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香涤烦、琴有清音、棋藏兵机、香可熏魄,唯石随处可见,貌奇状怪,冰冷坚硬,重难迁移,常人多忽视,中国文人雅士却能倾心于此间。从山野移至园林,园林移至案头,格物清玩,终得石上眠云之幽境,以至于山无石不奇,水无石不清,园无石不秀,室无石不雅。
犹如竹林七贤的林泉情结一样,山石之美,彰显的是一种自然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哲学,是一种以自然美去*制抵**世俗美的处世态度,一种不雕饰、不逢迎、不配合的特立独行表达方式。李泽厚说:“只有当某种人工制作的物质成为审美对象时,艺术品才现实地存在着”。显然,艺术品属性不是文人赏石的审美价值的关键所在,自然美才是。
供石之赏:瘦漏皱透有所偏
山石之美的欣赏有两方面,其一,赏石之风骨气韵。风骨为刚健中正、端严遒劲的精神气概,体现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审美意境。若片面追求象形,以石的外形酷似人、物为目的,则为传统赏石所不取。当今赏石的风气是将石的精神风貌、美丑、价值全部归结于形象的似与不似,只流于表面形式,看不到石本身的内涵与精神价值所在。赏石如果放弃了内在美而只看外表,则只能落于品外。

其二,赏其天工神韵。赏石重天工不重人工。天工是自然造化所为,其精微奥妙之处非人力可及。石之形态、质地、色彩、纹理等,都属于石的天然属性,可直接观赏品玩其神韵。古代供石制作常经人工雕琢后,沉于河湖深水中任由泥沙冲刷,数年后再捞起,雕琢之痕已呈自然之象。即便施以人工,仍以不露斧凿痕迹为上。
宋人杜绾撰《云林石谱》,堪为赏石之纲要。为其作序者孔传写道:“窃尝谓陆羽之于茶,杜康之于酒,戴凯之于竹,苏太古之于文房四宝,欧阳永叔之于牡丹,蔡君谟之于荔枝,亦皆有谱,唯石独无,为可恨也。云林居士杜季阳,盖尝采其瑰异,第其流品,载都邑之所出,而润燥者有别,秀质者有辩,书于简编,其谱宜可传也。”
《云林石谱》所列灵璧石、太湖石、昆山石、英石为四大名石,历代为文人追求赏玩之最。灵璧石置于其书第一位,为四大供石之首。因灵璧石其形极具变化,或成物象,或成峰峦,巉岩透空,其状妙有宛转之势。又石质温润,滑如凝脂。不若磬山坚硬,稍燥软,易于人为。若欲成云气日月佛像,及状四时之景,可藉斧凿修治磨砻,以全其美。

太湖石则具诸“瘦、皱、漏、透”之要,文震亨在《长物志》中夸赞道:“太湖石在水中者为贵,岁久被波涛冲击,皆成空石,面面玲珑。”在中国文人看来是,此种物我两忘的审美意境使赏石成为修心的一种形式。太湖石的变化万千中,浓缩的是一个大千宇宙。昆石有别于太湖、灵璧石之大,一般仅尺许左右,大者甚为少见。别名谓“玉峰玲珑石”,可闻其色澄澈月白,其形玲珑而多孔窍。且其质磊魄,巉岩透空,无耸拔峰峦势,扣之有声。人爱其色洁白,或栽植小木,或种溪荪于奇巧处,或立置器中,于几案间赏之。真乃:造物成形妙画工,地形咫尺远连空。宴坐使人无俗气,闲来当暑起清风。诸山落木萧萧夜,醉梦江湖一叶中。
英石以色多、形怪,蕴古拙之气而名。以皱瘦为特点区别于其他石种的英石,更能代表古代文人处乱世中的风骨,如英石所表现出来的风清气正,“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让我不得开心颜”。一拳英石可见文人坚贞不屈,孤高亮节的品性和铮铮傲骨的精神。他们既与世无争,超凡脱俗,不畏权势,亦品德高洁、志存高远、风韵独特、闲云野鹤、寄情山水。正所谓,无所依归,一任性灵。
如果说,中国古典山水画以高远、深远、平远的平面构图艺术去展示林泉文化。而文人赏石则以一种类似雕塑的立体具象结构,更强烈、直观地表达这种效果。故宫馆藏名画宋徽宗赵佶的《祥龙石图》,清劲的院派线条勾勒,层层渍染的水墨,隽秀的瘦金体题诗曰“祥龙石者,立于环碧池之南、芳洲桥之西,相对则胜瀛也。其势腾涌,若虬龙出为瑞应之状。奇容巧态,莫能具绝妙而言之也。廼亲绘缣素,聊以四韻纪之:彼美蜿蜒势若龙,挺然为瑞独称雄。云凝好色来相借,水润清辉更不同。常带瞑烟疑振鬣,每乘宵雨恐凌空。故凭彩笔亲模写,融结功深未易穷。”“彼美蜿蜒势若龙,挺然为瑞独称雄”,生动地描写了奇石玲珑剔透之余,投射的是“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的赵佶以帝皇之尊迷恋道家、异石、庭园的情结,以及征召花石纲、大兴土木修建“艮岳” 修仙宫苑引发社会危机的缩影。他是一个“不爱江山爱丹青”、古代少有的艺术天才与全才。执政期间他将画家的地位,提升到在中国历史上的最高点,让中国的美学遥遥领先西方,影响了后世近千年。他促使了中国艺术的大繁荣,催生了像米芾、张择端等等一代大师。同时,他也是一位荒淫无度的*国亡**皇帝,在位25年,轻佻为政、任性享受,终使百姓民不聊生,败了祖先打下来的江山一片。

赏石之境,源自前人对造物的认识。“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的文石,形态上具有阴阳、虚实、平衡、破立等结构之美,尽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观赏时曲径通幽,移步换景,变化万千;孔洞结构之美,体悟古人之疏风漏月,洞窍生烟景状。
唐代白居易在其《太湖石记》中,细致形象地描述了这种种变化之美:“有盘拗秀出如灵丘鲜云者,有端俨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缜润削成如珪瓒者,有廉棱锐刿如剑戟者。又有如虬如凤,若跧若动,将翔将踊,如鬼如兽,若行若骤,将攫将斗者。风烈雨晦之夕,洞穴开颏,若欱云歕雷,嶷嶷然有可望而畏之者。烟霁景丽之旦,岩堮霮,若拂岚扑黛,霭霭然有可狎而玩之者。昏旦之交,名状不可。撮要而言,则三山五岳、百洞千壑,覼缕簇缩,尽在其中。”
中国历代对石的品赏始终沿袭一条主线,即“君子比德”,以石比德来促进自己的修身、进学。唐代有“苍、拙、灵、秀”的赏石审美标准,及至宋代米芾开创的“瘦、皱、漏、透”四字相石法,堪称文人赏石之圭臬。米芾被后世尊为赏石之主,拜石之典成为文坛佳话。曾自作《拜石图》,成为后世画家常见的绘画题材之一。米元章论石之后,更有好其事者提出《二十四石品》之辨:“端好,精致,朗透,细腻,饱满,鲜艳,绚烂,绮丽,清淡,雅趣,苍老,柔嫩,高古,含蓄,深远,疏野,雄浑,刻画,磊落,纤巧,生机,精神,奇特,怪异”。无非痴迷到了极致,诸相由心生。
米元章以“瘦、皱、漏、透”论石,流布甚广。不揣浅陋,试析如下:

瘦是指石体态纤瘦,形状怪异却不失挺拔,整体线条清晰明朗。石是有风骨的。瘦石一峰突起,孤迥特出,无所羁绊。一擎天柱插清虚,取其势也。唐人有诗曰:“寒姿数片奇突兀,曾作秋江秋水骨。”此之谓也。中国人品石的尚瘦之风,推崇瘦的审美价值,是由于古人可以从石中得到生命的鼓舞,坚定自我的生存意志。古诗有云:“雪尽身还瘦,云生势不孤”。中国画家有重寒山瘦石的传统,往往是瘦石一拳、幽篁半枝,便成佳致。袁宏道有诗云:“瘦石如何比老颜,才留筋骨在人间。”石瘦,人更瘦,怜石,自怜人。金农一句“雪比精神略瘦些,二三冷朵尚矜夸。近来老丑无人赏,耻向春风开好花。”,就有借一幅瘦梅性灵堪伤的意味。瘦骨伶仃,独临寒风,其中有一份艰难,一份辛酸,其冷落凄寒处,惟有自心知。一如孔门“君子固穷”,不坠青云之志。瘦中有硬,瘦中有志。古人认为太湖石之瘦可为“瘦中见奇,奇现筋骨,骨有坚贞,坚贞出神,神中凝气”。虽清瘦嶙峋,却铁骨铮铮。太湖石的“瘦”,形如美人之婀娜、状若勇士之有力,似山川之磅礴、如百兽之形似。中国人素有好瘦石的精神,包含着一种“自怜”的情结,人心的安顿、自怜、自爱、自我珍摄,是对自我生命的抚慰,与楚辞“惆怅乎自怜”可谓一脉相承。
漏是指石体态玲珑,溶洞贯通;石体嶙峋,连环透空。孔穴曲弯,空髓网布,纵横交错,孔隙相通,一窍焚香,孔孔出烟,香云环抱,恋石不去。这种石头虽然玲珑透空,却变化多势,灵气十足。或游龙之灵动、或如彩云之多变、或如骏马之飞腾,但总体谦和乖巧、灵气十足。漏便是灵气之体现。中国人玩石极重孔穴。林有鳞说:“石之妙,全在玲珑透漏。”赏石就是欣赏窍穴的艺术。空则灵气往来。这既是一种审美原则,又是一种人生态度。就人生态度而言,不可执着,不可粘滞,空灵廓落,如寒潭鹤影,梦幻空花。“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在空灵中,有了心灵与世界的吞吐。苏轼感叹,“一点空明是何处”?余之谓:在石的空明处品味生命的快慰,玩味艺术之美感。

皱是指石体态起伏,时隐时现;石体凹凸,线条若明若暗。“皱”的本意是皮肤松弛而成的纹路,用到赏石上应指石体层叠交错、沟沟壑壑而形成得皱褶。皱褶起伏变化无论大小,其弧线、弧度应自然,不可间断,与石体落座的角度要顺势,不可杂乱无章。这样的石头特征体现着“变”的美感。所谓“风下松而合曲,泉荥石而生文”,水就是石上纹理的作手。纹理,就是对水的隐括。奇妙的石纹,恍然间使人如见潺潺水流。真所谓烟翠三千色,波涛万古痕。
透是指观石体玲珑剔透,表里如一;体态纹理纵横;石质细腻洁净;但一块好石,即使洞洞相通,穴穴相连,形如龙门石窟,未有一个洞穴穿石而成孔洞者,也不符合“透”的标准。“透”的标准很多,比如与石体的比例要求恰到好处,协调合理。一块奇石洞孔虽有,但仅可容针,不可称其为“透”。
漏与透不可分割。漏是有穴之透,透是无穴之漏。二者都体现了中国艺术对空灵的追求。中国历史上流传的很多名石,多有空灵之韵。如北宋之仇池石,此名为苏轼所命,他得到一块绝妙的石头,多孔穴,尚未命名,忽有一梦,“觉而诵子美诗曰: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故以“仇池石”名之。东坡以此名体现他对一点空明、潜通天地哲学的服膺。又东坡在朋友家见一异石,石有九峰,玲珑婉转,空若窗棂,名之曰“壶中九华”,并作一诗,诗中曰“天池水落层层见,玉女窗明处处通”,缘有孔穴,可通天地宇宙之气。林有麟《素园石谱》记载一块奇石,名为“ 透月岩”,此石通灵透彻,内外莹洁。石上有元人王恽诗:“偶到君家思适然,一峰奇石堕吾前,千金欲买初无价,百穴潜通小有天。花落透香滋碧润,月蛾含影爱幽妍。从今紫翠芙蓉梦,不到齐州落照边。”“ 百穴潜通”之“透”成为这块名石的重要特点。“烟通杳霭气,月透玲珑光”,奇石之境真让人神驰意迷。

至于“丑石反成妍”、“石文而丑”,对石之“丑”的推崇,首推苏轼。在米元章“瘦,皱,漏,透”的四字赏石真言上加一“丑”,谓之: 石文而一丑字,则石千态万状皆从此出。 刘熙在《艺概》中说:“怪石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丑字中丘壑未尽言”。所谓石之“丑”,非言语与审美情趣受主观因素所折射对石之感触,而是突破人赋予的外在因素,以及事物形式美的规律,石之真实朴素自然的存在。正所谓丑中见拙,拙中见雅,雅中见秀,秀中见雄,雄中见神韵。中国画家尤喜欢以丑石来突出荒率、奇崛和不落凡尘的气质,一如宋代章质夫《山堂》诗说:“古木郁参天,苍苔下封路。幽花无时歇,丑石终朝踞。水竹散清润,烟云变晨暮。何必忆山林,直有山林趣。”

“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 (郑板桥语)“宁丑毋美”(傅山语),并非是审美标准的重新矫正,而是以丑来否定人们凡常的审美标准,从而超越美丑,追求真性的表达。正如金人秦简夫有《拳秀峰》诗云:平滑石之俗,其俗资磨砻。磊丑石之秀,其秀在丑中。正如古丈夫,寝气质雄。又如圣人心,孔窍虚明通。大都一拳许,含蓄华与嵩。大巧本如拙,足见造化功。“天趣”之美,超越凡人美丑的界别,展现了世界微妙生机的“趣味”。这正呼应了李泽厚先生前述之所说。
文石之论,皆以古拙奇崛为精,温润老熟为神,以生机动感为气,此三要素是鉴赏的灵魂;而避讳生涩枯缟、形神呆直之劣弊。历代诸家甚至还有以“叩之如磬”的听音选石标准,则不足为道。有了文石标准,修行者就可于方寸间神游幻境,不用舟车劳形,也能像列子御风而行,神游太虚,实现壶丘子的内视观心,洞微知著,一叶知秋。也如庄子一般作《逍遥游》:“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白居易《北窗竹石》诗云:“一片瑟瑟石,数竿青青竹。向我如有情,依然看不足。”一块奇石,置于案间,总是看不够,每一次看,都有一种发现。石与我,不光是相与眷恋之情,更是打开心灵的契机,照亮寂寞世界的光源。它如同一把丈量我生命深度的尺子,又是指引人生精神方向的路标。中国人用一拳顽石,来陈说他们心中的美感世界。陆文裕《醒酒石铭》说:“昔以醒酒,今以醒心。难如蜀道,胜比山阴。”玩味一块奇特之石,就如同行于山阴道上,其美景应接不暇,石头给人心灵带来非同一般的愉悦。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愿这种刊落表相、直现本真之美长留天地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