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观”的起源是什么?还得从这个故事说起

“三观”的起源是什么?还得从这个故事说起

从庄子的一个故事讲起

我们经常说一个人的“三观”,那么“三观”究竟是什么?《庄子·秋水》里讲了一个著名的故事。有一天,庄子在濮水边垂钓,楚王派了两位大臣来请他做官。

两位大臣说:“楚王希望把国家大事交托于您。”

庄子手里拿着钓鱼竿,头都没有回,说道:“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它死的时候已经三千岁了,楚王用锦衣玉帛把它包好,供奉在宗庙里。你们说这只神龟是愿意死去,留下骨头让人珍藏呢,还是愿意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玩耍?”

两位大臣说:“当然是拖着尾巴在泥地里打滚了。”

庄子说:“那你们走吧!我还想拖着尾巴在泥地里打滚呢!”

庄子拒绝了楚王的盛情邀约,他宁愿做一个普通人也不愿去做官。这是庄子的人生选择,也是他的人生观。其中当然也有庄子的价值选择,他认为相较于逍遥自在的生活,名誉、地位和权势这些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们通常说的“三观”包括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但其实,人生观和世界观中都包含了价值判断,它们之间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所以,相较于传统的“三观”,我更认可刘擎老师说的,“三观”应该是世界观、道德观和人生观。那价值观呢?其实道德观和人生观中都包括价值观,因为它们都是一种价值判断,而不是事实判断。世界观、道德观和人生观,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关于“真假、对错、好坏”的观念,这个怎么理解呢?

首先是世界观,这是一种事实判断,有“真与假”之分。比如亚里士多德就认为,地球不仅是宇宙的中心,还是静止不动的,这种后来都被证明是“假”的世界观,影响了西方上千年。世界观是一种事实判断,有确定的“真与假”之分。

其次是道德观,这是一种判断“对与错”的观念,它决定了我们为人处世的原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则。比如尊老爱幼是有道德的,被认为是一种“对”的行为,而恃强凌弱是不道德的,是“不对的”。道德观有“对与错”之分,但并没有“真与假”之别。

最后是人生观,这是一种判断“好与坏”的观念,并没有真假或者对错之分。比如有人认为人活着应该享受当下、及时行乐,但也有人认为应当牺牲当下的享受以求长远的满足。这些人生都是每个人自己选择的,并没有对与错、真与假之分,只有好和不好之分。

那么什么是“人生观”呢?从定义上讲,人生观就是对自己人生的目的和意义、生活态度的观念集合。换句话说,一个人的人生观其实包括两个方面:

第一,你追求的人生目的和意义是什么?

第二,你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你的生活?

一个关于目的,一个关于过程,而两者又是相辅相成的,人生的目的会影响一个人的生活态度,而这两种选择其实都带有某种价值取向。

假如你认为人生的意义就是要好好享受生活,那么你的生活态度就会倾向于享受当下、及时行乐,因为你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否则人生就是虚度。

如果你认为人生的意义是要实现自我的价值,成就自我,那么你的生活态度就会更加积极,你会更在乎成就感,更在意名誉和声望。

再比如,你认为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人终有一死,那么你对生活的态度就可能是消极和悲观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还会陷入虚无主义。

其实,无论人生观、价值观还是道德观,这些“观”的底层都是一系列观念,或者说都是一个观念网络,那我们就从“观念”讲起。

我们如何认识世界?

人类存在于三种环境之中,分别是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和精神环境。不难理解,自然环境就是我们的大自然,包括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社会环境主要是人类社会,包括人与人之间交流、互动的环境;而精神环境就是我们的思想、文化、意识活动的环境。

自然环境的基本组成要素是客观事物;社会环境的基本组成要素是人以及由人组成的家庭、公司、民族和国家等;而精神环境的基本组成要素是观念。

那我们的“观念”到底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呢?观念是思维的基本材料,一个人思维中所有的幻想、意念乃至大脑中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是由观念构成的。如果没有观念,我们就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想象。

观念是怎么产生的呢?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约翰·洛克认为,观念之产生主要有两个途径:一是通过感官经验;二是通过反省经验。

人通过感知外界事物在大脑中形成观念,感知对象是观念的一个来源,这些经由感官经验形成的观念是清晰和明确的。比如当我们触摸到一块柔软的布料,把手伸进冰水里,或者看到一块黑色屏幕时,我们的感官会受到外部事物的刺激,进而在我们的大脑中形成各种简单的观念:冷、热、酸、甜,黑、白、软、硬……大部分简单的观念都来自感官,并且由感官进入大脑,我们把这个来源称之为感觉,也就是我们感官的觉察。

另外,反省经验是简单观念的又一个来源,感官经验依靠感官的感觉,而反省经验依靠的则是我们的知觉。这种知觉能力能感知到我们所有的心理活动,比如喜、怒、哀、乐等情绪,思考、怀疑、推理、认识等心理活动,这些观念不是在与外部对象的接触中获得的,而是来自大脑的反省。这里的反省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反思,而是一种知觉,是人对自己的活动施加了注意,之后才会有反省经验,也才会产生反省观念。

比如,我们把手伸进冰水中,除了会产生“冷”的观念以外,还会生出一种刺骨的“痛”的感觉。如果我们在中秋节的晚上看到一轮明月,除了会形成月亮的颜色、形状等观念,还会勾起我们内心的乡愁以及美好等观念。

总之,外界的事物是感觉的对象;内在的心理活动是反省的对象,我们所有最初的观念都源自两者:对外部事物的感官经验和对心理活动的反省经验。

此外,感官经验获得的简单观念是确定和清晰的,而反省经验获得的观念具有模糊性,有时候很难用语言准确地表达出来。比如苹果、香蕉、手机、电脑这些观念,可以用语言表达。但关于美好、痛苦、善良等观念,就不像颜色、形状、大小等感觉观念那么直观和清晰,也很难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出来,这其实也是语言的局限性。

那我们应该如何认识和理解大脑中的各种观念呢?

打个简单的比方,大脑里的各种观念就像组成大脑的一个个神经元,观念和观念的连接会形成新的观念,就像大脑的神经元相互连接的结果一样。比如“华为手机”的观念和“爱国”的观念相连,可以形成“买华为手机就是爱国”的新观念,而“献血”的观念和“善良”的观念相连,就形成了“献血是一种善行”的新观念。

你可以想象,我们的大脑里有无数的观念,有些观念是明确的概念和名称,有些观念是相对模糊的图像或者印象。这些观念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复杂的观念结构,这些观念结构决定了我们所有的思维活动,而这些思维活动又决定了我们的行为。

我们的人生观、道德观、世界观其实就是一套观念系统,是由无数的观念相互连接所构成的观念结构,而这些观念结构又都包含在整体的观念结构里。人生观、道德观、世界观是我们观念结构里非常重要的结构,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栋大厦的承重墙,它对我们日常的选择和判断有着指导性的作用。

观念和观念结构是如何主导我们的选择和判断的呢?或者说,选择和判断背后的依据是什么呢?这个问题还要从观念与价值讲起。

人的四种欲望

每个人的大脑里都有无数的观念,但我们是如何利用这些观念进行选择和判断的呢?我们来看一个例子。

假如你现在很饿,而路边刚好有个包子摊,你可以趁店主不注意的情况下偷偷去“拿”两个包子填饱肚子,但你多半不会这么做,因为你是一个有道德感的人。你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未经同意就去拿别人的东西是不道德的,所以你不会这么做。在这个场景里,是道德感约束了你的行为,但问题是,为什么道德感会约束你的行为呢?可能很多人并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从根本上说,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一种选择或判断,你选择不去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哪怕你很饿。你在“填饱肚子”和“遵守道德”之间选择了后者,你把与两者相关的很多观念放到大脑里,飞速进行了对比和判断,并做出了选择。而选择的依据是什么呢?

事实上,这个依据就是观念的价值。你在“遵守道德”和“填饱肚子”之间选择了前者,是因为你认为这样做更值得,或者说你认为此时遵守道德更有价值。但如果你真到了不“拿”这个包子就会饿死的地步,你可能就会觉得填饱肚子更有价值。

简单来说,你根据当前的情况,在各种观念之间选择了一种而放弃了其他,是因为这个选择对你更有价值。

每一个观念都有其价值,这个价值可能比较抽象,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每一个观念都有一个分数或者权重,比如当前“遵守道德”是50分,“填饱肚子”是40分,你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遵守道德的价值更高,所以选择了它。

观念和价值是一体两面的,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当然,观念的价值不仅因人而异,而且是随时变化的。现在你觉得遵守道德更有价值,但其他情况下就不一定了。那观念的价值是如何评判的呢?

观念的价值来源于它对我们欲望的满足程度。

人的欲望分为四个层次:生存欲望、群体依恋欲望、自我实现欲望和精神欲望。而前面我们说的道德观念满足了一部分的“群体依恋欲望”与“精神欲望”。我们都喜欢道德高尚的人,而厌恶道德低下的人。所以做一个有道德的人,可以让我们更容易融入群体,进而满足我们的群体依恋欲望。而填饱肚子能满足我们的生存欲望,但在生存并没有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它的价值权重就不会很高,所以,我们宁愿饿肚子,也不会去做不道德的事情。因为填饱肚子仅仅能满足最低的生存欲望,它的价值是最底层的,价值分数并不高,而道德观念来自精神欲望和群体依恋欲望,是属于更高层次的欲望。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认为道德观念具有更高的价值。

总之,我们平时会依据各种观念的价值做出判断和选择,而这里的价值就来源于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我们的各种欲望。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生存是最重要的,而在大多数没有生命之危的情况下,我们都更倾向于满足自己更高层次的欲望。

了解了观念和价值的关系,接下来,我们再来具体看看欲望的四个层次。很多人可能都知道社会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的“需求层次理论”,它包括五个层次的需求: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但相较于马斯洛的理论,我更认可孙利平老师提出的“欲望层次理论”:

第一层是生存本能欲望,它包括食欲、性欲和基本的安全欲,这些欲望来自动物的本能,不是人类特有的,而是所有动物都有,是生命在数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形成的。这些欲望在我们大脑里形成了一些基本的观念,而每个观念都对应着各自的价值,从而形成了一个价值体系。比如食物可以充饥、衣物可以保暖、悬崖意味着危险、金钱可以带来安全感,等等。

第二层是群体依恋欲望,这种欲望来自人作为群居动物的本能,它表现在人普遍害怕孤独,怕被拒绝、被孤立,喜欢从众,等等。这些观念形成了我们的群体依恋的价值结构。我们对爱情的渴望、对家庭的眷恋,以及对社交的需求,很大程度上都来自这种本能。

第三层是自我实现欲望,这是人类最高层次的物质欲望,也是人类社会特有的欲望。它表现为人们对名誉、权力、地位、影响力的追求,其中最核心的表现是希望被人追随,希望能够影响别人,甚至能够控制他人。

第四层是精神欲望,这种欲望是人类精神的一种本能,是最高级的一种欲望,严格意义上说,是一种审美欲望。它表现为对秩序感、一致性以及美好的追求和向往。这是人内心的一种本能,比较抽象,我们后面再来介绍。

这四种欲望有两个特点:

首先,每一种物质欲望的满足,都会带来快乐或者说愉悦感,但可能并不是幸福感,只有跟自我价值结构匹配的行为,才能产生幸福感。比如之前我们举的捡到1000块钱的例子,你没有感到幸福是因为这一行为跟你“努力致富”的价值结构不匹配。

其实一个人能否感到幸福跟他的观念结构的复杂程度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关键是他的行为要与他的价值结构相一致。比如我们父母那一辈人,他们觉得能吃饱穿暖,还能抚养小孩儿上学读书,就已经很幸福了。因为这些行为是符合他们的价值结构的,在他们的观念里,照顾好家庭和孩子这一观念的价值已经很高了。

但如果你请父母去听一场古典音乐会,给他们买很多奢侈品,你的父母可能也会高兴,因为他们的物质欲望得到了满足,但他们不大会感到幸福,因为你的行为可能被他们视作盲目消费,而这和他们的价值结构是不一致的。所以,欲望的满足只能带来短暂的愉悦,而只有跟价值结构相匹配的行为,才会产生持久的幸福感。或者说,如果某些行为能满足你的欲望,但和你的价值结构相冲突,那你就很难从中收获幸福感。

其次,层次越低的欲望,满足方式越单一(或者说满足方式缺乏灵活性)。饿了就要吃东西,冷了就要穿衣服,满足这些生存本能欲望的方式很单一,一个行将饿死的人,你给他再多财富也没有意义;而层次越高的欲望,满足方式越灵活,越多样。一个审美情趣很高的人,可能看到一片树叶、一张照片、一幕晚霞,很容易就会产生愉悦感,他们满足精神欲望的方式是非常灵活和多样的,因此这样的人也往往生活得更快乐。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在每个欲望层级里,观念的丰富程度都对满足这种欲望来说很重要,因为这会让我们更容易获得幸福感。

为什么有的人需要买很多名牌包包、奢侈品,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获得别人的认可呢?希望被别人认可是满足自我实现欲望的一个表现,但是在他们的观念结构中,满足这种欲望的方式很有限,可能就仅限于炫富或者刷存在感,那么他们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获得快乐。但同时,如果他们的观念结构里有另外一套观念结构和价值结构,在这里,炫富不仅可耻,还会被人鄙视,那么他们所拥有的两种价值观就会产生冲突和矛盾,这会给他们带来痛苦和不安。一方面,他们只能通过炫富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另一方面,他们内心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么一个人,由此带来内心的痛苦。归根结底,这是因为他们的行为跟他们的价值观发生了冲突。

总之,观念和价值是一体两面的,观念是价值的载体,每一个观念都有其价值,而价值的高低在于它能够满足我们四个层次的欲望的程度。

欲望的满足可以带来快乐,但只有跟价值结构相一致的行为,才能带来幸福。

欲望层次越低,满足方式越单一;欲望层次越高,满足方式越灵活。

有了以上这些分析框架,接下来,让我们再来具体看看,好的“三观”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的“三观”正不正?

我们经常说一个人“三观不正”,但这种说法其实是不准确的。大多数观点认为一个人的“三观”要“正”,那么什么是正,什么是不正呢?我先来讲一个故事。

一天,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在街上碰见一个路人。

苏格拉底问:“你知道何谓有道德的人吗?”

路人回答说:“忠诚老实不欺骗别人,就是有道德的人。”

苏格拉底反问:“为什么和敌人作战时,我们的将军却千方百计去欺骗敌人呢?”

路人回答说:“欺骗敌人是道德的,而欺骗自己人是不道德的。”

苏格拉底追问:“假如你的儿子生病了,又不肯吃药,你欺骗他说,这不是药,而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这也不道德吗?”

路人只好承认:“这种欺骗是道德的。”

于是,苏格拉底说:“道德如果不能用是否骗人来说明,那究竟用什么才能说明呢?”

路人恍然大悟,说道,要先明白“道德是什么”,之后才有可能做一个有道德的人。

这就是苏格拉底说的“美德即知识”。你没有关于美德的知识和观念,就无法做一个有美德的人,也就难以体会拥有美德所带来的幸福感,而只能满足于低层次的愉悦。

其实不管是道德观、人生观还是世界观,都是一些观念的集合或者从属于一个观念系统。所以,一个人的“三观”正不正,或者说一个人的“三观”好不好,主要取决于两个原则:观念的丰富度和观念结构的灵活性。

首先,我们来说观念的丰富度。

就像苏格拉底所说,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道德,就无法做出道德的行为,道德是一种知识。也可以理解为,你大脑里要有很多道德观念,之后才能理解更多的道德行为,并身体力行。

当然,你可能说,有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是道德,但也能做出有道德的行为。其实这也没错,伦理道德在很多时候是一种公共观念,是通过文化灌输到每个人观念结构里的。比如在我们的传统文化里,儒家的伦理道德体系非常丰富,它从“仁义”出发,发展出了一整套伦理道德体系。所以,在道德观念上,其实我们中国人有天然的优势,我们有丰富的道德观念和观念结构,而且这些观念早就已经通过文化环境内化到了我们的基因里。

但是在人生观和价值观上,我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系统地思考过人生观和价值观等问题。我们经常说一个人的认识局限,其实就是在说他的观念不够丰富。假如观念贫乏,遇到问题的时候就很容易陷入各种困惑中。

有人说,提升一个人的生活品位和幸福感的重要维度,就是培养对细节的感受能力,而这依赖于一个人的观念是否丰富。说得更直观一些,观念的丰富度有时就体现在语言和词汇量上,比如普通人只能区分两种蓝色,而一个优秀的设计师能区分至少七种不同的蓝色,所以他对色彩更敏感,由此也能欣赏更多、更丰富的视觉美。在人生观问题上也是一样,如果你有更丰富的观念,那么你就可能拥有更为丰富多彩的人生。

其次,我们来说观念结构的灵活性。

如果把观念比喻为大脑里的神经元,那么观念结构就是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所组成的一个个结构。观念间的连接越多,结构就越灵活,相应地,你对现实世界的各种现象也就会有更丰富的解释能力。

举个例子,以前农村的人进城可能只能靠走路,而且只有这么一条路,那么有一天当这条路堵了或者被水淹了,那可能就没办法进城了。但现在进城有了许多选择,骑车、开车、坐船、打车都可以,选择更多了,可选的方式也更灵活了。而观念结构就像交通工具,正是它的灵活性,保证了你的思维不容易走进死胡同。

古罗马哲学家马可·奥勒留说:“我们听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观点,不是事实;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一个视角,不是真相。”

观念结构的灵活性不仅赋予了我们多种视角,让我们能从不同角度理解世界,而且也为我们的人生提供了各种选择。就像美国投资家查理·芒格说的,“手里拿着锤子的人,眼里满世界都是钉子”,这就是观念结构单一导致的。

古希腊的斯多葛学派认为,带给我们痛苦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们对事情的看法。观念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基本要素,世界是怎么样的在于我们如何解释它,而解释就需要有一套观念结构,这个道理其实很好理解。

之前我们讲过,观念就像我们大脑的神经元一样,和很多动物相比,人类大脑的神经元数量其实称不上多,但人类大脑的神经元连接是最丰富和复杂的。这体现在人类具有强大的思维能力,面对同一件事情却有不同的解释角度。

比如面对考试失利,你不会单一地认为,我最近就是比较倒霉,或者这个老师就是不喜欢我,这是负面的解释路径,你还可以从个人的角度,发现自己身上存在的不足和问题。具有丰富的视角,并善于换个角度去诠释同一件事,这依赖于我们自身拥有的丰富的观念和灵活的观念结构。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才是一个人认知能力的底层要素。

所以,好的“三观”的重要标准是:观念的丰富度和观念结构的灵活性。同时这也能给我们带来价值结构的多样性,而价值结构的多样性,可以让我们更容易感受到幸福,就像之前我们说的,一个人只有做出跟自身价值结构相一致的行为,才能获得幸福感。

你的观念结构越灵活,你的行为就越容易和你的价值结构相匹配,也就越容易获得幸福感。其实获得幸福感的方式有很多,比如通过建立良好的社交关系满足群体依恋,进而获得幸福感;通过在一个社群里成为受人尊敬的意见领袖,满足自我实现的欲望,进而收获幸福感;等等。说到底,你是否能更容易获得幸福感,是由你的观念结构和价值结构决定的,如果你的价值结构过于单一,那么你的行为就很难和你的价值结构相匹配,也就很难获得幸福感。相反,价值结构单一的人,只能通过欲望的满足来获得短暂的快乐,这种情况就像一个小孩儿只有一件玩具,一旦这个玩具不见了或者坏掉了,他就会产生世界崩塌的感觉。

没有价值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我们经常说:要过有意义的人生,要实现人生的价值。但这两个问题其实是由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视角衍生出的,很多人并没有认识到“意义”与“价值”的区别。

在人生问题上,“价值”和“意义”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我们经常混用。比如,我们会问“做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做这件事的价值是什么”,二者好像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这两个问题背后却是两种不同的视角。

前面我们讲到每个观念都有其价值,观念和价值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而价值是由某一事物对个体欲望的满足程度决定的。在寒冷的冬天,棉衣对一个人很有价值,但是在炎热的夏季,棉衣对一个人就没有什么价值,衣服的价值在于它能满足人的需求。

简单来说,价值是由环境来描述和定义的,或者说价值是由他人来定义的。以某一观念为例,它的价值是由人赋予的,而不是与生俱来的。同样,一个人的人生价值也是由外在环境赋予的,价值是相对客观的;但一个人的人生意义是自己赋予的,意义是相对主观的。

简单来说,人生有没有意义自己说了算,不过人生有没有价值你说了不算。

你觉得上班没什么意义,但是你的领导、公司可能觉得你的工作很有价值。快递小哥和保洁阿姨的工作都很辛苦,他们可能觉得自己的工作没什么意义,但是你不能说他们的工作没有价值,他们的工作对社会和他人也是不可或缺的。

在人生的问题上,意义与价值的关系在于:价值是环境赋予的,是自我外在的属性,是客观的;而意义是你自己赋予的,是自我内在的属性,是主观的。所以,追求人生意义和实现人生价值,并不是一回事。

如果脱离价值去追求意义,是非常危险的。

人生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价值实现的基础上,忽视价值去追求意义,可能是目前很多年轻人经常陷入虚无主义,觉得人生没有意义的根本原因。于他们而言,更好的选择应该是通过外在价值来获得内在的意义感。这句话可能不好理解,我来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我们的父母。他们那一辈人很辛苦,很多父母辛辛苦苦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眼看着孩子吃饱穿暖、身体健康、上学读书,他们感觉很幸福。为了儿女的成长、幸福,父母付出了全部的爱,也在这个过程中实现了自我的价值,并且他们把这种价值等同于自己人生的意义,两者的统一,让他们产生了幸福感。

父母始终关注的是自己对儿女的价值,很多父母终其一生可能都没有问过自己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只要儿女懂事、身体健康、家庭幸福,他们就会感到幸福,他们人生的意义来自自身价值的实现。他们勇敢地担负起对儿女的责任,全身心付出,并从这种付出中去找寻自己的人生意义。当邻居或者朋友夸他们的儿女有出息的时候,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儿女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他们也会感到很幸福,觉得自己人生没有白活。

简单来说,父母首先关注的是价值的实现,先付出,然后获得意义。

我们再来看另一个例子。比尔·盖茨离婚的消息大家应该都听说了。盖茨夫妇给出的解释是:无法再继续提升自己了。围绕他们离婚的原因,当然有很多猜测,诸如比尔·盖茨出轨、避税,等等。但我相信盖茨夫妇的解释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

他们说的无法自我提升是什么意思呢?当然不是财富的积累,尽管比尔·盖茨早就已经不再是世界首富了。那是什么呢?其实是他们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很多可能性,还需要继续寻找自己的人生意义,而这才是最关键的原因。

我们抛开具体的事情本身,来看这两件事的本质,这其实深刻体现了东西方人两种价值观的差异: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

简单来说,西方人更关注个人的意义,而非自我的价值。德国哲学家尼采说:“要真正体验生命,你必须站在生命之上。”“伟人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欣赏自己理想中的明星。”个人主义是西方社会的主流人生观和价值观,西方人觉得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定义,人生意义要靠自己不断追寻。他们更关注自我的存在以及个人的权利和自由。

相反,奉行集体主义价值观的我们更注重集体价值,包括个人在群体中的价值,以及个人对群体的贡献,我们更习惯从集体的角度来思考和看待自己,当然,这样的价值取向和我们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是分不开的。

孟子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儒家经典《礼记·大学》中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古代中国一直是农业国,家庭与家族对于个人的生存来说至关重要,个人离开前者是很难生存的,因此我国古代很注重个体与家庭的关系,家庭伦理也成为社会伦理的基础。而西方文明的一大源头是古希腊,古希腊是海洋和游牧文明,人们以海洋贸易和游牧为生,对家庭和社会的依赖并没有那么大,因此个人能力对自己的生存最重要。

集体主义更注重人的社会价值,而个人主义更关注个体存在的意义。集体主义者更注重付出,更关注过程,而个人主义者更注重收益,更关注结果。中国人十分注重人情世故,一件事虽然结果不好,但是鉴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事者也容易被谅解。但崇尚个人主义的社会文化更看重结果本身,他们认为没有好的结果,所有过程都毫无意义。

所以,在两种不同的文化背景下,东方人和西方人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西方人更看重自己人生意义的追求,而我们更看重自我价值的实现,我们的人生意义是通过价值的实现来获得的,这是两种基于不同文化环境的选择。

综合来看,个人主义似乎更符合当代中国人的价值取向,其实这只是因为近代以来西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对我们产生了太过巨大的影响。在我国古代,人们很少去追问人生的意义一类的话题,中国人思考更多的是自己对家庭、宗族、国家的责任和贡献,关注的也是个体在群体中的价值实现。

随着社会的发展以及全球化进程的加速,东西方两种价值观在我们头脑中发生了剧烈的碰撞,我们一度很难适应。一方面,我们的传统价值观更注重个体的价值;而另一方面,受西方文化尤其是西方个人主义思想的影响,现在的年轻人又渴望追求自我的人生意义,这两者很多时候是冲突的,尤其是脱离价值谈意义的时候。

人始终是社会性动物,如果你对他人、公司、社会没有什么价值,那你就很难获得广泛的认可,进而也无法满足自我实现的欲望,甚至会产生一种被群体排挤、孤立的感觉,很多年轻人感觉很痛苦的原因其实就在这里。

所以,更好的选择是先产生价值,然后再去寻找存在的意义,因为价值本身就自带意义,这不仅从道德上来讲更好,也更符合理性精神,这是为什么呢?

个人的意义十分依赖欲望的满足,但欲望是无止境的。前面我们讲了,人的物质欲望可以分为三层:生存欲望、群体依恋欲望和自我实现欲望。很多人渴望自我实现,觉得实现了自我,人生才有意义。即使像比尔·盖茨这样富有、成就卓著的人,也依然还在追求人生的意义,就因为他的自我实现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对人生意义的追求也是无止境的。如果你有能力,有天赋,而且运气不错,那么你的人生会很美好,但这样的概率其实很低。

欲望是无止境的,但价值是相对确定和客观的,它体现在你对家庭的付出,对孩子的付出,对社会的贡献上……如果你忽视这些仅仅去追求自我存在的意义,或者说脱离价值去追求人生的意义,不仅非常危险,而且也很不理智。

人生一定要有意义吗?

北京大学哲学系的杨立华教授说过这样一句话,大意是:没有被哲学打扰的人生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道德经》中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庄子》也说:“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道家认为,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免受世俗烦恼的打扰,不去追求什么高深的知识和智慧,一心过好自己眼前的小日子,这样的人生是幸福和快乐的。但今天的我们显然已经无法回到老庄所提倡的那个“小国寡民”的理想社会了。

随着科技的发展与文化的繁荣,我们貌似学到了很多知识,懂得了很多道理,但这也是有代价的,认识能力的提升和自我意识的增强,会让我们产生一种对任何事情都想要探个究竟的欲望,凡事都想追问一个为什么。而在所有的为什么中,最根本、最触及灵魂的拷问就是:我为什么活着,我活着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

人为什么一定要追求人生意义呢?答案也许是:人是一种有意义的动物。

人活着不求生存的意义也不是不行,但我们不能这么做。如果你是一个有意识、有理性以及有一定认知能力的人,且不说丧失意义感的人生会让你更容易陷入迷茫和痛苦之中,人自身所拥有的一种追求因果关系的本能,也会促使你寻找人生的意义所在。

我既然存在于这个世界,就要知道我为什么而存在。

寻找问题的答案是人类的本能,这种好奇和求知的本能深深地刻进了我们的基因里。有位哲学家说:“人和动物的区别不在于我们会问为什么,也不在于我们拥有好奇心,而在于我们会探求问题背后的答案。”而正是“因果本能”和“好奇心”的驱使,才使人类在数十万年的进化中,一直在不断探求诸多问题背后的答案。

其他动物可能也有疑惑,比如天为什么会打雷下雨?大地为什么会震动?为什么一年有四季?为什么月亮有阴晴圆缺?等等。但它们产生这些疑惑之后,不会像人类一样去寻找背后的答案或者原因,它们只是看看而已,只有人类才会在本能的驱使下,不止步于好奇心,而是进一步探究问题背后的答案。可以说人类正是在这种好奇心和求知欲的推动下,才逐渐脱离了生物本能的束缚,发展出了理性,走上了进化的快车道。

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是从因果本能开始的,神话或者迷信的产生都与此相关。一个不知道天上为什么会下雨的人,有一天连续摸了三下鼻子,然后发现天突然开始下雨了,于是他就会认为,连续摸三下鼻子和下雨之间有某种神秘的因果关系。这是迷信,但也是人类认知的起点。就这样,人们开始尝试用各种因果关系去解释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被誉为“西方哲学之父”的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认为水是万物的本原,大地浮于水上。虽然这些观点在今天看来略显荒谬,但他也是在试图用理性解释万物产生的原因。

今天,我们可以上天入地,可以遨游太空,也可以深入原子和细胞核内部,我们想要搞清楚一切问题的答案,而所有这些行为都是因果本能在驱动,这种本能让我们在面对一个不解的问题时,如果不找出原因就会坐卧不安,彻夜难眠。

而对于我们自身来说,长久以来一个最本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自己为什么会存在,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和目的是什么?其实这就是人生意义的问题。我们终其一生都会被这个问题困扰。也许有的人暂时还没有遇到这个问题,但它迟早都会出现,因为寻找问题的答案是人的天性,而我们终究无法绕开人生的意义这一问题。

人生有一个确定的意义吗?

我们通常认为,人生观是非常主观的,因此每个人的人生追求不尽一致,但是也有很多人认为,人生是有确定意义的。比如*命论宿**者就认为,人生的意义是被上帝或者某个超验的东西所设定了的。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人只是基因的奴隶。理查德·道金斯在其经典著作《自私的基因》中指出,人只不过是基因的奴隶,如果从大自然或者更高的视角来看,人类这一物种本质上跟其他物种没什么区别,我们活着只是为了基因的繁衍。

而有些哲学家认为,人生并没有确定的意义和本质。正如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所说:存在先于本质。只有人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才能赋予自己的人生以意义和本质,是先有人的存在,然后才有世间万物的意义。而这个存在是以人的意识为前提的,我们首先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之后才可以赋予万事万物以意义。

小猫和小狗也拥有某些本能,但它们不具有像人类一样的意识,因此它们也就无法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所以它们永远不会追问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而只能靠本能活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才是真正的“基因的奴隶”。因为我们有意识,能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所以我们才会去思考自己的人生意义和存在的目的。

既然我们不是基因的奴隶,而且还能意识到自我的存在,那我们的存在有一个终极的意义吗?也就是说,每个人的人生意义都会指向同一目的吗?

常规的理解来说,当然不是!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意义,或者说人生的意义和目的是非常多元的。

然而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却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所有人的人生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善。

而中国的儒家也将追求“至善”作为人生的最高追求。《礼记·大学》一开篇就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有理性和非理性的本能,我们所追求的幸福生活,就是满足这种本性并引导它走向幸福和充分实现其目的的生活。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设计的,实现了其设计目的就是善。当人类实现了其本性的设计目标时,就迎来了幸福的生活。所以亚里士多德认为,人都是追求幸福的,但唯有“善”才是所有人最高的、最本质的追求。

那为什么东西方文明都把“善”作为人生的终极追求呢?或许,我们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理解。

人类的终极追求

前面我们说过,人有追求因果关系的本能,和其他动物不一样,人不但拥有好奇心,还会探究问题背后的答案。我们面对任何问题,都渴望找出一个答案,并能够自洽。而在面对“人为什么而活”这些大问题时,我们当然也希望能够找到某个确定的答案。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多东西方的思想家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人的终极追求是“善”,这当然不仅仅是从道德上来说的,它还很可能源自我们的一种“精神欲望”。

我们先来看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思想,柏拉图提出了著名的“理念论”,区分了现象的世界和理念的世界。他认为,人所感知到的现象的世界其实是虚幻和不真实的,只是理念世界的影子而已,他还用“洞穴比喻”来阐述自己的理念论。

有个洞穴里关了一群囚犯,他们的手脚都被绑住,身体无法动弹,只能背对洞口。他们面前有一堵白墙,身后燃烧着一堆火。除了能从白墙上看到现实世界的影子,他们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久而久之,这群囚犯就把影子当成了真实的世界。

最后,有一个人挣脱枷锁逃出了洞穴,他第一次看到了真实的世界。而当他返回洞穴,试图向其他人解释那些影子只是虚幻之物,并向他们指出光明道路的时候,囚犯们都觉得他很愚蠢,他们宣称,除了墙上的影子之外,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这就是著名的“洞穴比喻”。柏拉图试图用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理念的世界其实就是在阳光照耀下的实物,而我们的感官所能感受到的世界,不过是那白墙上的影子而已。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区分了现象与本质,这种“二元对立”的思想,奠定了西方此后两千多年哲学发展的基础。

所以,英国哲学家怀特海说:一部西方哲学史,不过是在为柏拉图作注脚而已。

柏拉图认为,在可感的现象世界中,最崇高、最伟大和最完美的是太阳,而在可知的理念世界里,也有一个最为崇高的原则,那就是善。因为理念世界高于现象世界,所以善的原则也是统摄一切事物的最高原则。所有的感性事物或理念都是趋于善的,最终目的也都是走向善。在柏拉图看来,善是一个道德范畴,更是整个世界的终极原则。他还把理念世界划分为六个等级,越往上等级就越高,而最高等级的理念就是善的理念。

与其说柏拉图追求的是善,其实还不如说他追求的是完美、绝对和本质,在哲学里这是一种“本质主义”思想,即认为任何事物都有一个本质,现象的世界是错综复杂、变化万千的,但是在这些复杂的表象背后,有某种统一、简单、本质的规律存在。道家称之为“道”、儒家称之为“天理”,而黑格尔称之为“绝对精神”,三者都认为世界底层有一个更本质的原则和规律。但我们不禁要问,我们不只有因果本能,希望对未知世界追本溯源,还希望这些因果的解释有某种统一的规律,甚至是简单的法则,那么我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这其实源于人的一种精神欲望或者精神本能。

还记得前面我们介绍的人有四种欲望吗?其中三种是物质欲望,一种是精神欲望。前三种分别是生存欲望、群体依恋欲望、自我实现欲望,而最后一种就是精神欲望。精神欲望通常表现为一种本能地对秩序感的追求,也是对一致性、完美性、绝对性的追求。从根本上说,它是一种“审美欲望”,这是孙利平老师提出的一个哲学概念。

“审美欲望”这个概念可能比较抽象,但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这种本能的冲动,包括对美好的向往,对秩序的追求,对完美的渴望……我们可以从道德以及生存本能的角度来解释这种欲望的产生,但是从根本上来说,这是一种精神欲望或者精神本能,我们很难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它无时无刻不在左右着我们的思想和行为。

比如对称性和秩序感就是一种大众默认的审美偏好,我们喜欢与自己价值观一致的人、结构对称的建筑以及有节奏感的旋律,而在这些审美偏好的背后,其实都是对“秩序感”的追求。而秩序的反面就是混乱,所以也可以说,我们天生就厌恶混乱,这也是一种本能。著名物理学家、量子力学奠基人之一的薛定谔在名著《生命是什么》中提出:“人活着就是在对抗熵增定律,生命以负熵为生。”这种观点其实表达的也是类似的理念。

精神欲望是人类特有的一种本能,它表现为人对秩序感和一致性的追求。在哲学里,精神欲望又表现为人对本质主义的追求、对逻辑自洽的追求。在人生问题上,我们渴望找到人生的意义,渴望找到问题的答案,渴望完美的人生,这其实都是一种精神欲望。当然,和其他欲望一样,精神欲望的满足也会给我们带来愉悦感。当我们读完一本书,完成一件复杂的工作,混乱终结,秩序建立时,我们内心的满足感就会油然而生。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其实不仅仅是一种向往,更是一种本能。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世界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有一天,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问一个年轻人:“世界上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鸡是从蛋中孵出来的,当然是先有蛋!”

但苏格拉底追问道:“蛋是鸡下的。没有鸡,蛋是从哪里来的呢?”

年轻人又想了想说:“那应该是先有鸡!”

苏格拉底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了,鸡是从蛋中孵出来的。那没有蛋,又哪里来的鸡呢?”

年轻人有点儿不耐烦了,于是反问苏格拉底:“那你说说,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蛋?”

苏格拉底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年轻人轻蔑地笑了笑说:“这样看来,你跟我也差不多啊!”

苏格拉底说:“不,我们不一样,你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我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苏格拉底认为,知道自己的无知,能对自我进行批判和反思,这是一种智慧。所以他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

承认自己的无知是一件知易行难的事,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老子在《道德经》中所说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表达的大概也是类似的意思。

承认自我的无知,其实就是我们认知的起点,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以更谦卑的态度去求知,我们的思维才具有开放性。《庄子·养生主》中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这不是一种对求知的悲观,而是对自我认知局限一种清醒的认识。所以,要拓展我们的认知边界,首先就要承认自己的无知和认知的局限性。

前面我们讲过,一个人的认知能力,很大程度上是由其观念的丰富度和观念结构的灵活性决定的。而在观念结构的灵活性方面,还有一种东西非常顽固地影响着我们的思维能力,那就是信念。信念也是由一系列观念构成的观念结构,只是它稳固性极强。

信念对一个人的人生体验至关重要,因为它是我们思想和行为遵循的*规则潜**,但信念只是一套观念结构,或者说它只是一套假设体系。认为自己天生不善社交的人,可能不会主动与人交往;自觉天生保守的人,或许不会勇于尝试新的挑战;而认为自己注定平庸的人,可能会用这种*命论宿**来为自己的碌碌无为辩护。

事实上,我们的很多认知都是从一个错误的假设开始的,而这个假设一旦根深蒂固,就会成为我们的信念。

比如我们通常认为“工作就是为了赚钱”,这是很多人默认的信念,所以当我们遭遇职场不公或者身心疲惫的时候,就会在内心告诉自己,金钱可以弥补我的辛苦和付出。我们把获得工资和承受痛苦等同了起来,其实就是基于这样一个假设的信念:工作是为了赚钱,而要赚钱就必须承受痛苦。

所以,每当你工作不顺心的时候,就会加深这种信念。但工作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吗?赚钱就一定要承受痛苦吗?其实这原是一种假设,是你的一套信念,只是你很少去质疑它而已。

你坚信有钱就能带来幸福,于是拼命赚钱。而当你有了一定积蓄却仍不幸福的时候,你会倾向于认为是自己赚的钱还不够,而不是自己的信念有问题。

你坚信信佛能带来内心的解脱。但你信了佛却依然没有如愿的时候,你会倾向于认为是自己不够真诚,而不是自己的信念不对。

你坚信自己注定一生碌碌无为,当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就会暗示自己:你看吧,我说我是一个注定平庸的人,连上天都不帮我。

我们会默默地强化自己的信念,而不是去质疑它。所以,有信念不可怕,有信念甚至是必须的。但可怕的是,我们认为信念是不可改变的,而且我们会努力去证明自己的信念是对的,这是一种思维偏见,或者说是一种认知缺陷。那如何才能避免这种认知缺陷呢?

人的认知实际上包含三个层次:二元对立、相对主义和批判性思维。

第一是二元对立。

处于这个层次的人一般认为,世界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他们倾向于绝对化地认识任何事情。大部分小孩的认知就是这样,在他们的世界里,除了好人就是坏人。其实我们成年人也常常陷入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我们常常把人简单地分为穷人和富人,聪明的人和不聪明的人,一件事是积极的或者消极的,等等,这些都是典型的二元对立思维。

这种思维的缺陷在于,它让我们忽视了大部分真相,认知极其片面。我们习惯于把国家划分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也就是富国和穷国。而在当今的世界,其实有75%的人生活在中等收入国家,不是穷国,也不是富国,而是介于二者之间。受这种思维偏见影响,西方人还普遍认为中国人依然生活在贫穷和疾病中,个个身穿马褂,还会功夫。

我们习惯于简单地将世界一分为二,一方面是因为这种思维方式对大脑来说最为简捷,毫不费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们对真相缺乏足够的了解,所以只能这么简单粗暴地来做判断。

美国心理学家莉莎·费德曼·巴瑞特在她的《情绪》一书中提到了“情绪粒度”这一概念。她认为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只有两种情绪:开心或者不开心。这种情绪粒度是非常粗略的,实际上,我们的情绪感受非常复杂。如果简单粗暴地把情绪分为几种,那么我们就很可能夸大或者弱化自己的情绪,这反过来也会影响我们的情绪。

而实际上,如果我们能准确地描述自己的情绪,就能极大地降低情绪的负面影响。一个高情绪颗粒度的人,可以准确地解读自己内心的各种情绪状态。如果一个人能够用不同的词,如“快乐”“悲伤”“恐惧”“厌恶”“兴奋”“敬畏”来区分不同的情绪,那么他会更容易发现每个情绪的生理线索或者反应,不仅能正确解读它们,还可以有效降低自己情绪的负面影响。

第二是相对主义。

如果说二元对立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话,那么相对主义正好相反。相对主义者认为,世界没有是非对错,一切都是混沌模糊的,怎样都可以说服自己,我们常说的“佛系”就是类似的意思。他们常常持有的观点是“存在即合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们擅长不假思索地合理化任何现象,但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思维方式。

其实我们大脑有一种非常强大的能力,就是自我说服,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比如我们前面说的,一旦一个人形成了某种信念,那么他就会有意寻找支持自己信念的证据,而忽视那些与自己信念相悖的证据,心理学上称之为“确认偏误”。

在相对主义思维的影响下,我们非常擅长为自己的错误、失败找借口,从而错失真正理性反思的机会。

第三是批判性思维阶段,也叫自我承诺阶段。

拥有批判性思维的人,通常都敢于质疑权威、自我怀疑,不盲目从众,也不取悦自己。他们能站到不同的角度去审视每一个观点,从而避免陷入思维偏见。批判性思维能让我们的思维更具开放性,更乐于接受各种类型的信息,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有利的还是不利的,从而在此基础上进行独立的、理性的思考和判断。

批判性思维一方面是对我们思维过程的再思考,是我们认识能力提升的基础,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更加理性和客观的思维方式。当然,批判性思维的养成需要大量的练习,尤其是需要时刻保持自我质疑。就像苏格拉底所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这既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气。简而言之,承认无知是我们认知提升的起点,而拥有批判性思维则是我们认知的最佳状态。

《黑天鹅:如何应对不可预知的未来》的作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说:“我们冒险通常不是出于自信,而是出于无知和对不确定性的无视。”一个真正成功的人会经历两次失败,一次是无知,一次是膨胀。认知能力的提升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但保持灵活性和开放性是走向成功最基本的原则,这非常重要。

好了,第一部分的内容就到这里,接下来,我将会从幸福、自由、道德、生死、权力、财富、成功、人生等多个维度,来分享古今中外不同流派的伟大思想家对这些问题的深入思考,他们的思想和观念不仅自成体系,而且经过了千百年来实践的检验,非常值得我们学习。同时,通过对他们思想的介绍,也希望可以进一步拓展和丰富我们的观念和观念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