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5月的某一天,夏气渐长的夜晚,事隔多年之后,我又一次在午夜的时间走上街头,进行一次漫无目的的行走。仰望夜空,在今晚的时候才突然回过神来——原来深圳的夜,也是干净透彻的,藏青色的穹顶,点缀几颗闪亮的星,值得上停驻脚步,再细细地多看几眼。
凭步趋行,其实都是很熟悉的路,过多少天桥,遇到多少起伏,心里大概也有数,遇到露宿在街头的人,也没有什么惊讶,倒是自觉地小心起来,怕打扰了他们已经沉酣的梦。夜不算黑,毕竟到处都是大电伏的路灯,许多店门口还安装着监控摄像,24小时亮着鲜红的光点,路上的车自然比白天少了,而车速也快了许多,轮胎碾压路面的时候,你似乎能听到这座城市的脉搏声,在入夜的时候,依然富有活力的跳动着,没有一丝怠惰。
这与十年前,当我才刚养成每晚出门散步的习惯时,那个南中国海边远小岛上的渔村的夜晚,是大不相同的。
在上高中的时候,每晚十点钟左右,就像被安排了一样,我总要出门走一走。那时我家的位置在村里还比较偏僻,走到大路之前,要经过一段野草纵横的小路,踩过许多硌脚的石块,没有路灯,只能凭借着月光或者星光前行。四野人稀,自然也没有太多的声响,唯听得蟋蟀日复一日,鸣叫得特别欢快。走上大路上之后,视野渐渐敞亮,但人还是很少,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却一辆经过的车都没有。虽说漫无目的,却也常走着熟悉的路线,大路穿至小路,小路拐入小巷,从水泥钢筋砌成、外面穿着马盖克外衣的新楼区,走到已是残壁颓垣,奄奄一息的老旧屋落,一只绿眼睛的黑色野猫从坍倒的屋梁猛地一下蹿到了路边,对着暗夜里一个路过的闲人,竟也异常警觉。在村子里最古老的地段,有一株百年以上的大榕树,根基错结,枝干遒劲,即使是在夜里,繁茂的树盖依然在四周投下浓重的黑影,密无缝隙。树旁有一神社,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里面的油灯常亮,就是这一点星星的灯光,倒更衬出光亮未及之处,那如墨般凝重的黑暗。
夜行的终点,往往是到了海边,从新港口停泊红头船的地方,闻着渔网上尚新鲜的腥气,走上柔软的海滩,面朝大海,任由咸湿的海风拂过身上的每一根毛发。再走远一点,爬上防风堤,找一块平整的礁石静静地坐上一会,听着近处海浪拍打的声音,凝视远处大海目不能及的地方······
近两年,夜里散步的习惯不知什么时候便停滞了,城市的发动机似乎24小时都在轮转,我也慢慢成了其中的一个小齿轮,每天的行程与步调,就像上了弦一样,越来越精准稳定。到了这样的年纪,倒发现属于自己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做起任何事亦必要顾及周全,思虑再三。即使到了黑夜,很多东西依然无法遮掩,繁华之处,没有一处真正的黑暗,一切都在被注视着,哪怕一举一动。
于是乎,当再一次以闲散的心走入黑夜的时候,竟有阔别重逢之感——原来我是想念、期待甚至迫切地需要,一个黑暗之中,被所有人遗忘的自己······

2
《劳儿之劫》是杜拉斯一部名气不算大的小说(至少在中国是这样),篇幅其实很短,但看起来也依然费劲。在杜拉斯的小说里,故事往往是支离破碎的,她似乎也并不打算讲明白任何的事,在她的语言里,时间与空间往往是交错而混乱的,你从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语言当中,最终真正能感受到的,只是这个女人浓烈的情绪、感受,乃至于幻想。她在《劳儿之劫》之中,讲述了一个在舞会之上,众人注视之下,被未婚夫抛弃的女人,带着破碎的心离开家乡,沉寂多年,最后当返回故乡时,依然无法走出当年被抛弃的魔障,转而扮演了另一个“劫持”他人爱人的人,以另一种角色,重演了自己年轻时的遭遇。
我在大学的时候读了这部小说,其实具体的故事情节早已忘之脑后,唯独记得其中一段关于劳儿散步的描述,多年之后,依然能回想起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复杂的心绪:
劳儿外出上街,她学会了随意行走。 一旦她走出家门,一旦她来到街上,一旦她开始行走,散步就将她完全俘获了,使她摆脱了比到目前为止的耽于梦想更有作为的意愿。街道载着散步中的劳儿,我知道。 我数次跟踪她,而她从来没有突然看到我,从来没有回头,她被她前面的、径直的东西攫住了。 某种微不足道的偶然,她甚至都不会留意的偶然,决定着她在何处转弯:一条街的空寂,另一条街的曲线,一家时装店,一条笔直的林阴道的忧郁,花园的角落里、门厅下相拥的男女。她在一种宗教的静穆下走过。有时,被她突然撞见、一直都没有看见她走过来的情侣们,会被吓一跳。她该是表达了歉意但声音如此之低,从来没有任何人会听到她的道歉。 沙塔拉的市中心是伸展的,现代的,有垂直的街道。居民区坐落在市中心的西部,宽阔,舒展,布满了蜿蜒曲折的街道,意料不到的死胡同。居民区之外有森林,田野,大道。在沙塔拉的这一侧,劳儿从来没有去过远至森林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侧,她到处走,那里有她的家,被包围在大工业区内。 沙塔拉城市较大,人口也较为稠密,这会使劳儿散步的时候比较放心,觉得自己的散步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更何况她没有偏爱的街区,她到处走,很少到同一个地方去。 另外,在劳儿的穿着、举止上没有任何东西会引起更明确的注意。惟一可能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就是她这个人物本身,劳拉·施泰因,在沙塔拉出生并长大,在T滨城的娱乐场被抛弃的年轻姑娘。但是,即便有人在她身上认出了这个年轻姑娘,麦克·理查逊残酷的不端行为的牺牲品,谁又会不怀好意、缺乏教养地使她想起这些呢?谁又会说: “也许我弄错了,但您不是劳拉·施泰因吗?”
多年后,当我再一次在夜晚独自走出家门,行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我想起了书中的这段文字,当我身边也路过那么一两个夜行的人时,我甚至能想像到,其中也有一个像劳儿一样的人,在黑暗之中,一步一步,逃避所有人的注视。我想,黑夜就是属于这样的人,因为只有黑夜,能够让他们心绪平静,感受到安全与自在,并重新思考该怎样继续这难堪的生命。

3
那几年,每到晚上要出门散步的时候,总会象征性地家里人打声招呼,说一句“我要出去走走”。一开始,父母也会回一句“这么晚怎么还出去”,每一次我都当没听到一样,径直出了门,以至于后来他们也就不管了,只叮嘱了一句“回来记得把门锁上”。在大部分时候,我都能记得这件事,但有时候也会忘记,记得第一次出现忘锁门的情况,第二天就被母亲狠狠训了一顿。但我仍然不以为意,那个年纪的我,听不进任何话,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我依然每晚定时出门,在家里人都入睡的时候回到家。
直到有一晚,当我散步完快回到家的时候,附近的狗突然开始狂吠起来,静谧的夜晚顿时变得危机重重。我从小就怕狗,曾有过被狗追的经历,家里人都知道。虽然距家只剩下一小段路,但那段路我走得十分紧张,心跳加速,步伐加快,恨不得跑起来。到终于到门口,准备要推门的时候,我听到屋子里有人正跑出来,边跑还边喊着“孩子,别怕!”。那是我的母亲,在听到有狗吠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害怕,于是一直在等着我。进了门之后,母亲问我吓到了没有,我虽然是有点后怕,但也只是回了句“没有”,就自顾自上楼去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么多的夜晚,当我自顾自地出门、散步、回家的时候,家里依然有人惦念着我什么时候回来,她们放心不下,而我似乎未曾在乎。也是从那一晚之后,我发现生命当中有一些固有的羁绊,从我落世之初便已注定,无论夜有多黑,路有多长,它都一直在那,成就着你,也*绑捆**着你。没有任何轻易的偶然,劳儿想要逃避的劫运,其实从来不曾消失,当她再次回到故乡的时候,也许也早就想好要以什么的形式来了断这段沉寂了十年的梦魇。
何苦来哉,宿命若此,其实白天黑夜,并没有本质的差别。唯能抚慰的,还是那暗夜里轻盈的步伐,爽煦的微风,以及黑暗所勾勒出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