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国国破的那一日天空中正笼着雾,靡靡烟色弥散在京畿中,萧瑟,冰凉。门庭前空落落的,仆人早就跑了个干净,纷纷逃命去了。借着从紧闭的窗棂间洒进的暗沉的光,暗阁中的白浅语,敛着眉,抿了唇。那是最后一眼,而后身影消失在暗阁的阴影中凉意迎面而来。屠门的火光迅速蔓延了青砖古旧的墙檐,瞬间吞噬。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在一片妖冶的火海中,仿佛看到那人清冷的容颜出现在眼前。他模样俊秀,眉目明朗。他唤她,浅语,浅语
【一】
“小姐……教书先生来了。”当小丫鬟哆哆嗦嗦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时,白浅语和一群婢女太监玩捉迷藏玩得正欢快,然,“教书先生”四字却宛若一记惊雷猛地炸在她耳边。天知道,这位镇边将军的千金,已是一月换了四位教书先生啦“又来一个”,白浅语无味的撇撇嘴于是,在这个暖暖的午后,白浅语正蹲在地上,乐滋滋地往一众小婢女脸上涂墨汁,她的母亲出现在眼前,挑花绣朵的锦缎,发髻上华贵的金簪步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难受。母亲看了她一眼:“这是楚侍郎义子,楚天佑。从今日起,他便是你的教书先生。”白浅语以为母亲又将谁家脾气古怪的老头儿给领了过来,她不耐地抬头向她的身后看去,谁知这一瞧,便愣在了那里。那是一个小小的少年,略年长于她。白色的长衫,长得白白嫩嫩,眉清目秀。他低头看着她,身后的薄光衬得他眼睛清澈而明亮,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贵门公子。他比那些老头儿要好,他一定会带着我玩。那时她不知怎么就十分固执地认为眼前这个长得十分纯良的小公子一定是个好人,所以满心欢喜地跑到他眼前去拉他的袖子。他扯了扯嘴角。本以为他会和她一样欢喜,可是,从他那稚嫩却蹙起的眉头来看,他没有半点开心的样子,反而是有些嫌弃。是嫌弃没有错。她自尊受挫,四里八乡横行霸道了那么多年,还从没有人用这种眼光看过她。她朝母亲撇撇嘴,表示不满。却没有得到劝慰我,临走前,她轻笑:“楚恩师,小女便交给你了。”少年作揖,动作优雅:“是。”白浅语有些恨恨地瞪着眼前比她高出许多的人。仿佛是察觉了她的视线,他转过身来看她,长袖拱手,不卑不亢,一板一眼道:“小姐虽为将军千金,也自当知书识礼,方可温婉贤良。从今日起,在下会教小姐习书写字,共学处世做人之道”少年装作老成的样子仿若一个缩小版的夫子,她突然很诧异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觉得他和那些迂腐的老头儿不同呢。他拱起的衣袖上印着一方手印,那是白浅语初始拉他时留在上面的,黑色的墨迹在干净的衣服上突兀而滑稽。楚天佑就这样做了白浅语的教书夫子,从那天开始,白浅语开始觉得她的人生一片黑暗。他张口闭口诗书礼仪,每当白浅语溜出去玩得正欢快时,楚天佑总是冷着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白浅语也曾像捉弄以往那些夫子似的捉弄他,可她却低估了他的承受能力,不管是往他衣服里丢泥巴,还是在他脸上画王八,他始终板着一张脸不离不弃地跟在她身边,严明教习。白浅语最终还是没能赶走他。所以,在她最爱玩的年纪里,白浅语的世界只有藏书阁里的万卷书册,当然,还有楚天佑。

【二】
楚天佑古板得很,他说让抄书,那便是一个字都不能少。门前的茜纱灯渐渐燃起,在夜幕中衬得这重重房屋如天际中的点点星辰白浅语到底还是没有扭转性子,三天两头会爬墙出去的。春天时节,天清气朗,惠风和畅。白浅语跟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哥,不经意便看到了一旁茶肆中的人,是楚天佑几乎在踏进茶肆的一刻,白浅语一眼便寻到了坐在窗前的男子。楚天佑低头摆弄着眼前的杯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坐在他对面的女子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似乎微微一笑,浅浅淡淡的,衬得他的侧脸好看极了。白浅语从未见过楚天佑如此温和的模样,以往她不乖,楚天佑总是冷着脸教训,可如今,他却对他人如此和煦。白浅语心里有些酸涩,突然想起第一次听学时,她把几案上的书卷和笔墨拂了满地,哭闹着再也不愿学那经纶。家里的人见此,早就躲得远远的,只有楚天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淡淡道:“好你个刁蛮的丫头,日后定嫁不出去。”他这么一说,白浅语撇撇嘴哭得更厉害了。楚天佑无措,最后只得低叹一声,轻拍她的额头道:“若真嫁不出去也没关系,我可以勉为其难娶了你。认识你那么多年,我早已知晓你的本性,所以我也不会有因为你的容颜而以为你很乖巧的错觉。”楚天佑是个不易与人亲近的人,又严谨得很,他父亲为侍郎,他自然也是将忠君仁义放在第一位,就算是一起长大,他也从不逾越。那*他日**轻拍白浅语的额头,说了那些话,白浅语知道他只是劝慰她而已,但她还是觉得这亲昵的动作便是他仅有的温柔,可今日,白浅语却发觉她错了。那女子娇艳温柔,一颦一笑都带着羞涩,难掩爱慕之意。是了,江陵城中恋慕楚天佑的人多得是。在楚国,谁人不知贵门楚府,谁人不知少年公子楚安之。楚天佑,字安之。楚安之。传言楚安之才华横溢,当今圣上曾在御花园中设宴,席间圣上出题刁难,群臣无人答之。少年楚天佑起身,不卑不亢,仪态从容,让一干大臣和翰林院众学士无地自容。圣上龙颜大悦,从此楚天佑名扬天下白浅语和楚天佑朝夕相处了几年,她一直未想过他是多么好,她任性地以为不管他是谁,她和他才是最亲近的人,他会一直陪着她。可白浅语却忘了,这世间的女子多得是,比她白浅语好的女子也多得是。白浅语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随即恨恨道:“本姑娘还没有嫁出去,你怎么可以和别的女子先勾搭上。”她哼哼了两声,然后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坐到楚天佑身旁。那女子一愣,怔怔地看着白浅语。白浅语冲那女子挑挑眉,然后一把扑到楚天佑怀中,大喊道:“你怎么可以抛弃我?!”白浅语声音大了些,茶肆里的人都向这方看来,楚天佑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半晌都没有言语。而那女子也不再似方才那般娇羞,她脸色又白又青,最后红着娇颜道:“怪不得这么多女子都入不了楚公子的眼,原来楚公子喜欢的是男子。”她说完,便一跺脚伤心欲绝地跑了。坊间的人都认识楚天佑,这么一闹,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更有甚者,竟有人开始指指点点。白浅语躲在楚天佑的怀中不愿出来,鼻尖还萦绕着他淡淡清凉的气息,被他这么抱着,开心极了。想到此,白浅语又在他怀中蹭了蹭。直到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些,楚天佑这才低声道:“还不起来。”白浅语冲他挑挑眉,扬扬自得。
【三】
白浅语暗自庆幸这次出来时穿的是男装,楚天佑的名声算是被她坏尽了。可楚天佑好像并不怎么在乎,他只是嘱咐白浅语别再私自跑出去,其他也没有多说。不过就算被罚白浅语还是会这么做,至少以前那些上门提亲的女子现在都对他避之不及。白浅语以为楚天佑这么纵容她,也是有些喜欢她的,她以为待我长大了些他会向父亲提亲,她以为她和他会像书中说的那样白首到老,不离不弃。可是三日后,圣上的一道圣旨传到白府,白府唯一的千金要出嫁了,嫁的不是青梅竹马的楚公子,嫁的是当今长公主府的齐郡王。白浅语愣住了。她觉得一定是上天在和她玩闹,自己怎么就会被皇族盯上呢?她哭着去找父亲,可不知为何,一向疼她至极的父亲这次却铁了心似的,无论她怎么哭闹,他愣是闭门不见。楚天佑也不见了,白浅语在白府闹了三天,嗓子都哭哑了。后来楚天佑来了,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疲惫。白浅语以为他是来带她走,可他却说:“小姐,在下来辞别。齐国侵我国土,我决定弃笔从戎。”齐国来侵?弃笔从戎?白浅语被他的话弄得不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问道:“你若走了,那我呢?”楚天佑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一怔,随即笑道:“一具白骨,宁愿埋葬英雄冢,也不贪恋温柔乡。小姐,天佑离开后,郡王会把你照顾得很好。”说完,他似乎想和以往那般拍拍她的头,但刚探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便又收了回去。待到他消瘦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白府前无尽的暗夜里时,白浅语突然反应过来要留住他。他不能走,刀刃沙场,白骨成枯,他一定会死的。白浅语疯了似的往门口冲去,可门前的护卫拦下了她。她哭着喊楚天佑的名字,她从来没像现在这般难过,她觉得楚天佑是在向她告别,今日一去,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见到他了。白浅语一直哭一直哭,可楚天佑听不见,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一具白骨,宁愿埋葬英雄冢,也不贪恋温柔乡。嗬,宁死,也不愿娶我。

【四】
圣上的命令,礼部的动作很快,没有几天,红彤彤的喜服就送到了白府。嫁人明明是件开心的事,可白浅语的眼睛却酸涩得难受。白浅语穿着嫁衣去见她父亲,他已经不能起身了,连意识都是混沌不清的。他拉着她的手,久久凝视。白浅语心里像撕碎了般难过,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被保护得那样好。父亲就算病入膏肓也不告诉她,白浅语想他是不忍心了,白浅语想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说,说,在楚天佑离开她后,这世上唯一疼爱她的人也要离她而去。不多久,就是白浅语十四岁的生辰,虽然战事吃紧,虽然边关难保,但那一日十里红绸还是铺满皇城。皇家娶亲,声势浩大,礼仪周全,白浅语记得不久前楚天佑还为此责罚过她,那时她以为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那样安定人心。可现在,一切都物是人非,她穿着嫁衣将为人妇,而他在不远万里的边关沙场,生死未卜。拜别过后,父亲就被送回房中,白浅语拉着他的手,不哭也不闹,安静得不像样子。父亲已经思绪不清了,他一直唤着“虎妞,虎妞”。虎妞,白浅语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的名字,早年因故香消玉殒,。父亲为了她痛苦了一辈子,为了她将这个唯一的女儿宠的不成器。圣上指婚,她父亲续弦,继母待她不近不远,一切只是利用,她可以让她在父亲面前有一丝亲近的理由。白浅语又想起她私自出家门的第二日,在书房门前听到的话。那时她在茶肆闹得太大,她父亲知晓后将楚天佑请到书房。她父亲说:“楚家满门贵臣,是楚国之幸,楚公子虽然年少,可身为楚家人的信仰还是有的,公子觉得我说得对吗?”白浅语不知道楚天佑那时到底是什么表情,她也不太能听懂他们的话,只知道那时楚天佑没有说话,又听到她父亲说道:“浅语闹成那样子是她的不对,但到底是叶氏算计了你们。昨天那位说道赐婚,我不得不同意啊。齐国来犯,海南是第一道关卡,若海南破了,那齐人对楚国就是如履平地了,那位对你的身份已经有怀疑了,此次不过是个试探,”“你肩负重任这天下都需要你负担起责任啊,你明白吗?”书房中又是一片寂静,好像过了好久,好像一切都在时光的浮沉中静止,我终于听到楚天佑沙哑着声音说:“我知道。”原来,他不是他,至少不是她所认识的他白浅语不知道楚天佑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来向她的父亲求亲,他这么一板一眼的人,心里念的都是楚家家训,想的都是忠君仁义,他循规蹈矩了这么些年,终于放纵一次,可是,等待他的又是忠义的誓言,还有这天下的重任。父亲说完就让楚天佑离开了,白浅语倚在书房前朱红的柱子后好久。忽然想起来,那齐郡王就是当年在南海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可是,这又有什么牵连呢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他还是那副慵懒温和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他十分陌生,当年那个在宫灯下替我抄书的白衣少年,大抵只是我年少时一个美好的错觉。{5}西梁只是江汉地界的一个小国。江陵城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人称七地通衢。多年来,西梁不过是仗着江陵这么个千年古城才有了一席之地。西梁本不富庶,国库又亏空了大半,北周这次来势凶凶,众人虽然不说,但多少也能明白结果。楚天佑在西北抵御外敌,而北周的一支铁骑却从长江边界直逼江陵,不多久,就临近了汉水。皇帝心悸,慌忙把一众将军和楚天佑从边关招了回来。白浅语没想到还能见到楚天佑,他在金銮殿上领旨,白浅语躲在盘龙金柱后看着他站在前方的将军领了旨,然后跪安离开,楚天佑紧随在他的身后。白浅语提起裙边就追了出去,绸绣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落叶般沙沙的声音。消瘦而坚毅的身影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她不顾规矩,轻唤出声:“天佑哥”那身影一顿,银白色的盔甲泛着寒光,衣袖上还沾着点点血迹。愣了一会儿,他缓缓转过身,轻笑:“小姐安好?”白浅语站在阳光下看他,他身边的海棠开了一树一树的花,灼灼其华。他站在海棠树后有些不真实,她觉得她们不过才半年未见,可这一别,恍若隔了一个轮回。他似乎想走近两步,但步履还未抬起,便又停了下来。隔着飘飘零零的落花,他轻声道:“臣定当誓死护卫江陵城,只愿小姐在这九重宫阙中安稳一世。”而后,他扶着腰间的佩剑,转身匆匆离开。
【五】
白浅语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一役,楚国必定会亡,可她却不知,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北周的义军成功渡过汉水,直逼江陵城门。楚天佑带着楚国将士在城门前厮杀,苍凉的风带着寂灭,尸身遍地,满目疮痍。城门摇摇欲坠,我站在城墙上向下望去。“灭楚国!”嘶吼夹杂着刀刃没肉的声音在冷风中格外肆虐,血溅了满地,一个又一个身影缓缓倒下,而陆恪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快开城门!”她大吼。身旁的将士为难道:“王妃,大军来袭,若此时大开城门,皇城一定不保!”“可楚天佑还在下面,他会死的!”她向城门跑去。楚天佑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将刀刃狠狠捅入敌军体内,怒吼道:“不准开!”她一愣,在这转眼间,一把长矛刺进了楚天佑胸前,接着,有更多的刀砍在他的身侧。那么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忘记了,她看到楚天佑流了好多血,连衣服都染红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就这么流血死掉,他那样瘦的一个人,她想他一定很疼。楚天佑仿佛听见了她哭泣,他缓缓抬起头,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她看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微微一笑,带着释然,带着眷恋。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惨淡,他说:“浅语,再见。”那一刻,她的世界一片昏暗。这是楚天佑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却是在这种时候,而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亲眼看着他死在她面前。他这个人自小就严谨清冷,长到十八岁也没犯什么错误,就算他喜欢她,他也唤她小姐。她想,他这辈子唯一逾越的事便是,今*他日**唤她一声浅语,和几年前在他知道齐恒喜欢她后,一脸认真并用礼仪骗她不准和齐恒走得太近。楚天佑,她记得你曾说你可以勉为其难娶她。那时你只是随口一说,可她却生生记住了,这一记,便是三年。但是如今这副光景,你连再看她一眼都不能了,你还怎么娶她。最后一丝斜阳也隐没在土筑的城墙后,料峭的风刮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