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站着上北大全文阅读 (长篇小说第六十一章)

小说站着上北大全文阅读,长篇小说连载第三章

龙潭坝和卧槽坝一样,都是用石灰、黄土、糯米饭浆拌沙子作砌浆,用河卵石垒筑的石坝,几乎滴水难漏。中间仅仅是留着三尺六寸宽的泄洪口,如今用泥土、草皮踩得严丝合缝。草皮上水草叶上,几乎看不到水的折射光。

从卧槽石坝到贺家乱石草皮坝,一里半长的河中央,沙石泥土之间,挖开一道深深的沟槽,不见有水流动的样子。整个昔阳河,像一条打死了的乌梢蛇,弯弯曲曲地躺在昔阳塅中央,快要发臭了。

我大爷爷背着水车子上贺家坝的路上,遇到人就讲:

“绝灭火烟的,终于轮到老子车水了!”

好汉不要重言,好鼓不要重锤。懂道理的人,都听得懂我大爷爷的意思,若是有哪不长眼的二五崽,四六仔,栾心上长了白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敢拦路截抢我枳壳大爷车下来的坝水,我那三个爆栗子,不将那你们像野藠子一样小脑袋,敲出三个天井来,算你狠!

虽说如此,我大爷爷依然不放心,早早安排我十四岁的五姑母夏枯,十二岁的七姑母紫苏,准备灯笼火把,沿着水渠,像水车页子的后面的车栓子一样,转过不停。我大爷爷事先告诉我二个姑母,如有人偷水,就喊:

“枳壳大爷来了!枳壳大爷来了!”

毕竟枳壳大爷的威名还在,偷水的人,不吓死才怪了;即使没吓死,吓得尿裤子,是大概率的事。

我七岁半的爷老子决明,那时,正跟宁乡沩山花鼓戏班主春初花子学唱唢呐。吹唢呐,就得有精气神;基本功之一是憋气和换气。

一口气吹完一段四五分钟、甚至六七分钟的调子,憋气的功夫得出奇的好;换气则不同,用鼻子吸入,用嘴巴呼出,至少要保持十五分钟以上。

我爷老倌到了七十多岁的时候,如果碰上阴雨天,有事没事,吹一段唢呐调子,作为消遣。他老人家反反复复地问我:

“学不学?我教你。”

我爷老子说:“吹唢呐,跟吹军号一样,胸膛要挺得笔直,屁股瓣子要夹得紧。”

我对吹唢呐毫无兴趣,我爷老子对我一脸失望。仿佛,不会吹唢呐,就不会做人。

在这里,稍稍地插一句话,我爷老子少年时候学会了吹唢呐,后来,他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中,他是军号手。

游泳和吹唢呐有相同之处,就在于憋气、换气。我爷老子下水去摸鱼,一头扎到水中,一口气能憋得上五六分钟;若上嘴巴上衔一根空心芦苇杆子,在深水中,摸半个小时的鱼,没问题。

响堂铺西边的三角塘,没有养鱼,但野生鱼多,是我爷老倌经常摸鱼、抓鱼的好地方。厚朴痞子看过我爷老子下水摸鱼,就说:

“这个鬼崽崽,只怕是翻江鼠蒋平投的胎吧?”

我父亲去偷龙潭坝的水,当然要选择无人看守的时候。不然,给人抓住了,不被人打个半死,才怪呢。

这个时间段,选择在晚上十点左右。昔阳塅的农哈哈,到这个时候,忍不住打个花哨,要睡觉了。要晓得,明天一早,屁股后面跟着一大堆的事要做。

我大爷爷问我父亲:“你晓得龙潭坝在哪里吗?”

我父亲说:“怎么不晓得,我去二姐银花家里,要经过那里。龙潭湾前面一点点,那座石坝子。坝基上面,还有二十多个跳石。”

“正是,正是那里。”我大爷爷说:“撬开泄洪口,你从原路回家,免得你二个娘亲惦记。”

“晓得。”

我爷老子吃完晚饭,装作一个讨米的小叫化子,沿着兵马大道,走了七里路,到了龙潭坝。看天色尚早,躲在坝基左边的小山头上,观看动静。

龙潭坝的上方,六七里远,都是山,没有拦河坝;山坳里,总有些山水,慢慢地流下来,所以,龙潭坝上方,积的水多,而且清冽。

但龙潭坝蓄积的水,灌溉的地方也多。南边,管着忠家塘三百多亩田,水渠从青龙桥下穿过去,张家台的河套子里,还有四十多亩田;北边,一条水渠下来,管着龙潭湾到王家岭前、石桥边、李家祠堂四百多亩田。

龙潭坝的两个档头,在成团飞舞的蚊虫中,有旱烟火,忽明忽暗,显然,有二条汉子,在守着放水的缺口。

二个守水的人,到了晚上快十点钟,还不肯离开,坐在石头上,抱着腿,打瞌睡。

若是这二个人,到天亮时还不肯离开,我大爷爷的偷水计划,岂不全落空了。到这一点,我父亲决明,横下一条心来,敢他同年嫚嫚姨外婆,取他天王老子,敢他地藏菩萨,怕不得金樱子刺扎身,怕不得草丛中火炼丹蛇毒死人,从耸立的岩石上滑下懒屁脱,潜到水中,衔一根芦苇杆子,朝坝中方向游去。

游到中途,我父亲将头浮上水面,扒开周围的茅草,先听听周围有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看看那二个守水的人影,还在不在,确定那二个人是活着的死人,我父亲的胆子就大了,露出水面,双臂奋力划着水,游到泄洪口,沉到水底,揭开贴在膏泥土上的草皮子,再用事先准备好的尖木棒,捅!捅!桶!捅烂膏泥土,捅掉膏泥土后面的河卵石,只听到丈余高水坝的积蓄的水,像懒鬼喝醉了酒,突然惊醒,发出一声咆哮。我爷老子估计着,不少于小木桶大的水,已经奔吼而下。

水是放下去了。但我爷老子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仿佛有无数急促的脚步声,朝这里拥进;仿佛有无数愤怒的声音,朝这里吼来;仿佛有无数个灯笼火把,朝这里燃烧。我爷老子一时懵了,不晓得朝哪个方向逃跑。

守坝水的二个夯货,听到坝水流动的声音,大约是刚从温柔的*梦春**中醒来,咒娘骂老子,奔到泄洪口,捶胸顿足,晓得自己罪衍不轻,仿佛是天塌下来,慌忙跳入水中,去堵洪口。哪晓得手忙脚乱,乱中出错,洪口不仅未被堵住,反而越搞越大,其中有一个人,随着洪水,滚下坝基。慌得另一个人,扯开嗓子,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

夜里的声音,传得远。很短的时间内,龙潭湾屋场,忠家塘屋场,天子地屋场,三岔路口屋场,人叫声,犬吠声,响成一声,有无数个灯笼火把,一齐朝龙潭坝这个方向拥来。

我爷老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呢?扎在水底,鼓足力气,拚命往上游方向游去。夜里黑咕隆咚,冒出头颅,却顶在一丛杂草之中,呛了三口水,才爬到岸边,往山旮旯里,做死的奔跑;跑了百十丈远,才猛然发现,再跑,就跑到人家的大门口了,岂不是送上门去挨打吗。

我爷老子掉转方向,向左边一拐,往山上跑。一条半大的狗追来,凶狠地咆哮着。跑到半山腰,我爷老子爬上一株高大的青冈木,藏在茂密的树叶中,屏住声息,看着龙潭坝上飘动的灯火,心里担心,我的二个爷爷,能否避过即将发生的争斗。

我爷老子听到,山旮旯里,一条狗在狂鸣,一群狗跟着乱吠。不晓得是哪个屋场死了什么人,一个妇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哀嚎着。

我爷老子感觉饿极了,累极了,眼晴里有无数颗金星在跳动。我爷老子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跑,不晓得跑了多少里路,所走过的地方,完全陌生,除了黑越越高山,还是如狼似虎的高山。

我七岁半的父亲完全被迷路鬼住了方向,但这也无关紧要,最紧要是肚子饿,感觉腹中的肠子,像一条蛇,疯狂地撕咬着心,又在疯狂地自我绞绊。

我爷老子心里想,如果有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吃,即使被人打几棍子,也值呀。

山谷里,慢慢地升起白色的雾,将周围的农田、农舍、灯火吞噬一空。山峰变作孤岛,变作过河的跳石。

我大爷爷传授给我爷老子对待迷路鬼的经验是:*坐静**。坐到云消雾散,坐到启明星高挂。

我爷老子摸到一棵大松树下边,将落下的干松针拢到一堆,*坐静**。坐着坐着就睡觉了。睡梦里,全是红薯,蒸红薯,烤红薯,红薯汤,红薯干米,红薯粉,红薯丝。是啊,红薯是人间致美致妙的东西,人间第一美味。

在我爷老子的梦里,没有白米饭,没有猪肉,鸡肉,鸭肉,鱼肉,狗肉,肉汤,油渣,那是些陌生的东西。

我大爷爷枳壳和我二爷爷陈皮,车了一个时辰的水,贺家坝小潭的水,已被车干净了。我二爷爷沿着水渠走下去,到林家湾,碰到我五姑母夏枯。夏枯说,刚才在石碧山台下,紫苏讲,坝水还没有进田呢。

我大爷爷坐在沙洲上,抽了一斗烟。站起身来,往卧槽坝方向走去。远远听到,卧槽坝上,有几个汉子欢快的话声。我大爷爷猜想,莫不会爷老子偷的水,已经流下来,几个车水的汉子,忙不赢了?

又想:决明跑到哪里去了?不会被迷路鬼迷住吧?万一被人抓住了,吃一餐棍棒的饱打,细伢子,骨头没有长硬,伤了筋,动了骨,日后落个残疾,就等于我这个爷老倌的,害了他一世。

我大爷爷踱到卧槽坝,那二个车水汉子,仅仅隔一条小河,自然认得。认得他们的起因,是在族会上扭了一次扁担。那个时代,几十号汉子到了场,喜欢比力气,扭扁担是最好的方法。

扭扁担的规矩是,二个人对角站稳桩子,各捉住扁担的当头,待那些自荐的裁判发号:“预备,起!”二个人同时用力,从右往左扭动扁担,力气小的,扁担必定会握不住。

扭扁担有单手扭,双手扭之分。

我大爷爷自恃有几斤力气,在昔阳塅里,任何一次扭扁担,都事先声称,让对方一拳头。就是说,对手扭扁担时,可以往扁担中间移动一拳头的距离。即使这样,我大爷爷从未输过。

眼前这个车水的汉子,外号“斗黄牯”,哪里受得我大爷爷的蔑视,声称不需要让一拳头。结果,无论是单手扭,还是双手扭,少我大爷爷十来岁的“斗黄牯”,输得口服心服。

力气大有个屁用?昔阳塅里流传三句老古板话,其一说力大不发家;其二说穷人力大,富人气大;其三说有钱三十岁称年老,无钱六十岁争英雄。我大爷爷就属于典型的力大不发家,喜欢称英雄的人。

卧槽石坝上三尺六寸宽的泄洪口,已有水漫过草皮。我大爷爷朗声说道:

“斗黄牯,你当真有本事,哪里偷来了这么多的水?吃独食不好吧?分一股水给枳壳大爷!”

管他二一添作五,还是三一三十一,用力一脚踩下去,踩崩了四五块六七斤重沾着白膏泥土的河卵石,石头飞到四五尺的远方,我大爷爷威胁道:

“斗黄牯,你们兄弟,莫做蠢事。你们若堵水,得问问枳壳大爷的三个爆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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