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克风云7:失败的跨国婚姻

俗话说,幸福的婚姻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

这句话在商业合作中也适用。大凡成功的商业合作,必定是你情我愿,彼此信任,互利共赢;而失败的商业合作,少不了互相猜忌,勾心斗角,最后只能分道扬镳。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好的合作也可能走向破裂。50年前,这事就发生在耐克身上。当时它还是蓝带体育用品公司,和日本鬼冢虎已经合作了10年。

在这10年中,耐克创始人菲尔奈特拼尽全力,每年都把鬼冢虎鞋的销售额翻一番。为此,他多次得罪自己的*款贷**银行,因为银行觉得他的生意增长太快,风险太大。可是菲尔奈特都一一化解了矛盾,成功拿到了*款贷**。

更重要的,蓝带公司的两位顶梁柱教练鲍尔曼和金牌销售Johnson,积极向鬼冢虎公司献计献策,改进运动鞋的性能,使得新鞋在美国大受欢迎,也让鬼冢虎名声大振。

按理说菲尔奈特是一位完美的销售代理商,鬼冢虎应该感到满意高兴,然后和蓝带公司签订长期合同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日本人的态度变得阴阳怪气,吹毛求疵。

菲尔奈特曾经拿着自己的销售额数据,跑到鬼冢虎公司要求签一个5年合同。其实这也不算长,但是鬼冢喜八郎面带微笑,就是只同意签3年。

菲尔奈特非常疑惑,而且发现自己的新联系人似乎也不太喜欢蓝带公司。但是,这些东西都没法直接问。于是,他安插了一个自己的“间谍”,帮忙刺探情报。

当双方无法坦率交流时,裂痕就真正开始了。

首先说说这位“间谍”。他本是鬼冢虎公司的人,负责产品进出口。这哥们和菲尔奈特在公司聚会上相识。

当时他说自己的房子在灾难中毁了,心爱的自行车也找不到了。菲尔奈特一听太可怜了,回到美国后立刻给他寄了50美元买自行车。结果一时心软的善举为他收买了人心,这个人就同意为他留意鬼冢虎公司的情况。

那么他收集到了什么情报呢?都是非常气人的。第一,鬼冢虎公司并没有特别重视美国市场。每次生产出来的鞋,都是首先保证日本市场的供应,都安置好了再把剩下的运给蓝带公司在美国卖。这就导致了交货时间非常晚,而且鞋的型号,款式经常出错。这给蓝带公司的销售和*款贷**带来了很多麻烦,而且十年屡教不改。

第二,鬼冢虎公司并没有打算和蓝带公司长期合作。虽然已经签了三年的合同,但是鬼冢虎背地里已经开始在美国寻找其他人做代理,想顶替蓝带公司,撕毁合同。其实菲尔奈特已经知道了。在日本人来他公司访问时,他竟然偷偷地翻了人家的公文包,发现了相关文件(跟潜伏里的余则成差不多)。当然,这都是被逼的,他自己也后悔不已。

那鬼冢虎为什么要换掉蓝带呢?菲尔奈特自己说鬼冢虎不可信,老奸巨猾。其实,这里面有深层的原因。当初为了拿到鬼冢虎鞋的美国代理权,菲尔奈特凭空捏造了一个蓝带公司(其实就是他家后院的车库),然后又夸下海口说自己公司有东部分支(然后赶快让Johnson去波士顿租了个办公室)。

等到鬼冢喜八郎来蓝带总部参观之前,他又吹嘘自己的公司有全球性的规模。

可是人家一来就露馅了。虽然蓝带公司有50个人工作,虽然销售额非常喜人,但是波特兰的总部破旧矮小,寒酸至极。日本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们知道蓝带就是个小公司,和鬼冢虎鞋的地位不相称。人家想找一个大的代理商。

更隐蔽的原因是日本人发现,蓝带公司逐渐也有了研发运动鞋的本领。教练鲍尔曼和Johnson多次给鬼冢虎写信,提出改进方法,这些都被市场证明是成功的。这让鬼冢虎隐隐感到了威胁。

蓝带公司身在美国,既有市场,也有人才,现在也树立了口碑和品牌。万一将来发展壮大,成为竞争对手怎么办呢?所以,日本人想终止合作,断掉蓝带公司的进货渠道,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这些都是菲尔奈特万万不能接受的。虽然他有一些“善意的谎言”,但这么多年他尽心尽力,为鬼冢虎鞋打下了大块市场,从没想过要背叛对方。而且为了这个公司,他本人也付出了很多:多次换工作,和老爸关系闹僵,让妻子心神不定。

John也放弃了几十年的加州生活,背井离乡去了东部。更别提老教练没日没夜地做实验改进虎鞋,还为鬼冢虎做专业咨询。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菲尔奈特不甘心就这么出局,他要顽抗到底。这时正巧他的银行忍耐到了极限,拒绝再为他提供任何*款贷**。行,那就拜拜吧。菲尔奈特干脆利落的结束了和这家银行的合作,转身走进了另一家银行。

新的银行听了他的恳求,竟然没有拒绝*款贷**,而且还帮他找了一个日本进出口公司继续做生意。这个公司从事进出口贸易,但自己并不生产鞋。公司派人告诉菲尔奈特,可以帮他找到日本的新的生产商来做鞋。

菲尔奈特一听大喜过望。这么多年,蓝带公司积累了丰富的运动鞋设计经验,这下终于派上用场了。他亲自走访了好几家日本工厂,发现这些厂子都是当地小作坊,生产条件一般,但是员工技术还不错。

于是,他一口气把公司最近新设计的鞋样全都给了工厂,新的生产就开始了。当然,这些都是背着鬼冢虎偷偷做的。表面上,他还是尽力保持合作,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很快鞋做出来了,菲尔奈特一看,瑕疵不少,但整体还不错。马上就要到美国运动产品展销会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拉着Johnson和一位经理,在展销会租了个摊位,还特意把新的耐克鞋放在桔黄色的鞋盒里,摆在更显眼的位置,以吸引大家注意。

有的销售代表真过来了。一看,哇塞,鞋盒挺酷。打开一瞧,Nike鞋,没听说过,不过穿着倒是不赖。结果一天下来,蓝带公司居然接到了不少订单。Johnson特意问别人为什么要订Nike鞋。

结果大家回答一致:知道蓝带公司卖得鞋质量有保证,信得过。这真是应了那句话,机会总是偏爱有准备的人。这么多年,蓝带公司早已在市场建立了响当当的口碑,为所卖得产品打开了销路。

菲尔奈特感到很欣慰。可惜还没开心几天,鬼冢虎就找上门了。他们先发制人,狠狠指责蓝带公司破坏合同,和别的日本公司合作,卖自己的鞋。而且他们对耐克鞋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菲尔奈特想当场揍人,好歹被律师抱住了。

鬼冢虎公司直接宣布合同终止,并扬言要起诉蓝带公司。菲尔奈特不甘示弱,立刻表示也要起诉鬼冢虎。

就这样,一老一少,日本美国两个运动鞋公司,在经历了互相猜忌,彼此欺骗之后,彻底撕破脸了。鬼冢虎公司还曾单方面宣布要收购蓝带公司,可是却从没有诚恳地与菲尔奈特讨论过。

在开员工大会的时候,菲尔奈特内心非常沉重。他宣布与鬼冢虎合作结束,所有人,包括Johnson,都瞬间傻眼了:老大,咱们玩儿完了吧。菲尔奈特深吸一口气说:没有。

以前我在YouTube上看过一个成*学功**视频,讲的是当坏事发生了,如何调整心态应对。平和的心态是“这是一个事件”(This is an incident),积极一点的心态是“这是一个挑战”(This is a challenge);而最好的心态是“这是一个机会”(This is an opportunity)。

菲尔奈特对员工也对自己说:今天和鬼冢虎决裂,对蓝带公司,或者说耐克公司,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们再也不用忍受他们没完没了货物延期,各种错误和傲慢的态度了。我们再也不用依附于另一个公司了。

从现在开始,耐克就是一个原创公司,有自己的设计团队,有自己的代工厂,也有自己的市场份额。我们一定能成为美国,乃至世界最好的运动鞋公司。

菲尔奈特的话给员工吃了一颗速效救心丸。大家又提起精神,充满干劲的继续卖鞋。这个选择,对于耐克的命运至关重要。菲尔奈特曾经以为自己在东部建立分公司,拿到鬼冢虎全国代理权是鲤鱼跳龙门,其实今天这个决定才是巨龙腾空的开始。当然,这只能从后往前看。在当时,这段时间确实是耐克公司和菲尔奈特的事业最低谷。

接下来的事情豪言壮语也不好使了。首先是股东大会。菲尔奈特当初为了筹集资金,把公司的股份做成债券卖给了天使投资人。

这些人很多都是大爷大妈,把退休金贡献出来,因为自己的孩子在耐克上班。现在听说耐克和鬼冢虎谈崩了,脸急得都绿了。他们可不关心耐克是否是原创公司,只在乎自己投的钱能否回来。

更麻烦的是和鬼冢虎的官司。日本人派了一群律师,像狼一样缠着菲尔奈特。他们的每一个问题都把他往沟里带,千方百计让他承认是自己不履行合约在先。在法庭上,对方又公开指责菲尔奈特一开始就撒谎,凭空捏造出一个蓝带公司,又安插间谍,偷看文件,欺骗鬼冢虎,就是一个大*子骗**。

菲尔奈特听着这些指控,心想完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我做得这点亏心事这下全大白天下了。

菲尔奈特自己心虚,他的老搭档鲍尔曼也表现不佳。老头专心设计新鞋,没有准备上公堂。结果那天有点怯场。其他的证人也很紧张,洋相百出。

而鬼冢虎那边似乎更充分。每个证人都镇定自若。最可气的是本来会英语的日本联系人忽然不会说了,非要用英语翻译。但就是这一点引起了法官的怀疑。令人惊讶的是,鬼冢虎的助理如实的报告了情况,说确实鬼冢虎早想把耐克换掉,撕毁合同了。这个计划天天都在讨论。

法官听了正反两方的话,陷入了沉思。很明显,这个案子里两方都有错,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是,耐克的故事似乎更真实,鬼冢虎那边的人很可能撒谎了。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法官最后宣布耐克获胜,保留品牌鞋的名字,而且鬼冢虎需要支付40万美元的罚金。

菲尔奈特觉得钱给得少了,但是至少两家从此互不相欠,再无瓜葛了。可笑的是在双方签字付款的当天,鬼冢虎的代表居然忘记带支票了。他们的律师都快气死了,案子一结束立马躲得远远的。而耐克这边,倒是因为这个案子收获了大律师一枚。真是笑到最后的人笑得最好。

就这样,耐克和鬼冢虎十年的跨国婚姻,最终以对簿公堂的方式结束了。这两个公司的十年,像极了离婚夫妇的十年。从开始的一见钟情,到嫌隙渐生,到相互猜疑,再到互相指责,撕破脸皮,最终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两个公司实际上成了敌人)。

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是老天爷想对耐克苦其心志,反正鬼冢虎这一页是翻过去了。菲尔奈特带领他的兄弟们继续在运动鞋领域奋斗,并且开始了与田径赛场大V们的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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