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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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4年日本发行的新版日元纸币上，被誉为"明治紫式部"的女作家樋口一叶以清秀端庄的面容出现在5000日元纸币正面。
作为日本纸币史上第一位出现在纸币正面的女性人物，樋口一叶这个"十九世纪日本优秀女作家"的身份再次引得众人关注。
这个才华横溢且情感细腻的女子，曾在明治初期如同樱花般灿烂绽放过，留下众多关乎人间悲欢的著作后，便以樱花凋零的凄美将生命彻底定格在24岁的美妙年华中。
在樋口一叶的短暂人生中，她所创作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以描写日本底层的女*生活性**，反应女性命运的悲凉和不公为主；这种洞察世事的坚韧文笔也经历了大浪淘沙的岁月，成为日本文坛上耀眼夺目的存在。
如果说长篇小说《青梅竹马》是借助年轻*女妓**美登利的爱情描写了底层女性无法逃离卑贱身份的命运桎梏，那么著名短篇《十三夜》则通过主人公阿关的不幸婚姻控诉了女性顺从或反抗都无法逃开的生存困境。
身为阔太太的阿关在十三日的夜晚偷偷跑回到娘家，控诉粗鲁野蛮的丈夫原田给自己带来的身心伤害，并希望父母能够帮助自己与丈夫离婚；但在父亲的规劝下，阿关意识到自己的婚姻为家人带来的荣耀和地位，最终以妥协认命的方式选择回归地狱般的夫妻生活中。
对于很多创作者来讲，笔下所构思的故事和传达的思想，往往都是来源于自我经历的智慧结晶和升华，所以想要对作品有更加深入的理解，还需要将目光投射在作者的个人经历和时代背景中。
就拿《十三夜》这篇故事来讲，我们在字里行间所感受到的对女性命运的悲悯和担忧，也是来源于樋口一叶对自身悲凉命运的温热熨帖。
【因身陷窘迫尽遭白眼冷遇，便以深刻笔触控诉艰难世事】
能够成为第一位出现在日本纸币史上的女性人物，并且被公认为"明治新时代妇女社会角色变化的先驱者"，可见樋口一叶厚重的文学成就以及极高的历史地位。
但这些荣誉和光彩，却是她用短暂生命时光的苦难和悲凉慢慢堆积而成的。
出生于1872年的一叶，正是日本维新运动开展的初期。
在明治新政府任职的父亲官位虽不高，但却深受改革风气的影响，极为重视子女教育；受父亲引导，樋口一叶少时便在私塾学习古典文学，这也为她后期的创作生涯奠定了文学基础。
然而随着长兄和父亲的相继去世，曾经还算宽裕的家庭也开始陷入困境，这也迫使一叶不得不承担起养家的重担；并在经济窘迫的情况下，带领家人搬迁到东京风尘弄巷附近的贫民区。
因家道中落受尽白眼冷遇，又因身陷窘迫识破众生百态。这些刻骨铭心的遭遇，也让一叶对社会底层民众的苦难命运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也更加体会到女性群体的苦痛和悲哀。
而这些因贫穷带来的感受，如同荆棘的种子掉落在她身体中，而后以抽根发芽的形式迅速蔓延开，并用尖锐的痛感剥落掉她原本华丽柔软的创作风格，为其赋予了敏锐的洞察力和深刻的笔触，以此剖析人性的复杂，控诉现实的艰难。
而后的一叶也最终在饥寒交迫的十四个月中创作出众多流传百世的佳作，如《大年夜》《岔路》《十三夜》等，开创了她"十四个月"的文学创作生涯的最巅峰。
《十三夜》就如她众多作品的意义般，借助主人公的贫困出身诉说着种种不幸。
生活在平民家庭的阿关本与*草烟**屋的少年阿录互相倾慕，却因为家世显赫的原田先生的一见倾心而改变命运轨迹；即便阿关父母多次因"门不当户不对"拒绝原田的心意，但原田仍旧坚持不懈的找人说媒，阿关父母最终被原田的坚持和真诚打动，将女儿许配到原田家。
可随着孩子的出生，原田对阿关的态度就发生急转，指责其为"没意思的家伙，不解风情"，话里话外，都是嫌弃阿关的出身不好，教育水平不高。
这场婚姻的幸福，最终因为门第等级的落差而化为脆弱的泡沫。
毫无疑问，出生平民的阿关和身世显赫的丈夫所代表的是两个不同阶级的对立；在身份不平等的情况下，贵族阶级带来的优越感也注定让身为社会底层人物的阿关无法反抗和反驳。无论是婚前的强硬求婚还是婚后的打骂指责，阿关的命运早就因身份地位的不平等而被拿捏在丈夫原田手中，她是原田的妻子，更是原田手中的提线木偶。
被动的选择和被动的忍受，本就是底层民众无法掌握命运的常态；也因这番近乎*命论宿**的描写，让作品的字里行间多了些沉重和无奈，而这些便是樋口一叶对现实状况的真实刻画和强烈叩问。
【因身受命运枷锁无法逃离，便以书写女性困境唤醒众生良知】
1603年，德川家康在江户开设幕府，将日本从动荡不安的战国时代带入了繁盛的封建社会。并将儒家朱子学说作为维护幕府统治的官学，其包含的修治思想的确也将幕府权利推向了高峰；但与修治思想并存的忠孝伦理，却将女性群体禁锢在"未嫁从父，即嫁从夫"的儒家妇道伦理中，导致女性地位一落千丈。
直到1863年，伴随着西方坚船利炮的冲击声，由四方强藩组建的精英合兵以推倒幕府统治为重任，在伏见·鸟羽战役中彻底击败德川幕府*队军**，这场夺权于天皇的幕府统治，最终以被迫奉还于明治天皇的方式彻底告终。
而后一场以斩断幕府残留势力的维新运动席卷日本国土各处，虽带有西方先进思想，但依旧没能将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根除掉，儒家妇道伦理的枷锁依旧顽强存在着。
生活在明治初期的樋口一叶，既看到了新时代政策对女性群体的尝试性拯救，却又深深感受到了女性群体无法解开的命运枷锁。
身为女性的她品尝着女性群体的苦楚，也怜悯着女性群体的悲痛。所以她的作品都是以描写日本社会最底层女*生活性**为主，字里行间呈现出来的都是女性群体在不平等待遇下的血泪痛苦和无望挣扎。
就如《十三夜》中的阿关，她的人生被无能为力的宿命框的严丝合缝，无法选择也无法逃脱；最终成为"未嫁从父，即嫁从夫"封建思想的牺牲者。
年轻时的阿关即便有两情相悦的心上人，还是逃脱不了顺从父母意愿的命运，嫁给了父母眼中负责靠谱的原田先生；
婚后的阿关遭受原田的百般*辱侮**，却也只能以夜晚偷偷回到娘家的方式，恳请父母允许并帮助自己离婚，因为在那个年代，女性提出离婚请求简直难于上青天。
当把自己想要离婚的意愿告诉父母后，父亲却在权衡利弊后希望阿关为了家人和孩子回到丈夫身边，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换得家人和孩子的幸福。
在这篇故事中，作者一叶有意描写女性的觉醒和挣扎，所以在阿光的身上，可以清晰看到她以"请求父母帮助自己离婚"的方式来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又能看到被家人劝说的阿关，最后选择忍辱负重的方式来维护家人和儿子的荣耀和幸福，以"权当自己死了"的麻木面对命运的妥协。
由激烈的抗争到无声的妥协，阿关的心路历程也是整个社会女性群体命运的真实体现；在那个女性没有任何发言权的时代，无论顺从还是反抗都注定要以悲剧收尾。
这种无法逃脱的命运枷锁，便是身为女性的樋口一叶对残酷世事的深刻揭露。
【因饱尝爱情的落寞和心酸，便酿造出不同寻常的细腻和悲观】
樋口一叶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以描写女性的爱情为主，也因深受古典文学的熏陶，其笔下的文字总流淌着细腻的诗意美，这也让她的作品更加深入人心。
但令人遗憾的是，在樋口一叶描写的众多唯美爱情中，很少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反而在唯美爱情的背后，藏着明治初期女性的妥协和挣扎，以及克制和无奈。
纵然故事美好却只如朝露般短暂留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惆怅和失落；而这份不经意流淌笔尖的落寞，便是来自樋口一叶本人曾品尝的苦*爱涩**情。
早年家境还不错的时候，父亲曾为她定下婚约，将她许给同样热爱文学的涉谷三郎；可随着长兄和父亲的相继去世，家境便颓然败落，在四处举债的艰难生活中，未婚夫涩谷三郎又单方面提出毁约，让备受打击的一叶陷入对爱情的怀疑中。
而后，以打零工维持生计的一叶看到朋友因发表小说获得丰厚收入，便决定以笔养家，拜当时著名的大众作家半井桃水为师，开始了文学创作。
可随着才思渐涌，一叶对老师半井也产生了爱慕之情。但在当时社会，这段师生恋遭到了周边朋友的冷嘲热讽，痛苦的一叶只能通过与老师半井断绝关系的方式，结束这段不被认可的恋情。
无论是与涩谷三郎的早年婚约，还是与半井桃水的暧昧纠葛，到最后都以最痛苦的形式锻造着一叶内心的敏感。
这些黯淡无光的感情经历，最终伴随一叶的笔触流淌在字里行间，形成了悲伤的情感基调；所以她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描写女性对爱情的渴望不可得以及差强人意的命运桎梏。
在《十三夜》这篇作品中，一叶描写的命运悲剧仍旧建立在青梅竹马的爱而不得上。
未出嫁之前的阿关原本有着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在十几岁的时光中，两人几乎是朝夕相处，阿关也幻想着将来坐在心上人的铺子中，一边看报纸一边招呼客人的温馨场景。
可到最后，却因无法违背父母之命而被迫嫁给了如今的丈夫原田；而心上人也在听说自己嫁人后变得自暴自弃，从原来的聪明伶俐受人喜爱变为只能寄居在简陋旅店的凄惨模样。
但即便是借助主人公阿关的叙述来呈现种种不幸，作者也始终没有将这种不幸真实呈现出来；在主人公阿关的叙述中，没有自顾自怜的委屈，也没有声泪俱下的宣泄，反而通过刻画主人公娓娓道来的方式，将这种爱情的不幸以隐忍克制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而这种心哀莫大于心死的表达方式，倒让作品悲伤的感情基调显得更加浓厚，在阿关这份无能为力的爱情中，让人发自内心的疼惜，也让人在反思中逐渐觉醒。
【放在最后的话】
樋口一叶的人生是短暂的，这个才华横溢的女子最终将生命定格在24岁，多少让人遗憾和唏嘘；但她这短暂人生中所承受的种种艰难和不幸，则又以强硬的方式不断拉长着她单薄的生命时光。
不管是平生遭受的冷眼旁观，还是遍尝心酸的爱情创伤，到最后统统跑进她的心底，酿成了不同寻常的细腻和感伤；这番敏感的心性，也让她对人生的感悟和现实的剖析更加深刻。
但即便人生凄凉寒苦，她依旧用自己的才思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灿烂樱花，义无反顾地穿梭在男权社会铸造的女性壁垒中；以细腻灵动的文字，引导着素来隐忍妥协的女性群体探寻着新生的方向；并用笔下命运坎坷但品性纯良的众多女性形象，为迷茫的世人答疑解惑： 即便命不由己，也要保持温暖和善良。
这种从时代夹缝中衍生的智慧，也注定能够穿越历史长河，让她不仅成为明治初期在男权社会中为自己开天辟地的首位职业女作家，更成为万千个柔中带刚的日本女性试图寻找自我意义的引路人。
因顽强独立的优秀品质带来的这种双重身份，也让她成为正式出现在日本纸币史上的女性人物。
这样的樋口一叶，又怎能不值得我们心生钦佩与敬仰呢？
葶子：以横竖为尺，撇捺为度，丈量出自己的惬意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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