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张帆

编辑/李显峰 宋建华

△ 周芬霞的广告造型

当奢侈品牌Gucci放出2018早春广告大片——《罗马狂想曲》时，里面出现的一张中国女人面孔在中国的时尚界掀起一丝波澜。

这是一张“女王”脸。在4秒长的画面里，49岁的周芬霞擦着深红色口红，蓝色的眼影涂得很重，手端茶杯转身做出邀请的动作，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西方人设计的“女王”造型，和中国人的传统审美观相差甚远，连她自己看过后也感叹，“像是京剧脸谱”。

周芬霞既非窈窕女郎，也不是电影明星，却是Gucci精心挑选的模特——她的真实身份，是意大利罗马一家中餐厅的老板娘。

△ 周芬霞的杭州餐馆充满中国元素

一

周芬霞的中餐馆“Da Sonia”开在罗马华人密集的Esquilino街区，中文名字叫“杭州饭店”。Sonia是她的名字，在意大利语里是Sogno，有梦想的意思。

电话中，周芬霞的声音爽朗，让人联想起照片中的她：留着波波头，穿着亮色衣服，笑盈盈地与意大利人交流。

罗马时间下午一点到三点和晚上七点后，是周芬霞在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她说，意大利人晚上通常8点半以后来，9点是黄金时间，是食客排起长队的时候。

意大利的一些知名导演、演员、节目主持人，是杭州饭店的常客，有时，也会有中国明星突然登门，而他们第一次到店时，周芬霞总是认不出他们是谁。

她聊起钢琴演奏家朗朗。“那天外面下着大雨，一个高个子的人先进来，说你们这里花生有吗，我说现在有的，他说，你们墙上还有朗朗的照片啊。我说这样啊，那请进来吧。一进来，根本认不出来是朗朗。他刚刚下飞机，穿了一件毛衣，戴着帽子，好像一个高中生啊。”

Gucci的创作总监米开理也是杭州饭店的常客。这个蓄着大胡子的设计师跟周芬霞是老朋友。

今年6月，Gucci向周芬霞发出当模特的邀请。他们从佛罗伦萨给她打来电话，后来又派人来饭店里跟她聊拍摄的事。

7月的一天，周芬霞去了拍摄基地。总共花了五六个小时，化妆占用了三个小时，“化妆的、搞头发的、穿衣服的、穿鞋的、戴首饰的、拍照的，差不多有一百多个人在为我一个人服务”。

周芬霞擦了深红色口红，蓝色的眼影涂得很重，手端茶杯转身做出邀请的动作，笑得略微夸张，透着一丝神秘。这是人们在镜头里看到的“女王”。“他们是想要那种女王的范儿，类似一个女强人的形象，”周芬霞说。

尽管与中国人的传统审美相差甚远，或许，这就是意大利人眼中的周芬霞，一个深度融入西方生活的中国女人。

二

周芬霞的普通话带着点儿浙江音。她丈夫的老家，是湖州市吴兴区埭溪镇芳山村。她出生的村子则与芳山村相邻，如今已被当地新修建的水库覆盖。

芳山村是浙北知名的“华侨村”。三分之一的村民分布在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和德国等地，主要从事餐饮、皮革加工、时装百货等行业。

在意大利，80%以上的现有中国侨民都是在1989年后入境的。有数据显示，截止到2014年9月，意大利人口总数为60783473人，其中，中国移民人数为320794人，相比2008年增长了78.67%。

周芬霞于1991年来到意大利，她的起点是餐馆打工妹。

她只念了高中。在她所念书的中学，“100多人里考上的就没几个”。考不上大学就改变不了命运，周芬霞印象很清楚，一次放暑假回家，她在田里割草，母亲跟她说：“你看天上太阳这么大，你如果考不上大学，这个活就会没完没了得干下去。”

周芬霞不甘心。高中毕业后，她当过乡村代课老师，在一家公司里做过账。

在湖州一家建设开发公司做预决算时，由于是农村户口，周芬霞干的活多，工资只能拿到居民户口的一半，过年过节福利也少，加上工作枯燥繁冗，心里一直憋屈着。

“当时每天都要和数字打交道，计算器按错了要重头来，这种生活我真的不喜欢。那时候就觉得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改变我的命运，”周芬霞说。

当时，周芬霞已经和丈夫相识。丈夫的叔叔在意大利从事餐饮工作，丈夫本人也在罗马的一家餐馆当厨师。1989年，周芬霞领了证，婚后，她留在国内生了一个女儿，十个月后，她去了意大利。

△ 营业期间，周芬霞在吧台迎客

三

在意大利，周芬霞的第一份工，是在罗马的一家餐馆里跑堂。

她学会的第一句意大利文，是饭店菜单上的“春卷”。有人帮她录了一盒磁带。周芬霞按照餐馆里的菜单，讲一句温州话，讲一句意大利话。她在家拿着菜单听磁带，把菜名全部背了下来。学了一个星期，她就能现学现卖了。

刚去时，由于是学徒工，店里包吃住，没有工钱。“去的路费等花销，都是靠借钱的”，有了工资后，前几个月还要扣出一部分，先把借款还上。基本上，有一点余钱，她就寄给国内的家人。

周芬霞的弟弟回忆，大姐去意大利一年后，他考上高中，后来又考上大学，家里条件比较困难，又摊上官司，赔了不少钱。而大姐出国后，很快就给家里寄钱，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因为罗马的餐馆不景气，周芬霞和丈夫曾去西西里岛摆过十个月的地摊。冬天卖皮件，夏天卖帽子、衣服。当时两人租了一个小房子，家里除了一张双人床，一件家具都没有。

谋生是每天要面对的问题。1996年圣诞节，周芬霞一家人都在西西里岛。夫妇俩“搞了一些皮件大模大样地卖”，后来警察来了，因为摆摊没有证件，他们只得逃跑，没跑掉，人被带到警察局，皮衣全部没收了。周芬霞带着3岁的儿子在警察局一直哭，想把衣服哭回来，最后也没成功。

到后来，周芬霞发现，如果能成功躲避警察，在西西里岛摆摊也能赚不少钱。但摆难终非长久之计。

1997年，周芬霞在罗马打过工的中餐馆要转手，她想了想，决定接盘。餐馆开业第一天是7月1日，后来周芬霞才知道，那天正好是香港回归的日子。

四

到现在，饭店开了已经有20年。

餐厅的生意从2003年起就“一直不错”，2004年开始，她多次上过当地的电视节目做中餐。上节目时，她喜欢穿上旗袍，“因为我首先要明确告诉大家自己是个中国人，不能让别人去猜，把我当成朝鲜人、日本人。”

不少意大利明星是她的座上宾。关系不错的，还留了电话号码和社交账号。有时，她在电视上看到明星朋友，会发个短信问候：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表现的很好哦。

热情直爽的性格，为她融入异国文化带来便利。身边人评价周芬霞：你身上很多地方带有中国人的特点，同时又有老外的那种实在，比较直，有什么说什么，做不来假。

另一方面，生存的需求，也推动着周芬霞积极走出中国人自己的圈子。“她是在场面上的人，要招待客人，语言方面早就学的比较精通。像我二姐（大堂经理）和我二姐夫（大厨），他们虽然也在那边十多年了，但是基本没机会和外界接触，语言还不通，”周芬霞的弟弟说。

初到罗马时，身边的华人以温州人居多，湖州人周芬霞像是个外来者。她听不懂温州话，去买东西讲的也是普通话。

“温州人在这边的亲戚朋友很多，遇到事情，跟亲戚朋友说一下，马上就解决了。在罗马的湖州人就我们一家子，有些事只能自己去干，”周芬霞说，这是她放手融入当地人圈子的原因。

除了下功夫学语言，周芬霞在起名字上也花费了一番心思。来意大利时，她就想过，首先要有个当地的名字，否则人家记不住，叫起来也怪怪的，“永远是外人”。于是便有了Sonia这个名字，不长，好记，还包含“梦想”之意。

开餐厅后，周芬霞在上菜方式上也做出改良。意大利人的饮食习惯和中国人不一样，“中国人喜欢一坐下来马上就吃，老外你把菜一下子给他上了，好像是叫人吃了马上走。老外是想慢慢吃的。所以他们吃饭的习惯是有前餐、头道、第二道、甜点，吃了甜点还要喝咖啡、烈性酒。他们吃一顿饭的时间，比我们中国人长得多。我虽然做的是中国菜，可是上菜的方法却是这样的。”

谈及这次被Gucci挑中当模特，周芬霞并不意外，“可能我在中国人当中不太有名，但是在意大利，爱吃中餐的全部都知道我。”

生意火起来后，周芬霞也表现出不愿妥协的一面。

上当地的电视节目时，她会向外国食客宣传：你们既然来到中国餐馆，也要学习中国人的点菜方式。

她举例说，中国人一张圆桌坐十个人，不可能同一个菜每个人点一份，都是统一点好大家分着吃的，而老外喜欢自己点自己吃的，同一个菜点十份，吃的时候又想坐在同一张桌上吃。“这个我做不到”，周芬霞希望进到她餐厅的外国人也能做出一点妥协。

饭店开了多年，周芬霞一家在意大利买了房子，但她依然保持着一个星期上七天班的节奏，“如果是老外早就放假了，但是我自己不觉得辛苦。不干我就是浪费了”。

虽然给奢侈品牌做了代言，生活中，周芬霞从不穿名牌。她平时穿的衣服，都是从国内带去的，价格也不贵。

49岁的她，每天活在自我本色里。她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人，却是Gucci模特中，让人眼前一亮的早春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