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知往事|李白:彪悍的人生需要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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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愿意和这样一个人成为朋友——他总是大言不惭,自恋到令人发指,酗酒成性,花钱如流水,总是沉迷于空想而被那些小市民习气的人占尽便宜,但你如果和他交心,他绝对为你两肋插刀,杀人也在所不惜……

如果你是他的同行,你会憎恨命运为什么让你生活在有他的时代里;如果你是他的老板,你会立刻就想开除他,永不录用;如果你是他的妻子,你会用全部的婚前时光来向往嫁给他,然后用全部的婚后时光来后悔怎么嫁给了他;如果你是他的孩子,你会记住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因为他一共也没对你说过几句……

这个人,就是李白。

温书知往事|李白:彪悍的人生需要解释一下

电影《妖猫传》中的李白

壹 野蛮成长的富二代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但李白需要。因为即使是在群星璀璨的盛唐,李白也显得过于耀眼。我们不禁好奇,这么大的能量迸发,其源头是哪里呢?李白是怎样成长起来的?

李白是个富二代出身,其先祖几代人都定居西域,直到李白父亲这一辈才举家迁居,由胡入蜀,来到四川定居。

这其中的缘故,大多数说法是为了躲避仇家报复,少数说法是被官府通缉。但无论怎样,五岁的李白来了,带着西域特有的文化基因出现在了汉人的世界。

定居巴蜀以后,李白的父亲还是很低调的,深居简出,历史上没什么记载。但李白却以极其高调的姿态成长起来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腰缠十万贯,巴蜀任游学。

我们今天听到的“游学”一词都来自留学中介,高级点的还会给你讲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贵族怎么带孩子四处闲逛见世面。

其实游学不是进口货,至少从魏晋南北朝时期就已经非常流行,到了李白生活的唐代,更是贵族交往的普遍方式。只不过,李白这种巴蜀游学和中原游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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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风貌

中原作为政治中心,民风已经比较势利,游学的功利性都很强,说是游学,其实就是多认识点权贵,为子女打通人脉,方便日后提携。而巴蜀民风与中原大不同,有任侠仗义之风,重经济纵横之术,叫“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是真的身背宝剑,闯荡四方的,认不认识权贵都不重要。

李白就学过剑术,自称“手刃数人”,奔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大梦而去,据李白研究专家周勋初的考证,李白吹一辈子牛,但这件事上没有。

李白写给安州长史裴宽的干谒书信里说,李白曾经在同乡好友吴指南死去后,为他服丧恸哭,就算有猛虎靠近也不为所动。所幸当时猛虎在面对李白的时候保持了必要的审慎,没有轻率地葬送这位中国诗歌史上最伟大的天才。

这件事的后续也很有料,李白本着巴蜀风俗,对吴指南殡而不葬,将尸体留在原地,几年之后他又重新找到这个地方,检视好友的尸身,见筋肉尚在,又恸哭一场,一边哭一边拿着刀剔尽了腐肉,用甘泉水洗干净骨骼后包裹起来随身携带,长途跋涉到鄂城之东,才举行仪式,正式营葬。

李白亲口讲出这个事情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行侠仗义的性情中人,然而这种“南蛮”的丧葬方式在中原*官高**裴宽眼中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不管怎样,李白的少年时期就是这样洒脱,和那些寒窗苦读的中原学子相比简直天差地别。而不难想象的是,能支撑这般传奇经历的正是雄厚的家资。看李白的诗,一种最强烈的感受就是,有钱人说自己对钱没感觉是真的。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像唐朝这样国力鼎盛的朝代,家里有白玉盘的也是少数,老百姓的孩子不可能呼作白玉盘,只能呼作大圆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样的诗句,贫寒出身的诗人,再天才也写不出来,因为认知里对“千金”的概念就完全不同;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对礼节不讲究的人就是不顾别人怎么看自己的人,一般除了行为艺术家,就是实打实的富豪,穷人往往最在乎别人的看法。

李白从来不为钱财这种小事操心,那他活的很快乐吗?不,他并不是一个自己诗里呈现的乐观主义者,他活的很愁苦。

贰 长安的人气流量王

李白有太多的忧心事,为天下兴亡忧心,为政治前途忧心,为修仙大业忧心,为朋友的困境忧心……这些烦恼里,最困扰他的还是天下兴亡。

李白的梦想从来和写诗没什么关系,而是大丈夫志在四方,如愿有所成就,那就是成就姜太公、诸葛亮那样的事业,由布衣之士一跃成为帝王之师,于谈笑间安定天下。

后来的事实一再证明,这种眼高手低的毛病实在是害了李白一辈子。

尽管才华横溢,但“仗剑远游”毕竟耽误了李白通过科举取士步入政坛,而在李白看来,这个机会成本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像他这样的天才本来就不该走科举那种筛选普通人的路。那李白的路在何方呢?

拯救苍生的责任在庙堂,庙堂在长安,那就去看看吧。李白一路走一路挥霍,结交天下豪杰,游历到长安的时候,其实已经身无分文了,但是不要紧,盛唐的长安就如同挤满了风投大佬的北京西三环,缺的不是钱,而是创业者。只要你自信心爆棚,善于自我吹捧,一杯咖啡吸收宇宙能量,路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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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的长安城

诗与酒是长安城打通体制内外的最好利器,这简直就是为李白量身定制的。凭借好诗才与好酒量,李白在长安的社交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最欣赏他的体制内人士当属贺知章。

他读了《蜀道难》之后,惊为天人,直接称呼李白为“谪仙人”,也就是被贬到人间的仙人。心潮澎湃的贺知章当下就与李白把酒言欢,偏偏贺知章忘了带酒钱,只好解下金龟押给酒家,过后再让仆人送钱来。

这个金龟可不是一般值钱的东西,它是官员专用的一种佩饰,意义等同于官印,绝对是身份的象征。酒家拿到它简直等于好酒得到了官府的背书,这可比几壶酒值钱多了。这件事让“谪仙”的名号跟了李白一生,也留下了文学史上“金龟换酒”的佳话。

李白就是这么顺风顺水,越来越飘,以至于长安城上至官员下至百姓,人人都知道有他这一号人物,人人都说他诗写得好。

正是凭借这种人气流量王的本事,终于有一天,唐玄宗坐不住了,也想看看李白究竟是什么人。可没想到,这一次君臣际会却成了李白苦闷的源头。

叁 不欢而散的君臣际会

玄宗召李白入宫,命他当场作诗,李白对答入流,献《明堂赋》,玄宗十分满意,授予他文学侍从的职位。

这件让普通人觉得无比荣幸的事却让李白大为光火,这主要是“你眼中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你”差距太离谱导致的结构性矛盾。

李白把自己定位为安邦定国之才,而玄宗却只把他当个皇家*用御**的笔杆子,在节庆日、皇室出游或有宫殿落成时写写诗文助兴的人。

在李白看来,这简直就是*辱侮**人,文学侍从跟那些唱唱歌,跳跳舞,为君王娘娘助兴的歌姬舞女没什么不同;而在玄宗看来,你有这么好的文采,朕就让你做笔杆子,不正是量才录用么?难道你还想当宰相不成?

没过多久,李白就郁闷得不行,但玄宗也不敢真的把政务交给他,无奈之下只能是不欢而散。玄宗对李白“赐金放还”,李白则头都不回地离开了长安。

在普通人看来,“赐金放还”就是不够花一辈子,也够吹一辈子了,而在李白看来,这简直是“二次*辱侮**”,我“千金散尽还复来”+“长安人气流量王”,我是差钱、差名的人么?我差的是理想啊。

既然做帝师的理想破灭了,拯救苍生是没指望了,就只能拯救自己了,李白的另一大理想是“修仙”。反正不管哪条路,李白能接受的只有这种一步登天的方式。

唐代的开放自信不仅在于能打通体制内外,还在于对宗教的包容,儒释道三教并流的顶峰就在唐朝。李白的选择是道教,与习武练剑一样,他是正式入了道籍的,不然怎么称青莲居士呢?

唐朝人信佛信道可不是像现在这样了解了解就行的,而是真信真练,真把“修仙”当回事的,各地动不动就传出某某白日升仙的新闻来,让李白这样的人非常向往。

政治上的失意也让李白愈发仙风道骨起来。

肆 倒霉的政治投机客

命运的残酷不在于从不给你机会,而在于你已经完全放弃了机会,安于现状的时候,机会来了。在李白生活的盛唐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这样一场盛世华章这么轻易地就按下了休止符——安史之乱爆发了。

在杜甫那样的悲观主义者看来,乱离人不如太平犬,可在李白看来,不如犬的那是普通人,英雄都是乱世诞生的,一介布衣转眼出将入相,太平盛世哪能有这机会?李白是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有人却不是,比如永王李璘。

战乱中,李璘打出了“勤王”的旗号,广招天下贤士为己所用。几乎所有老谋深算的人都看出了李璘的把戏,他此时招兵买马,名为勤王,实为篡位,日后必与天子之师刀戈相见,而名分不正又刚愎自用的李璘大概率会落个“反贼”的下场。

所以,当时的名士都选择了明哲保身,避免站队,以闭门谢客为主。而这,不包括李白。

在李白看来,永王如此看得起自己,不正是东山再起的好机会吗?一入永王幕府,李白就在诗中夸下海口:但用东山*安谢**石,为君谈笑静湖沙。

他把自己比作东晋的一代名相*安谢**,*安谢**最辉煌的事迹就是在幕后为东晋策划了以少胜多的淝水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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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出生地四川绵*江阳**油青莲镇太白楼的晚霞美如画。

正如今天很多懵懂少年都会被那些充满传奇故事的名人传记所蒙骗一样,李白也没有弄懂“成功需要合力”“成功不可复制”的道理,他真诚地相信,自己之于唐正如*安谢**之于晋,*安谢**一从东山隐居之地复出,就成就了一场惊天动地、永载史册的胜利,这样的成功完全可以被自己所复制。

事实证明,他没有复制*安谢**的成功,却复制了政治世界里最大的禁忌——站错了队伍。

诗人要有真性情,政客却是巧算计。一个好诗人注定就是一名蹩脚的政客,如今我们把李白当做一个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看待,自然可以轻易原谅他在诗歌之外的一切失败。但与他同时代的人不可能这么看,当安史之乱平定,永王李璘失势之后,李白毫不意外地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污点政客”,是与反贼一路的“乱臣贼子”。

那时的李白正被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正义人士无死角唾骂,生死未卜。音信不通的杜甫非常为李白担心,以至于写下了诗句: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伍 落魄无依的晚年

自这次政治上的失意之后,李白总算明白了一点自己不是从政的材料。

这样的心灰意冷也体现在他的诗歌创作上,昔日那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的人再也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落魄无依,幸而逃命的垂垂老者。他最终因为参加永王东巡而被判的罪是长流夜郎(今贵州桐梓)。

直到乾元二年,朝廷大赦天下,李白经过长期的辗转流离,终于获得了自由。他随即顺着长江疾驶而下,留下了那首著名的《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唐诗宋词的美妙就在于,当年背诵的时候有多痛苦,日后了解来龙去脉时就有多恍然大悟,尤其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一些诗词的场景时,更能体会贯通的感受。所谓活的透彻,可能就是突然读懂了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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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故居

李白的晚年过的相当落魄,他虽然名满天下,理论上是“无论在哪里拉屎,都有人送纸”,而实际上没什么人愿意与他这样的“污点政客”来往,生怕牵连。

最后接受他的是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而李阳冰也是一位名人,他是唐代最有名的篆书家。唐朝的伟大就在于人才的密集度高,像极了北京地铁4号线。

按照《旧唐书》的说法,李白“以饮酒过度,醉死于宣城”,但更多的考证认为,李白是病死在当涂,无论哪种说法,可以证实的是,李白过世距离他获得自由仅三年。

而民间流传的说法其实无据可考,说李白在当涂的江上饮酒,酒醉后看见水中的月亮倒影甚是可爱,于是跳入江水中去捉,溺死在江中。这一说法因为最符合李白的诗人气质而广为流传,承载了中国人最多的浪漫想象。

李白的诗,最典型的特点就是情绪化,任性而夸张。

一说发愁,便是“白发三千丈”,一说喝酒就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一说打仗便是“为君谈笑静湖沙”,一高兴就“天生我材必有用”,一生气就“蹇驴得志鸣春风”,四处求人引荐的时候说“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不耐烦了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李白用一生的不得志,铸就了中华民族诗歌史难以逾越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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