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
访
Victoire
策展人，旅行家
生活家，老板娘
niwo-第158位受访人物
文/葱葱（niwo特邀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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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自己的忠臣
她的名字叫Victoire，法文里就是“胜利”的意思。Julie， Charlotte，和这些一派和煦，温柔浪漫的法国女孩名字不一样，从父亲给她Victoire这个名字的那天起，仿佛就注定了她离经叛道又节节胜利的人生。兴许，热爱中国文化的父亲是从主席毛的红色风格里获得了这个名字的灵感也未可知。
第一次见Victoire，是陪我的画家朋友去拜访她。Victoire的父亲刚刚在法国中部的一个古镇上筹办了了一个私人的中国艺术展，我的画家朋友在被邀请的艺术家之列。
Victoire当时刚结束了自己的艺术策划人生涯，在法国北方省首府里尔LILLE市的低收入者街区，开了一个“人民食堂”。
她的餐厅不是中产阶级的父母经常出入的那种格调优雅，标识身份与社会等级的“好地方”。众亲友一致反对，没人看好她的“公社食堂”。她不为所动，她坚信价廉物美，朴素温馨的食堂一定会有人民来光顾。
果然，人民来了。
又一次，这位叫做“胜利”的法国女同志证明了她能做到，证明了她那帮“很理智，很现实”的亲戚并不了解生活的真相，就如同以前那几次一样。
她是家族的“叛徒”，是自己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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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与再见
第二次见Victoire，是上周五她的告别party。她要在聚会上“发布”她的最新动态：带着两个孩子和爱人一起去环游世界。她已经做好了一切部署，迫不及待地要出发了。
Victoire找了一个画廊，在里面摆上蛋糕和美酒，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请来聚会。进门的地方有个“收款箱”，大人每个人5欧元，小孩免费。人民食堂升级为人民酒会。那天晚上来了很多人，大人小孩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百人。
人们在聚会上和她亲吻，道别。她搞了一个立拍得，准备了一堆假发，眼镜。朋友们穿上各种道具，摆出各种别出心裁的造型和她合影。照片出来了，她不要，就送给朋友们。
你们要记住我哦，我一定会回来的 - 这是Victoire式的“华丽转身”，没有悲悲戚戚，没有豪言壮语，开开心心，漂漂亮亮。
Victoire身材非常高大，不是“传说”中的那种漂亮法国女人。我穿XL号的话，她是穿XXL号的女孩。
有一种女孩，上帝仿佛在她的心里种了一棵小太阳。只要你在她的身边，你就能感到她浑身散发出的光芒，温暖但不刺眼，活泼但不夸张。她并没有刻意地要吸引你的注意力，但你会不与自主地被她散发的亲和力和正能量所吸引，会喜欢上她。
Victoire就是这样的女孩，充满个性与人格的魅力。
聚会上，她忙着招呼大家，没有时间和我深聊。告别的时候，我们约好下周在咖啡厅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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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环游世界了？那咱好好谈谈
第三次见面，我们约在北方剧院的咖啡厅。Victoire一进门就和吧台的女孩热情地打招呼。咖啡厅里美丽的拱门和吊灯一下子就把我魂勾了去，我立刻对Victoire又生出许多好感。她挑这样的地方自然有她的眼光。她如果开民宿，我肯定会去住。
她看上去很丰满，很自信，很快乐。我觉得Victoire一定是个很接纳自己，和自己相处得很融洽的女人。
在舒适的深红色的复古沙发坐下来，我们迅速打开了话题。
环游世界的想法从何而来？
我是那种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感到失去活力的人。我在里尔已经12年了，我觉得生活变得越来越封闭，很压抑，很沮丧。我知道我又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新的环境，新的朋友，这是我的营养，让我充满能量。这一次我想去得远一点，东南亚，新西兰。
我从小的生活经历也是平均5年搬家一次。我喜欢新环境，但是我也喜欢老朋友。我住过的地方，交过的朋友都珍藏在我的心里。我们会保持联系，我有机会也会故地重游拜访老友。
老换地方生活会不会影响财富的积累？
我不担心。我在住的地方也会买房，买餐厅。离开的时候我会卖掉房产和经营的事业。我并没有因为搬家而损失财富，而是每次都小赚一笔。每隔几年换个地方生活，在财务上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物质带来的满足是迅速递减的。刚买里尔的这所房子的时候，我用了所有的心，花了所有的精力来装修。我爱死我的房子了。然后，慢慢地，我就麻木了。能想的我都做了，实在不知道还能再如何装饰，我就觉得很沮丧，就想搬家，再找新的房子。
你父母赞成你的做法吗？
我38岁了，我想做什么就做。我父亲比较理解我，他也喜欢旅游，社交。我妈妈很传统，一辈子都在一个地方过着一样的生活，慢慢没了朋友
*Victoire一家的泰国之旅
*旅行在清迈
一直住在一个地方朋友会越来越少吗？
人很快就会厌倦同一个朋友圈子，别人也会厌倦你，大家开始互相议论是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人际关系。我并不是只想要表面的关系，我是想要开放的朋友圈子，想聚焦在人们身上积极的地方。但是一旦关系的时间长了，就很难。
不停交新朋友是不是对人机关系恶化的一种逃避？
也许吧，或者说是重建。
孩子们对搬家能适应吗？
我们在里尔搬了三次家。孩子们都是在里尔长大的，他们所有的生活都在里尔。我承认，我们决定去环球旅行，对孩子来说，这个决定是很自私的。他们没有选择，只能跟着父母，离开自己的朋友。
我是在不停的旅行中长大的，我觉得很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孩子的成长很重要。我不愿意孩子们在里尔这个舒适的小圈子里封闭起来，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
难道稳定不好吗？这就是很多人渴望的
稳定没有用，稳定是生活的牢笼。所谓的稳定是一种很表面的东西。我是和我的爱人和孩 子一起去看世界，我肯定不会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我的爱人和我在一起二十年了，我们都有谋生的技能，这才是最重要，是带不走的东西。
离开会影响孩子交朋友吗？
孩子们虽然不想离开自己的小伙伴，但是他们都迫不及待地要出发。我自己的生活经验是，我每离开一个地方，都会和2到3个朋友保持联系，然后每年去看他们一次，就像我们没有离开一样。
我最好的朋友是小学同学，我们定期见面，每次见面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有讲不完的话。这是真正的友谊。孩子们也会和他们的好朋友保持联系的，不会因为离别而失去他们。
我既可以去别的地方生活，也可以留住过去的朋友。真的友谊不会受距离和时间的影响。真的朋友不会评判我，他们喜欢我是因为我是我，不是因为我代表的任何东西，譬如什么漂亮的房子，赚钱的餐厅。
真的友谊就是爱，是很深的情感，和一个熟人不一样。我不住在里尔，也会回来看里尔的朋友。
*在新的旅途中认识新的朋友，记录美好
你们准备去几个国家？用多长的时间？
我们计划了9个月的时间，要去越南，老挝，柬埔寨，澳大利亚，新西兰，夏威夷，美国。有些地方是为了那里的景色而去，譬如新西兰。我一直都爱旅行，旅行中也认识了一些朋友。我去的这几个地方，都是有我朋友的地方，我很高兴可以去看望他们，就像看望我的家人一样，也去寻找我自己。
之前我们换地方都局限于在法国。这一次，我们想换得彻底一点，到这些我们向往的国家去看看，去感受。如果觉得哪个国家让我们想留下来，我们就想办法留下来。也许我们不会回来法国，也许会回来。
财务上你有做充分的准备吗？
决定出发之后，我卖掉了餐厅和房子，尼古拉也辞掉了工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准备了两笔钱。一笔钱是旅行的盘缠，一笔钱是用来在我们即将选择落脚的国家开始生活，是‘着陆基金’。如果最后决定还是回法国的话，我们可以保障一段时间的基本生活。这是一次完全自由的选择。
父母亲戚们赞成你的计划吗？
大家都觉得我疯了。你知道吗，大家就没有赞成过我的做得任何事。以前开餐厅的时候，没人看好，都说我是异想天开。我不是开得很成功吗？他们又错了。当然，我不是只凭冲动和热血做事，我做了认真的市场调查，然后就开始干了。
我其实一直都跟这些人较着劲，我想证明的是 - 生活不是一个个规划好的小格子。
如果你不是佛教徒，今生为来生修行，那你就应该把一辈子当成几辈子来过，尝试生活的各种方式。我的父母一辈子只做一件工作，等到退休了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等到老了才开始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太糟糕了。我们都是被这样教育的，工作工作，攒钱攒钱，老了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太蠢了。
我现在就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需要钱，我就先努力工作挣钱。一旦够了，就去马上实现自己的想法。
*Victoire的孩子们在环游中结识了新的朋友，学习真实的生活。
很多中国人也想去环游世界，但是他们总觉得钱还没存够，老人养老，孩子教育，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你有这些顾虑吗？
你老是想着怎么房子还没还完*款贷**，孩子上名校还要钱，这样是永远也没有足够的钱来满足我们所有的需要。
孩子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贵的学校？自己想去的话可以自己去打工挣学费，我当学生的时候也是用自己打工存的钱去旅游。我不认为把所有的好条件都给孩子准备好就是最好的，这样他们没有机会学习真实的生活。
老人养老的问题，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好像法国人这方面考虑得不多。
是因为你的父母经济上比较殷实吗？
不是。我妈妈的生活条件很一般，算不上宽裕。我有时也有经常接济她一点。但是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要对父母负责。成年人必须先对自己负责，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了，我们才能更好地照顾孩子，照顾父母。如果我们必须要为家人而牺牲自己，那我们照顾他们是出于义务而不是自己慷慨的意愿，这样的关系并不好，不健康。
有人指责我带孩子去环游世界，让老人看不见孩子是不对的。我让老人一起来，他们又不愿意。你看，人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把自己想做的事无限期地搁置。
我们去年过得有些郁闷，因为在这个城市待得太久，在自己的义务里日复一日。 终于有一天，我们决定什么都不管了，先让自己开心起来再说别的吧。
你的伴侣愿意跟你一起出发吗？
愿意。一个家里，如果有一个人不开心，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所有人应该一起想办法。
我们决定走的那一天，一切又变得兴致勃勃。我们开始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做准备。即使离开不是他提出来的，但是我不开心，他也无法开心地生活。所以他选择让我开心，也让自己开心。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这样的。 一个人不幸福， 另一个人也会受苦。
你的财务状况是一般还是比较宽裕？
我并不富裕，我是卖了餐厅和房子才筹够钱的。旅行当中，我们可以生活得简单一些，3万欧元，一家四口，9个月，这就是我的预算，并不多。如果我们的钱只够每天吃白米饭，那就每天吃白米饭吧，不能动我们的“着陆基金”。
没有计划的背后，我们也是有计划的。一旦选定我们着陆的地方，我们就会再次开始创业。我们都有一技之长，不会挣不到钱。无论在哪儿，我对我的生存能力都很有信心。你看我的餐厅不是经营得很好嘛？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呢。
我创业多次，从来没有失败过。我是学美术的，毕业就当自由职业者，当过插画师，做过装帧设计，后来自己开公司。尼古拉是设计师，他设计了我们的餐厅。我们都有自己的专长，无论在哪里，只要好好考察项目，没有挣不到钱的道理。
我们不是只会旅行和玩，我们工作起来也是很努力的。我们已经不间断地工作了7年了，现在到了休息和调整的时候。
调整以后吗？未来有计划吗？
活在当下，不想未来。
我的孩子都很聪明，我能在经济上帮助他们多少就帮助多少。但是我不想给他们过多的安全感，把银钥匙放孩子嘴里：哎呀，一切都不用担心，有爸爸妈妈在呢。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像我当初一样，去打点零工挣钱补贴自己。
我姐姐就曾经提出要出钱让我女儿去一个名校。我觉得没有必要。我女儿很聪明，无论在哪个学校她都可以功课很好。学校的名气并不能让一个人强大，重要的是她自己的能力 ，她自己过得开不开心。我不希望她被“格式化”。
为什么人们总是忽略你说的那些最重要的事呢？
因为我们都被格式化了：当最好的学生，读最好的学校，就职于最好的公司。我来自一个精英家庭，每个人都上了名校。我读的也是出版行业的名校，可是我最后开了一个餐厅。大家都说我任性，读了名校去开什么苍蝇馆子。后来餐厅赚钱了，他们都来给我道歉，说当初不应该看低我的计划。
他们看不上我的餐厅，因为那只是个‘人民食堂’，写在简历上不好看。如果我去了最好的厨师学校，做的是米其林餐厅，他们就不会这样想了。我的亲戚们是追求表面现象的，一切都要看上去很有面子。我从小和他们不一样，我把头发染成绿色，我总是别出心裁。
你觉得你的亲戚们在那些富足的表面里幸福吗？
他们做出一副让你觉得他们幸福的样子。当我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并不幸福。他们没有和自己，和自然有真实地连接，他们非常依赖于金钱和他们在人前的形象。我姐姐就是这样的典型，不可理喻。只要有人在，她就非常热情周到，但是自己单独的时候，就非常不快乐。她非常看重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
金钱不是幸福吗？
不是。金钱真的不是幸福。我们当然需要钱才能做想做的事，但是不需要太多，够用就用了。超过一定程度，钱越多，快乐反而越少。
这个程度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很多钱过。哈哈哈
中国现在是奢侈品第一消费大国，人人都爱法国名牌。工薪阶层花掉半年工资也要整一个名牌包来背。你怎么看？
背一个路易威登就更幸福吗？我不认为。这些都是表面现象。我对表面的事情不感兴趣。我喜欢一个漂亮的包包，是因为它漂亮，不是因为我必须要背漂亮的包包，要别人来看我手里有个路易威登。这也是格式化。
每个国家呆个把月就足够了解它吗？
够了。我就想去当地生活的地方去感觉一下。我想了解一个地方，但是我不想走得太近。所以我不去中国，因为我爸在中国有很多熟人。我不想这样，我要探索新的世界，看看哪里能让我感到幸福我最后就去那里，如果还是喜欢法国就回法国。
一见钟情，就这样就决定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不是永远，是未来的一段时间。一见钟情做决定，还有一笔着陆基金，这就够了。我的钱，计划，技能是用来支持我的一见钟情的。我不需要理智来决定。如果我不喜欢一个国家，即使我能在那里赚很多钱，我也不会留在那里。我的理智和办法是用来为我的快乐服务的。
可是人们通常都是快乐让位于理智
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哈哈哈哈。
后记|Afterword
采访在Victoire的笑声中开始，也在她的笑声中结束。她跟我约好，9个月之后，当她环游世界归来，我再给她做一次采访。
Victoire对我挥手一笑，转身和尼古拉一起走了。
阳光撒在里尔大广场上，秋风起了。
*本文照片来自受访者
作者| 葱葱，邂逅法兰西二十年，葱葱收获自由与自信。为你打开一扇窗，与你分享与法国的一切，法国生活感悟，法式大码穿搭，公众号：葱葱Luc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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