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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作品《行贩》

我家有一个亲戚,他的辈份特别大,从我的阿娘这辈起就叫他太公,而太公的儿子,我父亲也要叫他太公的,至于我怎么叫这家人家的辈份?

父亲对我们说:只要是太公家的人,哪怕是他家以后生出来的子子孙孙,我们家的子子孙孙都要叫他们太公的,辈分是不能乱的。

于是,我们一家老老小小见到他们一家老老小小,男的都叫太公,女的叫太婆。但为了区分年龄,在辈分前面加个大小,比如大太公、小太公、大太婆、小太婆。

小时候,我不怎么喜欢这家人家,特别是大太公,人瘦瘦的,说话的声音始终像在感冒,而让我们小辈惊奇的是,大太公在外面偷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

03

最初,大太公在家附近的菜场摆了只卖黄鱼的摊头,每天半夜出门,骑个黄鱼车去鱼市场批来一筐筐的鱼,在天亮之前,回到菜市场,在自己的摊头前做起买卖。

有一天,父亲跟着阿娘去菜市场买菜,走到了大太公的摊头前。大太公早已经和阿娘认过亲了,于是,父亲看见大太公就恭恭敬敬地称他为太公。阿娘买了几条鱼,大太公拎起秤杆就随口报出了分量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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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南市街的曹家街菜场 图片来自网络

我父亲听了简直是目瞪口呆。

父亲好歹也算个读过书的人,自称记性一流,但听到大太公用十六进制与十进制转换的口诀报出这几条鱼的价格时,顿时对大太公佩服了五体投地,跟着阿娘认了亲戚,并且,逢年过节会去拜访他。

大太公一家人也成为了我们的长辈。

04

不久,全国各地实行了公私合营,十六两制秤杆也被改为十两制了,行贩们纷纷被集中在一个叫某某菜场的集体单位里。

初分到采购组的大太公,大家都很尊重他,选他为组长。

但大太公不适应这份工作,每天在家喝老酒,桌子上放着一叠钞票,一边喝酒,一边摸钞票,权当是过瘾头。

就这样喝着摸着,慢慢地睡着了,一觉睡到傍晚醒来,就一个人穿上套鞋,拿着铁钩出门了,然后坐上公交车,去了军工路鱼市场,晚上再和一帮子人搭了鱼市场开出来的大卡车回自己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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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网络

卡车上装满了各种鱼,也挤满了男男女女,一路兜风看夜景,讲些黄色闲话,相互挑逗。

高兴时,女的在男人大腿上捏一把,男人在女的手臂上摸一把,然后嘻嘻哈哈,把卡车上的鱼送往一家家菜场,明天天一亮,上海人就能吃到新鲜的鱼了。

也就是在这辆卡车上,太公认识了一个女人,并和她发生了关系,生下了一个儿子。

于是,我们就多了一个小太婆。就因为有了这个小太婆,害得我们的大太婆差一点要叫大太公坐牢去,叫那个小太婆去送牢狱饭。

05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阿娘还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阿娘去开门一看,原来是太婆披头散发站在门口,她看见阿娘就哭了起来。

父亲和母亲听到哭声,披着衣服就出来了,大家都以为太婆是来报丧的,这深更半夜的,除非死人的事情才会惊动大家的。

当阿娘想要安慰太婆时,太婆却说道:“阿娘啊,这比死人的事情还要严重呢,这该死的男人呀,把人家女人的肚子搞大了,这咋办办呢?”

阿娘一听,一颗悬在喉咙口的心放回了胸口,只要不是死人的事,什么事情都是小事了。

太婆在我家坐下,喝一口热开水,从胸中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她说要去告大太公,他是在搞腐化,和人家有夫之妇发生关系,真是无法无天了。

阿娘听后,就安慰太婆:“你是太公明媒正娶的老婆,他再怎么样也不敢休你的。”

“休我?他敢!”太婆狠狠地说了一句。

这晚,太婆就在阿娘的床上睡着了。

趁太婆睡着时,阿娘叫父亲快去菜场看看大太公,并吩咐父亲道:“如果大太公在菜场叫他来家,把太婆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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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口的“三角地菜场”曾是上海最早最知名的菜市场

大太公这时候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女人怀孕了。

当她告诉大太公自己怀孕的消息时,大太公也被吓倒了,这么多年来,大太婆一直没有生小孩,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现在听这个女人怀孕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在大太公也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回到家里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太婆听,他想知道太婆的态度。

可没有想到,一向温尔文雅的太婆,听到这消息时,就像疯子一样哭着叫着来找我阿娘了。

现在大太公听到阿娘要找他,此时的大太公也忘了自己是祖宗的身份,只好跟着我父亲来见我阿娘了,并且请求阿娘劝劝太婆,千万不要去打官司。

阿娘当然同意,这个时候,太婆对阿娘了说,就是一个外面人了。

太婆在我家养足了精神,就叫我父亲代她写状纸,她要把太公告到上海市人民法院去,告太公生活腐化,告那个女人*引勾**别人家老公。

父亲一听,吓得拿笔的手都落不到纸上,他忙对太婆说:“我要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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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曾是1933年的上海工部局宰牲场

父亲找到阿娘,对阿娘如此一说,阿娘放下手中的活就来看太婆。

她在太婆面前一坐,劈头就说:“你昏头了,你把大太公告到法院,对你有啥好处?”

“我要叫他去吃牢狱饭,叫这个*子婊**去送牢狱饭,把孩子打掉。”

“太婆呀,算来你辈分比我大,但我年龄比你大,饭也比你多吃一点。

你把大太公送进牢狱,你算是出了口气了,但你仔细想想,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再说那女人肚子里的小孩子也是大太公的骨肉,这对大太公来说就是亲生儿子呀。你也是女人,你想想这孩子打掉了,是件天大的罪孽呀,这万万不可以的。”

“那我该怎么办?”这时候的太婆看着阿娘,好像阿娘已经变成了太婆。

“让那女人把孩子生下来,姓阿拉的姓,你把孩子养大,你就是他娘,以后你就可以做阿婆,做阿娘了。”阿娘不容太婆多说,就把话落下了。

“这个事情就这样了?”太婆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你要怎么样?只要把事情变小,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阿娘劝太婆道。

太婆终于听取了阿娘的话回家去了,她也想明白了,真的把大太公告到法院,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不管怎么样,现在大太公会挣钱,挣来的钱都交给自己的。

再说这个女人喜欢自己的老公,情愿为大太公生小孩子,自己稳坐女主人的椅子,何乐而不为呢?

06

这人也蛮怪的,当什么事情想通了也就一通百通了。

太婆利用自己在菜场的便利,为那个女人买鸡买蛋,送到她家,让她多补营养。

等那个女人肚子很大时,她就挺着一个大肚子在大太公家吃吃喝喝,也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她的,反正,那时候的人都忙于生活和养家糊口,也没有时间去管别人家的事情。

日子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那个女人生下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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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海的小菜场

当太婆抱过这个小孩子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眼泪顿时落下来,抱在怀中的孩子,那模样长得和大太公一模一样,就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们也多了一个太公,阿娘当时抱着他也眼泪汪汪地叫着:“喔哟,我家又多了个太公了,你是阿拉小太公呢。”

生下不久的小太公,被太婆抱回了家。就这样,太婆一把尿一把屎把小太公养大。

孩子管太婆叫大姆妈,叫生母为姆妈。每逢过年时,我们去太公家拜年,总能看到小太公的生母也坐在八仙桌上吃饭。

于是,我们叫太婆为大太婆,叫生母为小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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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50年代上海菜场流行“盆菜”

大小太婆和睦相处,她们是同事,又如姐妹,而最得意的是大太公了,每天在家喝酒,现在不摸钞票了,而是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教他乘法口诀,讲些老掉牙的故事。

这些故事都是他和大小太婆之间的故事,而每每讲这些故事时,大太婆总是说太公记性太好了。

是的,大太公的记性完全是做行贩时锻炼出来的,那是被生活所逼,也是为了争取更多的顾客,便以快速的心算口诀拉拢下一位顾客。

07

后来,我们的小太公顶替太婆的工作,也进了菜场。他的心算也是一流的,据说,小太公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好记性。

只是他比父亲幸运了很多,在他进入菜场没有几年后,菜场实行了承包制,小太公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钱放进自己口袋里,短短几年间,他就成了一名万元户。

后来,他把一万元交给了两位母亲,怀着更大的发财梦想去美国挣钱了。

我在想,过去的行贩大都是男性,而现在的团长大都是女性,所以,网络上流行着这样一句话:女人为了家庭和小区里的人,做了团长,男人们,为了保卫家人和小区里的安全,纷纷做了志愿者。

我们不能忘记曾经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都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