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啥时候起,老家的村子空了。
近几年,每次回家都直奔老宅,从未出去转悠过。除了为生计奔走外,仅有的时间,我只想多陪陪父母。和他们聊聊天,做做饭,洗洗衣服,整理整理院子,清理清理厕所里的粪水。总想把家里的活计做完,免得父母再去忙活。
去年春天,父亲离开老宅出差去了天国。老家的村子在空寂之外,也被孤单笼罩着。母亲不太适应城里的环境,年纪大了,也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七十多年的村子。因此,每逢有空,我还是尽可能地驱车回家,陪母亲多住几天。今日午饭后,刚小憩了一会,母亲便叫醒我:“你别老是在家里待着,带上烟和瓜子到庄里转转吧,看看你能见到几个人,见到男的敬支烟,见到女的递把瓜子”。为了让母亲舒心,我也就遵照她的吩咐,带着东西出了家门。
脚下的路是用红砖码的,一排排W型的花纹整整齐齐,空气中也泛着新砖特有的清新味道。走在上面,思绪飘然,眼前这条路仿佛是为我铺就一般,脚步所及皆被红砖铺满。遥想当年朱元璋出行,也不过只是黄土铺路而已,想到这时不免自嘲一笑。
路边的常青树和桂花树上的叶子,被新芽挤落下来,纷纷扬扬地,散落在红砖路上。有的刚好嵌在砖石缝里,反而使得这条红色的路更结实了。我边走边沿路数着老房子,回忆房主的名字。右手边第一栋是“刘松”的,第二栋是“联合”的,左手边第一栋是“西华”的,接下来是“梦琪”的,“中华”的,再向左向北是“华良”的,“团结”的……当中,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走着看着,不觉心惊。沿途半塌的门楼和歪倒的院墙上,爬满了各种昆虫,有圆的“土鳖”和“屎壳郎”。有长的“游晏”和“毛毛虫”。目光所不能及之处,说不定还有可怕的毒蛇隐匿于洞中。
村子还没走完一半,就已经看到了二十几栋,破败荒芜的院落。因长时间无人居住,缺乏打理,野草儿撒欢的长,高度竟近人身量。有的还蹬鼻子上脸,长到了房屋的墙上和屋顶的瓦上。这些院子原本各有风貌,青砖的墙配灰色的瓦,红砖的墙配红色的瓦,按照农人们最朴素的审美,互相交错着。现在,它们在太阳和季风的照顾下,都变作了土黄色。
二三十年前,中国大地发生了剧变,命运的皮鞭,把农民赶出了祖祖辈辈居住的村庄。他们临走前似乎做足了打算,原本蓄养的家禽牲畜被宰杀殆尽,各自提着行李和干粮,带着一腔热血,去了未知的远方。等不到主人归来的看门狗,也离开了家门四处流浪。村中间那条东西皆可进出的水泥路,再无成群的鹅和狗站岗,以前有外人进村子时,村头的鹅叫得比狗还要响亮。现在的村子随着众人的离去,多了几分陌生的清静和凄凉。
情绪流转,不知不觉间晃到了村里的大道上。向西望去,村西头路北的小广场里,突兀地停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前门从里面打开后,挤出了个男人。梳着像被牛舌头舔过似的大背头。宽大的墨镜盖住了三分之一的脸,倒让人看不清楚,墨镜之下是何种眼神。宽厚的鼻翼和嘴唇,似乎吐着满满的豪气。脖子上套着黄灿灿的,粗粗的金链子,奢侈的品牌上衣袖子卷到臂弯处,露出粗壮的黑褐色的手臂,手腕处缠着和金链子一样黄的手表,笔直的长裤一直延伸到锃亮的黑皮鞋上。
后车门打开后,一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腿伸了出来,肉色的*袜丝**遮盖住了原本的肤色。随着大腿探出的,是宽大浑圆的屁股和厚实的脊背,腰腹的几道赘肉。裹在绿色带喇叭花的连衣裙里,倒把那可怜喇叭花样丫扭得变了样。右手臂上挂拉着精致的小包包,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分别套着,不知是真假的红宝石和蓝宝石戒指。胸前有从脖子上垂下来的,红绳系着的,乳白色的,心形玉石,头上顶着黑色宽大的太阳帽,盖住了大半个脸和焦黄的卷发,只漏出黑黑的下巴和血红的嘴唇。她缓步走到男人身后,伸手想去挽男人的胳膊,却被男人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我不经意地打量着这对不速之客。正打算离开时,耳边却突然传来男人的喊声:“哎?那不是老四吗,你可认识我了!我是你发……哥”,到底是发什么我未听清,女人随后也喊出了我的乳名。我赶忙紧走几步握住男人的右手,“哎吆,是发哥和嫂子,我差点就认不出您和嫂子了,您咋回来啦!发大财了吧!看看带三个叉的车,一定是发大财了”,我寒暄着把左手伸进左侧的上衣口袋里。发哥可能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迅速地掏出红色软包的华子,“抽这个,抽这个”。女人也不输发哥的动作,麻利地从车里捧出葡萄干和坚果,抖动着血色的嘴唇微笑对我说:“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来吃这个,吃这个”。
看着夫妻俩这么热情地招呼,我口袋里的一盒好猫和半袋瓜子看来只能藏着了。
我和发哥边聊边走,来到他们曾经居住并长大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东倒西歪,长满荒草的院落。发哥不屑地瞥了几眼,回头对着女人说:“不要了,哪有什么收拾的必要,你自己看,值不值半条金链子”。
发哥从东边的陈庄村用半条金链子的一半,买了一头田里再也用不到的牛,从西边的苏庄村用另外一半,买了一头再也不用推磨的驴。雇了个村里的老师傅,煮了一大锅的牛肉和一大锅驴肉,豪气地邀请全村的人都来吃。可整个村子也只有六十多口人了,吃不完咋办?发哥定了个标准,六十到七十岁之间的每人分一块牛肉,七十岁以上的,每人分一块牛肉另加一块驴肉,那些不孝顺公婆的媳妇不允许吃肉,只能喝驴肉汤,说汤下火,可以改变暴躁的品性,可以使媳妇变得向小羊羔般温顺。
村里人吃着肉喝着汤,耳朵上别着华子,嘴角滴着油,拼命地夸赞着发哥,说他有良心,发了财不忘本,夸他人大方,大度,肚子里能跑大轮船,就连以前揍过他好多顿的仇人,都请来吃肉喝汤了。说他将来能赚更多钱,买更多条金链子,找一大群漂亮的女人做媳妇。
发哥坐在宽大的板凳上,瞧着众人。他未吃一口肉,未喝一勺汤。许是坐的时间长了,有些疲累。他向后挪了挪身子,靠在歪倒多年的老榆树上,眯着眼,享受着全村人的奉承,嘴巴咧得比裤腰还宽,整个脸露出无比受用的神情。
身后的女人就不同了,她的脸色阴沉,衬得那张红唇又可怖了几分,眼珠子瞪得将要掉到地上,牙咬地咯吱作响。一群未上学的孩子,在那里围着她叽叽喳喳,讨要着葡萄干和坚果,她的脸也来回变换着模样。
太阳渐渐地被村西边的麦穗遮挡,春天温暖的空气也渐渐变凉。吃饱喝足的村民也渐渐散场,发哥让师傅捞起,最后下锅煮的是牛和驴身上最下流的杂碎,晾干沥水包装好。花了半条金链子,只带走牛鞭驴圣两种东西。他对我说:“这些东西回到大城市可以送给当官的,现在当官的大多都喜欢吃这个,哪天当官的一高兴,大笔一挥,他就会赚到成箩筐成箩筐的金链子”。
不必说,豪气大方地发哥,自然不会在这破落村子里留宿了。在村西头的拐弯处,目送着他们的乘车离开,车影渐行渐远,人车的豪气依然在村头回荡。我站在岔路口暗暗思量,几千公里的路程开车多辛苦啊!为什么不坐飞机呢?村里那几位只喝汤未吃肉的大嫂告诉我,“他因欠债吃了官司,上了失信黑名单,坐不了飞机和高铁,轿车的行驶证上也不是他的名字,说不定是借的呢!就为了装呲”。
我笑而不语,沉默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直未敢露面的“好猫”点上一支,深吐了一口烟气。又摸出了口袋里一直未敢露面的瓜子,分给几个未吃肉净喝汤大嫂们,边和她们打着哈哈,边转身进村了。
命运的皮鞭使一部分的农民变成了生意人,变成了有钱人,也变成了只有钱的生意人。他们再也变不回忠厚的农民,再也融不进炊烟缭绕的乡村,只有这些老宅,还会一直在这里,保持着仅有的一点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