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三次海难幸存 (百年孤独五十年海难幸存者)

“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的手松开了,弟弟也不见了,我被人拉上木箱,我呆呆地看着海,清晨太阳出来了,有艘船经过,大家说喊!我喊不出来……”

三十多年前的海难真相,六年三次海难幸存

争相上船

1949年1月27日,农历腊月二十九,时值多难之秋,海峡之上,汹涌的逃难潮,无船不满,无轮不超。

一艘客轮缓缓停靠上海黄浦江码头,春节前开往海峡对岸的轮船,只剩太平轮这一家了。

太平轮的船票,真正是一票难求!价格早已不是票面价,甚至比上海市政府公定价格还高,再更甚之,有钱也无法买票。当时的钱已经不值钱,大多数人都是直接用黄金换船票。但即使这样,暴涨的票价依然阻挡不了这艘逃难船超载了三四百人。

太平轮最后一次航班,共售出船票508张,共有船员124名,但是整艘船却满载了近千名乘客,无票“黑客”高达三百之多,他们给够了足够的真金白银,通过各种人情关系途径强行登船。

那么,哪些人能乘上这艘逃难船?

大多都是*官高**政要,富贾名流,其中包括国民*党**辽宁省主席徐箴全家、监察院监察委员邱仰浚全家、袁世凯之孙袁家艺、琼崖守备司令部中将司令王毅、国立音乐学院院长吴伯超、《东南日报》社长陆淑影夫妇、蒋经国好友俞季虞......等等等等,太平轮上云集了太多太多那个时代“最后的贵族”。

三十多年前的海难真相,六年三次海难幸存

图 | 1949年5月,上海,一艘准备开住宁波的船上,带着大包小包的难民挤在甲板上

除了人满为患之外,这一趟航行,货物之多,令人瞠目。

不计商人的货物,各种挟走的古董国宝,船上装有中央银行重要卷宗18大箱,银洋黄金200多箱;政府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牍,及*党**史资料180多箱;《东南日报》社全套的印刷设备,以及油墨、白报纸、资料,100多吨......更教人捏把汗的是,此次航班还载有钢材600吨。

乘客之一的葛克后来回忆:全船无一空地,非货即人。太平轮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黄金船”。

自秋冬开始,由于军方的征用,所有轮船都要为一个亡命天涯的王朝积谷搬仓,不忍割舍的统统全部带走,恨不得将整个中国大陆清空,太平轮的恶性超载,只不过是所有累犯的其中之一。

码头上搬运工人来来往往,船身早已没过浊黄的吃水线。太平轮原本定于26日开船,结果因为装货,延误至27日下午4时始鸣笛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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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黄浦江码头挥手送行的亲友

子夜惊魂

船行当晚,正值小年夜。为迎合过年气氛,太平轮管事早已采购了许多美味应景:玛其林、咖啡、茶叶、培根、鲨鱼、目鱼、黄鱼鲞、鳗鲞、海参、海蜇皮、干贝、鲜咸鸭蛋、猪牛羊各种肉类……

琳琅满目的上等食材,生活品质丝毫不减,即使这是一场狼狈的逃亡,过年气氛却依旧热烈。

船内笙歌鼎沸,船外满天星斗,迎向无风、无雨、无雾。太平轮马力开足,加大航速,一路上左拐右拐,不开灯,不鸣笛,取近道,走捷径,一鼓作气冲出宵禁戒严区。

提心吊胆忙碌半天,一切认为妥当后,船员加入了与乘客的欢乐。大副醉生梦死,二副*情纵**豪赌,三副迟不到岗,船长不知所踪,驾驶舱轮空无一人。

渎职失守、懈怠放纵、罔顾航规、超载超速,各种毁于一旦的因素,此起彼伏地奏响一曲悲歌,环绕于茫茫大海的一叶扁舟——太平轮已经走到了天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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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11时45分,太平轮行至舟山群岛海域,呈“丁字形”拦腰撞上同样恶性超载、熄灯急驶的建元轮。五分钟之后,建元轮立即下沉,船上七十二人仅有两人获救。

太平轮起初不见异样,一些早早入睡的乘客甚至未被惊醒。事发几分钟时,盛京轮收到建元轮发出的求救信号及时赶到,询问是否需要援救,太平轮船长答复一切都好,茶役船员亦告知旅客安心。于是,盛京轮转向开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旅客急报:下舱发现有进水现象。船长这时才大觉不妙,惊惶发出求救电报,又试图转舵抢滩自救,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不到二十分钟,汹涌的海水席卷船舱,万吨之躯,沉没只在顷刻间,一个巨大的漩涡,如鲨齿喷张,血盆大口直将太平轮吞噬深海,随即激起无数落水者的尖叫声、哭泣声、哀号声。

入冬的海水,刺骨冷冽,会游泳的,不会游泳的,尽数冻死或溺毙。残余的嘶声呼竭回荡夜空,逐渐静止,海面归于宁静。

寥寥数十人,趴在木板漂浮一夜,熬到了天亮,终于看见地平线上驶来一艘巨轮。

清晨六点三十分,收到求救讯号赶达的澳大利亚军舰救起了他们。

梦魇般的一夜,太平轮近千人罹难,幸存者仅有三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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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当年的新闻稿

余音未了

澳大利亚军舰到达上海后,所有幸存者被送进医院。

袁世凯的曾孙女袁家姞刚从北平辅仁大学毕业,她急忙赶往医院,因为父亲袁家艺也登上了太平轮。

在医院,她最先把目光投向了幸存者葛克身上,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没死?”

不知是悲伤还是羡慕,因为在一眼望遍的生还者里面,她始终找不到父亲的身影。

时年34岁的葛克是“国民政府”少校参谋,他在太平轮事件中失去了妻子儿女。第二年,他与袁家姞结婚了。关于遇难的亲人,当年的证词中,葛克描述了生死拥抱一幕:

那时下舱已有浸水进入,余乃挽内子及三小儿随众客挤登甲板,本欲攀登救生艇,奈人已挤满,无法插入,是时余抱长子及次女,余妻抱幼子于怀中并挽余之右臂,立于烟筒左侧,紧紧拥抱,精神早已慌张失措,一切只有付诸天命...转瞬间砰然一声,忽感一身冷气,知已随旋浪坠下海中,妻儿业已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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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侣云是交通大学的一位肄业女学生,死里逃生后,她高兴地给父母写了一封信报平安。

从中得知,在性命攸关时,同学叶以功给她抢了一件救生衣。她不会游泳,叶以功临时教她游泳的方法,并叮嘱下水后要竭力镇定,保存体力。

当海水不断灌入她的嘴巴、鼻子、耳朵里面时,她心想完了,但脑袋却不自主地想起功哥的话:用两只脚好好地打水。她照着做,得救了,但是教她的功哥却被海浪冲走了。其中,人性的美好与丑陋,也在信中的一笔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真的用两脚不断好好地划水。说也奇怪,人便真的渐渐向上腾了……结果不知怎的,被冲近一个大方木块,有四五个人坐在上面哼。我拼命向那几个人呼救,他们毫不理睬。我叫了好久以后,才有一个人肯拉我一把,总算爬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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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太平轮部分脱险旅客合照

王兆兰的故事,2010年才为人所知。那一年,她才16岁,母亲带着她和弟弟妹妹前往台湾与父亲团聚。太平轮倾覆时,她用力抓住了弟弟妹妹的手,母亲冲她喊:“带好弟弟妹妹啊!”

最后,她获救了,但是母亲,14岁的大妹,10岁的小妹,8岁的弟弟,全部遇难。她犹记得那时的情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的手松开了,弟弟也不见了,我被人拉上木箱,我呆呆地看着海,清晨太阳出来了,有艘船经过,大家说喊!我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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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2010年5月25日太平轮海难海祭仪式,叶伦明、王兆兰两位生还者第一次见面

幸存者之一的叶伦明本来要去台湾与怀孕的妻子团聚,太平轮事件使得愿望落空。1949年后,他留在大陆与父亲相依为命,有尝试与台湾的妻子写信联系,但不久两岸通信隔断,信件都被原封退回,与妻分离几十年杳无音讯。

八十年代他离开内地到香港生活,始与台湾兄弟取得联系,结果得知妻子在他“失踪”后的第二年就带着怀孕的孩子改嫁了。叶伦明非常伤心,从此打消赴台念头,终身未娶。

晚年时,“妻子”丈夫去世,很多人有意将他们重新撮合,叶伦明始终不愿意,“她当年没有等我,我干嘛和她在一起?”叶伦明的赌气不假,他真的孤老一生,直至2014年去世,享年93岁。

沧桑道来,拆散他的家庭的,怎止一场*祸人**灾难,如果一封报平安的信能寄到台湾,如果他能再次乘上海峡两岸的一艘渡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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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叶伦明老人

江山代谢,太平轮一案无法终结,支离破碎的记忆尘封档案,多少年过去了,往事遗忘又难忘。

『寻找太平轮』的作者张典婉无限唏嘘:“太平轮承载的其实是一个时代的命运,而非一船人的命运。”

在两百万人流离的背景下,太平轮的悲剧,仅仅是离乱年代下的一个小插曲。时局的急转直下,风涌而起的逃难潮,成千上万的家庭迁徙台湾,中国沿海的重要港口,每天都上演着同样的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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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告别

如果说太平轮上的魂魄尚且曾告别故土,泪别亲人,那么,那些奉命撤退的人们,岂有告别?

陈一帆生于长乐豪门,本想当一名老师,抗战爆发后一腔报国热血投笔从戎。

1949年,国民*党**近200万主力精锐土崩瓦解,大势已去败局已定,政权更迭不再有悬念。陈一帆从贵州随部撤往台湾,驻守金门。家乡尚有一妻一女,他不愿离开,但因奉命撤退,只能服从命令。

无数军人与他一样,或上有父母,或下有妻儿,溃退离开,根本没有告别的机会,留给家人的只有生死不明。

1972年,陈一帆以空军上尉衔退役,明了返乡无望后,他在痛苦相思中开始了雕塑创作生涯。第一个作品就是一只展翅的海燕,希望快快飞回妻子女儿身边。愿望虽未立刻成真,却真的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一年,陈一帆托退役后到新加坡经商的大舅子给家乡寄信,带回了好消息:妻子李如宝,女儿陈子文,都尚健在。

李如宝一直在苦等他回来,坚决不改嫁,一人靠着变卖陪嫁和做女工将女儿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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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陈一帆李如宝结婚照

骨肉分离26年,陈一帆悲喜交加,深感有愧于妻子女儿,眼泪忍不住就哗哗往下掉。那时起他拼命工作,每过几个月兑200美元托大舅子寄回家乡。凡有返乡促进活动,他必定参加。无数战火洗礼的老人,与时间赛跑,希望有生之年能再踏山河故土。

1983年,闻妻子李如宝病危。陈一帆脑袋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钱,有钱才能治病。

彼时多家寺庙邀他雕塑佛像,陈一帆来不及商洽,直接就说:“谁能先付钱我就先给谁做,谁给我钱多我就最快时间做好。”

拿到酬金后,陈一帆抢在银行关门前半小时兑换了港币,接着一刻不停奔向码头,交港船同乡捎给香港朋友,再寄回老家福州。

浅浅的海峡,一笔救命钱,辗转了两岸三地。陈子文拿着父亲的几万块港币,火急火燎跑回家,告诉奄奄一息的母亲:“妈妈,爸爸真的很爱很爱你。”

可叹未等到亲人喜相逢那一刻,这一年,李如宝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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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年老的陈一帆

1987年11月,两岸开放探亲,陈一帆揣着一堆寄不出的家书回乡,流连于妻子坟前诵读。晚年将妻子移葬长乐玫瑰山庄一处双人墓,嘱咐女儿自己百年后安葬于此。

陈一帆说:“这辈子因为战事、因为咫尺海峡成天涯,不曾给妻子送过玫瑰,希望下一辈子能天天为妻子送玫瑰。”

从一九四六到一九八三,夫妻结婚38年,真正厮守不到百日——那年战火纷飞,原来真有爱情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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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玫瑰山庄

离乱年代,因一起*祸人**,因一段爱情,见证了一个民族的历史,窥见了大时代下悲欢离合的真实故事。太平轮代表了无数最后一班离开的船,陈一帆代表了无数上船的人。多少人顺着潮水离开,多少人又随着潮水的方向改变而一去不复回。

如今70年过去,两岸开放探亲、通商、通婚、直航,一湾乡愁不再可望不可及,但依旧有人泪眼婆娑,吟诵起于右任的《望大陆》: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