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魂索魄小妖精vs口不对心的兵哥哥

第一章

苏国

常年饱受内战侵蚀以及恐怖分子的荼毒,苏国整座国家都笼罩在浑浊的气息中,荒原辽阔,黄沙蔓延,空气中悬浮着尘土颗粒,堪堪绿植婆娑摇坠。

即使是首都孟马城,也不乏断壁残垣之景,满目所及皆是萧瑟苍凉,生机乏乏。

纽约与孟马的温差较大,临行前,阚云开做足功课,提前在中转机场拿了夏衣更换,才不致体温失衡。

时至黄昏,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积年陈旧的航站楼,正值旱季,扑面的热浪裹挟着残景的余殇,带来无尽的肃杀之感。

哪怕做过再多与之相关的研究,铅字生图带来的怅然也远不及亲眼所见那般让人心生骇然。

阚云开虚搭在行李箱拉伸杆上的手微微握紧,缓神怔愣片刻,她神色黯然地拿出手机准备与接机人员联系,蓦地感觉膝盖一紧,像是被捕兽夹猎捕入牢那般压迫。

大脑安全信号被唤起,身体顷刻间进入预警机制,她悚然后仰,整个人都是逃避姿势。

缓过神来,她低头看去,抱着她的是一个黑瘦的小男孩。他四肢如柴,小腹如球被腹水填满,模样甚是可怜。

大概小男孩觉得这个与自己长相肤色相异的外国女性会施舍食物与他充饥,他自顾喃喃道:“给我一些吃的。”

阚云开在大学时期选修过阿拉伯语,很快辩听出男孩的意思。

她包里带有一些利口小零食,只是远处站了不止三四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各个渴求期盼地注视着她的动作,稚嫩的眼眸中透出的是对基本生存的渴望。

食物实在不够分,也没得分,若是他们为了争抢食物而生龃龉,事情就会愈加麻烦。

正在苦恼之时,接机人员认出阚云开这个机场为数不多的亚裔面孔,将车减速停在她面前。

在苏国工作生活多时,接机人员很快意识到阚云开遇到的麻烦,他打开车门从前绕至二人身旁,倾身与小男孩耳语几句。

小男孩开心地放开阚云开,带领着街边其余孩童朝西北方向跑去。

阚云开的阿拉伯语交流水平有限,没能听懂二人的对话,她略带疑惑点头示意。

“阚小姐,不好意思,临时出了点意外来晚了,请您见谅,我是这次负责您全程的工作人员汤庭。”汤庭说话间,接过阚云开手中的行李箱,放进车后座,随即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后备箱装了些医用物资,委屈你坐副驾,请上车。”

阚云开矮身弯腰上车,“谢谢,您客气了。”她问道:“您刚才时怎么让那个小男孩放开我的?”

“我告诉他们西北方向有一家餐馆今天开放救济餐,让他带着朋友们一起去。”汤庭似是对阚云开的问题早有准备,他补充说,“不过我猜食品大概早就被一抢而空,不知道他们去了会不会是别样的难题。”

“啊?”阚云开惊讶侧首看向驾驶座的男人,不禁后脊发凉。

许是感受到阚云开愕然的眼神,汤庭说:“阚小姐,这里大街小巷都是这样的情况,你往车外看看,基本上没有健康的人,停战的时候,他们还能享受几天和平,一旦开战,不知何时就会身首异处,战争就是这么残酷。”

如果你试图拯救每一个人,那你将会在这里毁灭。

阚云开往窗外看去,眼前的一切远比汤庭说的更加残酷,“路有饿死骨”这种苍凉的画面在这片土地体现的淋漓尽致。

枯枝残垣滑过车窗,偶有与之视线相撞的孩子,他们眼里没有丝毫幸福国度温存下的稚气,多得是几分不该有的凌厉。沿街席坐的妇女笑意难抵内心,额间眉角的道道皱纹写满生活沧桑与不幸。

满目疮痍,是阚云开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语,形容这里再合适不过。

舟车劳顿,又见如此破败荒凉景象,阚云开只觉身心俱乏。

“阚小姐是读相关专业的,想来对这些问题会更有发言权。”汤庭见阚云开神色倦怠,提议说,“你休息一下吧,据你要去的锡勒城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到了我叫你。”

阚云开试图用沉睡来掩盖复杂的情绪,却难以入眠,只能闭目养神。

天边绯红的晚霞消逝,沉寂的明月逐渐点亮。

道路崎岖,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汤庭将阚云开送抵锡勒城的酒店与多国志愿者汇合,取下她的行李箱,交代说:“你今天先在这里休息,我明天会来接你去找张博士,使馆那边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等阚云开言谢,汤庭先行离去。

提前预定了房间并且递交了相关资料,入住手续办理得格外顺利,前台工作人员交代阚云开因资源紧张,晚上九点酒店会断电停水,次日清晨九点才会恢复,请她合理安排用水用电时间。

对于世界上最不发达国家之一的苏国来说,各种资源都很紧缺,接待外宾的酒店能提供十二个小时不间断的水电已属难得。

阚云开打开房门,抬手摸索着吊灯开关,随意将行李箱立在门旁,目光逡巡。

房间内设简单,纵观整间屋子,入眼的仅有一张生锈的铁艺双人床和锈红色脱漆的书桌,泛黄的墙体似是被污水浸染,余污水渍蔓延至屋顶,生裂开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随时会脱落那般岌岌可危地悬坠着。

时间紧迫,已是晚上八点二十分,疲倦让她顾不得环境的简陋,她拿出换洗衣物,没耽误一刻,去洗手间洗澡。

经过数小时的转机飞行,阚云开很快陷入昏睡,在沉入梦乡之际,她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外的人喊道:“RoomService(客房服务)。”

直到那人连敲三遍门,阚云开才意识到那不是梦里的声音。

然而,睡梦昏沉,她忘却正身处动荡不安的苏国。

压下门锁的一瞬,阚云开被肩头骤然的握力惊醒,随之而来的是额心冰凉铁锈的触觉,走廊漆黑一片不见光亮,视线受阻,只凭想象和感官,她察觉到,那是枪。

“Don’tmove!(别动!)”门口那人冰冷地喊道。

阚云开惊觉。

一时间,汗毛耸立,她拼命想使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光源的房间和走廊像是噬人无底的黑洞。

黑暗总是能让本就紧张的氛围更绝望一点。

这个所谓的工作人员肘锁阚云开的喉咙,另一手用枪抵在她的太阳穴处,用力把她拖出房间。

枪|炮无眼,阚云开浑身僵硬不敢贸然反抗与交涉,生怕激怒这些狂徒,只能任由不明身份的人摆弄拖拽。

那人对着无线电说着什么,阚云开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依然能感到语气无情又冷漠,随后她被单独关进一间逼仄闷热的小屋。

阚云开极力想要去了解周围的物品以及环境,奈何手脚都被绳索束缚,门外不时传来踱步声,为了不惊动那人,她被迫蜷缩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试探。

阚云开心理素质极强,她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她不知袭击酒店的人是什么来头,要钱还是索命,是反|政|府军还是恐怖分子。

但无论如何,她仅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研究学者,至多被他们作为人质向使馆讨要赎金,生命安全暂时不会受到大的威胁。

忽而,她踢到一个玻璃瓶,本想打碎瓶子用碎片割断绳索,却实在害怕看守之人察觉。

一筹莫展之时,阚云开陡然想起昨天打包行李时,她随手将拆快递的工具放进睡衣口袋里,工具其中一角便是一把环形小刀。

她反手别扭地将工具倒出,费力搓磨着绳子,额间冒出细微的汗珠,呼吸也愈发急促。

凌晨三点,此时距离她被关进这间屋子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门外的人每隔大约三十分钟会进来看她一眼。

阚云开手脚上的绳索已经全部脱落,她抄起方才踢到的玻璃瓶,屏息站在门后估算着时间,趁看门那人开门之时,奋力将瓶子朝他的后颈砸去,大步流星地疯狂朝门外跑去。

那人措手不及,失去通风报信的能力,倒下之时,他朝着阚云开的方向胡乱开了几枪,便昏迷不醒。

机|枪装了消|音器,同伙并未听见此处的动静。

阚云开倏地感到左臂一阵钻心的剧痛。

她中弹了,求生欲阻拦她停下查看伤势的脚步。

借着窗外的月光扫视,酒店周围全是拿着机|枪的蒙面恐怖分子,往外跑必死无疑。

阚云开抬眼看向楼梯,本能朝顶楼跑去,准备寻找藏匿之处,等待机会渺小的救援,或许还有命能等到政府军或是维和部队。

顶楼是酒店的仓库,里面有被褥枕套等物品,阚云开摸索抽|出一条毛巾,手嘴配合将毛巾系在伤口处止血。

她捂住伤口蜷缩在铁架后,浑身颤抖不止,虚汗如瀑,牙齿不自觉地战栗。

凌晨六点,头目发现阚云开消失不见,盛怒之下,他派人在酒店进行地毯式搜索。

天已破晓,太阳徐徐升起。

即使希望,又是绝望。

阚云开出血过多,对外感知能力已经不那么敏感。虚晃间,她听见远处传来怒骂声,她颤巍地撑墙站起,眩晕占据大半感官,没走几步,便屈膝跪倒在地,手掌划过墙壁,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当她尝试第二次站起时,蓦地感觉有人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后拉,她蝶骨不轻不重地抵在身后的墙面,一片阴影覆盖笼罩在她身前,她实在没有多余的体力反抗。

客死他乡,这样最坏的结果终是来临了。

阚云开从不畏惧死亡,这一刻将要来临的时候,她只是有一点遗憾。

昨天与父母通话没能再耐心些,刚做完文献综述的论文尚未开展后续,还有,没能等到生命中的那个人出现。

顾煜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中国人?”

阚云开下意识点点头,高烧让她游走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缘。

角落空间有限,方才阚云开一人蜷卧已显局促,顾煜身材高大,现下更是狭隘,二人紊乱的气息交换。

顾煜微躬身子,手撑着墙面,将距离拉开些,他脱下自己的防|弹衣,套在阚云开身上,顺着她的右手看去,被血液浸透的衣袖刺眼,他眉心微蹙,问道:“除了左臂,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阚云开气竭声嘶,眼前蒙上一层羽翳之色,天井折射进少许朝阳,待她看清男人胸前的*旗国**,虚弱摇头道:“没有了。”

错乱的脚步声渐近,就在恐怖分子即将抵达他们所处的拐角时,顾煜看准时机,迅速丢去一枚催泪瓦斯,拥着阚云开朝他进来的天井跑去。

天井通往天台,到达铁梯处,顾煜问:“能坚持吗?”

阚云开两颊通红,心跳紧迫错乱,凭意志力强撑说:“能。”

天井井口窄小,只能容下一人通过,顾煜半蹲下身子,将坚实的手臂递给她辅助支撑,“踩我膝盖肩膀,右手抓住栏杆,我托你上去。”

阚云开照做,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顾煜身上,顾煜微抬手臂,手掌握拳抵在她的腰际,军靴踩着底层梯级,使力将人托上天台。

顾煜双臂撑着天井边缘,紧跟着阚云开上了天台。

无线电传来*击狙**手的声音,张赫说:“顾队,我看见你了,酒店东南方向可以速降落地,龙子吟和李行在你十点钟方向二十米外的黑色小楼里接应你。”

顾煜走来天台东南边缘,俯视观察四周,回答说:“明白。”

阚云开靠在水箱边沿,视线飘渺望向天际日出的光晕,顾煜孤拔的背影在晨曦的金光中站立,纵使他们此后人生交集,领略无数美好象征,也不妨这是她一生之中见过最美的日出。

第二章

苏国近来局势平稳,很多国际志愿者以及学者都汇集在锡勒城进行义工活动并且展开学术交流会议。

这样的太平局面在恐怖势力与好战分子眼里犹如淬毒利刃,侵蚀瓦解他们引以为豪的荒谬理念

——血液至上,战即真理。

以阿法尼为首的恐怖组织一早放出策划袭击政府部门以及维和军营的假消息转移视线,实则是为了今日控制志愿者以及学者所居住的酒店,劫持人质向各国政府讨要赎金。

顾煜一行人凌晨接到消息连夜从孟马赶至锡勒,夜晚的苏国更像人烟寥寥的鬼城,旱季高温,流风灌进高速行驶的汽车,莫名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

不仅是生理感受,更是心理撼动。

根据酒店提供的入住信息,名单中有两名中国籍女性,一名战地记者姚晓楠,另一名则是阚云开。据已被解救的酒店员工所述,姚晓楠昨夜留宿于苏国当地一户居民家中,幸免于难。

顾煜回到阚云开身边,取出速降绳索扣在水箱旁的铁质栅栏上,确保绳索性能无虞,他问:“有恐高症吗?”

阚云开如实回答:“一点。”

顾煜将锁扣一端绑在自己身上,回头确认高度,扶阚云开走来天台边缘,道:“大概五楼,坚持一下,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到天台。”

他帮阚云开扣好绳索,将两人的装备固定在一起,手臂环住阚云开之前,他象征性问道:“介意吗?”

现下这样的情况,哪里还有心思计较这样细枝末节的封建思想。

阚云开抬头望着顾煜的眼睛,无意瞥见他脱水干裂的唇角,她说:“相比这个,我更介意死。”

“放心,不会让你死。”顾煜说,“抱好。”

面对阿法尼一干人等,没人敢有这样的底气保证自己能活着完成任务,可顾煜能。

交手多年,百分之九十八的胜率,哪怕重伤昏迷,甚至几次游走在生死线的边缘,他也成功将阎罗殿的魔咒击碎。

速降的五秒时间里,阚云开的记忆失真,清晨微风似有了形状,拂过她的鬓角颈肩,顾煜衣间清冽的*草烟**味混着淡淡的衣皂香,随风揉进鼻腔漫至体感末梢,冲散了她的恐惧与不安。

顾煜神色自如屈膝落地站稳,他颌角线条紧实,汗珠顺着帽檐颌边滑落,浸湿了作训服的衣领,他手臂垫在阚云开的膝弯帮她站立。

阚云开正准备开口言谢,西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顾煜身手敏捷将她护在怀中,待探清声源方位和距离,他躬身小跑带人躲至一辆废弃轿车车后。

顾煜随后看见龙子吟在楼里的手势,龙子吟说:“顾队,你九点钟方向大约七十米外的白色轿车后面有五个人,十一点方向大约四十米的红楼后有三个人,张赫在远处塔楼上观察,其余队员已到达酒店东南角,等你命令。”

发动机底不知何时躺了一个蒙面恐怖分子,他持枪蹑步从车尾绕至顾煜身后,阚云开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右手下意识抽|出顾煜腰间配|枪,上膛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枪声起,顾煜回首诧异地看着她,阚云开胳膊卸劲,“你也保重。”

下一秒,她便认识到自己行为带来的麻烦,枪声引来了其余同伙的注意,顾煜眼见情势紧急,指挥说:“听好,动手!”

顾煜护着阚云开迅速往龙子吟的方向跑,离他们最近的白色轿车后的五个人首先发现他们,随即开枪射击并且召唤其他人从各处赶来。

一枚*弹子**飞速从顾煜的左侧面颊擦过,留下一道三厘米长的血痕。风驰电掣间,阚云开心跳加速,耳边不断响起枪响,弹|药味萦绕在鼻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死极速挑战。

然而,那让人窒息殒命的时刻始终未能到来,顾煜的身躯犹如一道隔绝屏障,为她阻挡波折,护她走过奈何桥。

同时,龙子吟和李行开枪射击吸引火力,张赫开狙引得对方方寸大乱,为顾煜争取不少时间。

顾煜带领六队作战多年,队友熟知他的战斗风格,成功配合二人躲过流弹,顾煜拥着阚云开躲进小黑楼。

顾煜拇指刮蹭面部伤痕,环视一圈问:“李行呢?”

龙子吟支吾道:“他……刚才绕到对面楼后帮你们吸引敌人去了。”

顾煜把阚云开轻推向龙子吟,接过他手中的机|枪,“她左臂中弹了,你送她回救援车,我配合李行掩护你们,剩下的交给我。”

龙子吟:“可是……”

“没有可是!听我命令,走!”顾煜出门瞬间,击毙两名冲过来的恐怖分子。

阚云开情急喊道:“你!”要注意安全……

顾煜侧首看她一眼,只一刻,便摆正姿态,继续行动。

小黑楼后门通往一道小巷,尽头就是救援车所在位置,一路畅通无阻,龙子吟顺利把阚云开送到救援车上。

张赫说:“顾队,你五点钟方向来了三个人,解决完毕后记得从小黑楼后门撤离,我掩护你。”

*击狙**枪声响起,顾煜疾速从掩体后闪出,击中其中一人的左胸,不等他人有所反应,他接连开枪解决目标。

左侧倒地那人气息奄奄,拼尽全力举起枪打中顾煜的左臂,顾煜随即朝他身上补了两枪迅速撤离。

酒店正门,他国部队已全面控制活力,并且解救出剩下的志愿者。整个过程中,有两名志愿者被流弹击中身亡,其余皆获救。

顾煜带领队伍撤出酒店范围,回到救援车上准备撤回孟马。

陈晓军医已取出阚云开左臂上的*弹子**并且清理创口,止住了血。

阚云开高烧未退,面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惨淡,她倚靠在救援车窗上,意识难以归拢,视线虚焦却又不肯安睡,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始终遥望着巷口。

“顾队,你受伤了?我扶你去处理一下。”龙子吟看见顾煜和李行从小巷出来,赶忙来查看顾煜的伤势。

顾煜不在意道:“不要紧,胳膊中了一枪,那个姑娘怎么样?”

战场辗转多年,中弹于顾煜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龙子吟说:“陈姐已经把*弹子**取出来了,暂无生命危险,你赶紧处理一下伤口吧。”

纵使知道这点“小伤”对顾煜这种身经百战的特种兵来说算不得什么,龙子吟依旧忍不住担忧,铭心刻骨的战友情大概只有无数个风霜与共的日夜才能造就。

毕竟血肉之躯,顾煜两颊汗珠不止,陈晓见此,下车搀扶他,道:“顾煜,哪里受伤?”

“左臂。”

陈晓担忧告知说:“刚才给阚小姐取弹,车上麻醉剂所剩不足,你可能要忍着些。”

医疗物资匮乏,维和部队药品时常供应不足,能提供给随队军医的数量更是有限。

顾煜坐定,阚云开强撑着说:“刚才……对不起。”

“没有。”顾煜语调淡凉如水,嗓音亦如磐石低沉,“你休息吧,先别说话。”

阚云开体力不支,逐渐闭上双眼。

经过整夜颠簸,又何恐怖分子激烈交战三个小时,耐是铁人,也难以招架。陈晓帮顾煜悉心处理好伤口,便不再打扰。

车外高温难耐,刺眼的光线透过车窗,灼热感不断升级,顾煜心理总是不安,瞳仁不经意撞见阚云开的睡颜。

她面容姣好,颈线入耳修长,皮肤细腻不见斑痕,脸上的残血未能遮挡比例卓越的五官。

一寸痴迷,一寸旖旎。

顾煜收回冒犯的目光,闭目养神。

张赫和其他队员驾驶*用军**吉普走在救援车前面,距离孟马城维和驻地30公里之处,顾煜对讲机里传来张赫的声音,“顾队,感觉前面不太对劲,大概500米的位置,路中间坐了个妇女……”

话音未落,张赫驾驶的吉普左前轮中弹,车身往一侧倾斜,坐在路中间的妇女几乎在同一时间奋力往车队跑来,“她身上有炸|弹!”

一时之间,所有队员迅速反应,箭在弦上。

“有迫击炮!”李行喊道,所有人迅速下车朝迫击炮即将击中目标相反方向奔跑扑倒。

顾煜抱起阚云开,从后门下车,往后方以曲线奔跑俯卧扑倒,将阚云开护在身下的刹那,救援车被迫击炮击中爆炸。

巨大的冲击波使顾煜产生眩晕,伤口被扯得生疼。

沙砾如雨,尘土飞杨。

顾煜手扶额头,意识清醒过后,他看见张赫已开车冲上制高点,所有人不敢冒失朝着自杀式袭击的妇女开枪,怕引爆炸|弹。

就在妇女距离救援车残骸还有80米处,张赫击中那人的膝盖,随后补朝她的头部补了一枪。

恐怖分子也许是不甘心,依旧引爆了那妇女身上的*弹炸**,不过距离还远,收效甚微。

“顾队,锁定目标,车队东北方向,东北方向,大概有20名恐怖分子,他方*击狙**手位置暴露,在东偏北方向大约50度的岩石后面,我来解决。”张赫以沙堆为掩体,在高处汇报敌方位置。

龙子吟是六队的*破爆**手,拆弹、制弹、定向*破爆**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顾煜指挥龙子吟以救援车残骸为掩体,操控小型飞机*弹炸**,精准地控制*弹炸**飞至敌方上空引爆。

引爆瞬间,龙子吟左腿被对方*击狙**手击中,张赫趁对方闪进掩体不及,击中目标。

“这兔崽子瞬狙比我还厉害,但我还是他爹。”张赫轩轩甚得。

龙子吟叫骂道:“你这个孙子,我腿要是废了,全他妈怪你。”

张赫讥笑道:“只要不是第三条腿废了,无伤大雅。”

阚云开整个过程中意识不清,之后回忆起来,她感觉幻境中震耳欲聋的炮声不止,尘土、沙砾、碎片皆如流弹,但是又个扎实魁梧的怀抱一直保护着她。

二十分钟后,指挥部接到消息,派来车辆人手。

到了驻地医院,陈晓重新给三人处理了伤口。阚云开高烧未退,龙子吟持续低烧,二人都在输液。顾煜身体素质较强,补足睡眠过后,体能基本恢复。

麻药劲过后,阚云开缓缓睁开眼睛,昏迷的这几个小时里,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看见一片沙漠。

在这片沙漠里,唯她一人走走停停,忽而看见几十米以外的白塔里在举行一场婚礼,她看不清楚男女主角的脸,却站在远处真心为他们祝祷。

场景突然切换,婚礼现场变成一座典型的苏国建筑,一瞬间飞沙走石,灰飞烟灭。

再一转变,她从民生凋敝的苏国回到熟悉的和之路。

大雨滂沱,她在大街上无助啜泣,路过的行人变成幻影,步履匆匆,波诡云谲,她却始终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温柔乡。

一场爱恨交织的梦,以至于她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有残留的泪水,唇边却挂着一丝笑意。

张赫和李行从门口拿着晚饭进来,阚云开朝那侧望去,没看见顾煜的身影。

张赫拉起阚云开病床上的小桌板,将墨绿色的饭盒摆在上面说:“阚小姐,你手方便吃饭吗?不方便的话,我找军医帮你。”

阚云开清清嗓子,低声说:“右手可以的,谢谢你。”

龙子吟听见声响,微微睁开眼睛,张赫笑骂道:“人姑娘都醒了,你还睡着,这像话吗?”

龙子吟嗓音暗哑,失了平时生龙活虎的模样,“要不是你这个瞎子,我现在用躺在这里吗?”

阚云开看着他们逗嘴的模样哑然失笑,印象里的军营总是严肃认真,这里倒是不同些。

阚云开说:“我想问,救我的那位,他的伤还好吗?”

张赫闻声回首,“你说我们老大啊?他身体好,没事儿了。”

阚云开还想再问些什么,顾煜从病房外走进来,他作训服挽起一节,露出半截麦色手臂,纱布覆在伤口处,暗红色的血液若隐若现。

顾煜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给人一种嚣张的感觉。他独特的气质配上那张寡欲却潇洒的面庞,像一座冰山,让人难以靠近。

在这背后,阚云开能觉出他在隐忍克制着什么。

思来想去,阚云开未能找到妥善的言辞向救命恩人道谢,干脆直白道:“谢谢你。”

顾煜靠在墙边,淡淡地回复说:“没事,应该做的。”

顾煜了解龙子吟的伤情过后,简单交代说:“张赫,你照顾子吟先吃饭吧,我和李行先回去,人多打扰病人休息。”

“你好好养伤,有事就找医生。”顾煜经过阚云开床边,嘱咐一二,便出门离去。

阚云开手握餐匙,怔愣望着顾煜的背影,想唤他留下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暂时作罢。

第三章

张赫向来健谈,照顾龙子吟吃饭这会儿功夫,坚持找话题和阚云开闲聊,绘声绘色地描述白天的英勇瞬间。

阚云开也是耿直开朗的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她想询问些有关于顾煜的事情,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出口,最后就只知道了救命恩人的姓名

——顾煜。

其余不甚了了。

张赫走后,龙子吟药物作用很快入眠,而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陷入思绪困境,原早已习惯了长夜难眠的孤寂,今晚因着骤然波折变得格外难熬。

苏国地形平坦,从病房窗子望去,半弧的月亮高悬明亮,像是深夜里的窥探者,与之对视仿佛能猜透阚云开此时的想法。

来苏国不过短短一天时间,两度经历生死关头,而记忆始终停留在天台所见的晨曦光阴,和与日出交相辉映融为一体的背影。

她辗转侧卧,低眉凝望着龙子吟的病床,匀速的输液带,呼吸起伏的胸腔以及安静的睡颜,眸中泛起涟漪,染上一层云雨不悦。

这一刻,阚云开有七分愧疚,又有三分想家。

从前只知逃离舒适区摆脱梦魇,今天才知母亲平时的唠叨是那么平易近人,未曾在意过的和平生活如此难能可贵。直到后半夜,阚云开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清晨,阚云开起得早,为了不打扰龙子吟休息,她穿好鞋子在驻地医疗部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左臂的枪伤经过休养已没有昨夜麻药过后的强烈痛感。

医疗部环境简陋,病房大多是由预制板搭建的屋子,在紧急条件下,*用军**帐篷也会用来充当临时治疗点。

医护人员考虑到阚云开身受枪伤,心理或多或少会受到伤害,特意安排她和龙子吟一起住在特护留观病房。

汤庭和使馆另一名职员闻讯而来,“阚小姐,实在抱歉,你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遗憾。”

汤庭言语略带自责,神色倦怠,想是一夜未眠。

阚云开:“我们回病房说吧。”

早起龙子吟还在安睡,片刻功夫,再回到病房他便没了踪影,军营重地,料想不会有人胆大包天来此挑衅,无非是检查换药罢了,阚云开没有过分担心。

汤庭说:“阚小姐,这里是你的行李,昨夜酒店恢复秩序之后,我们得知你已经安全到达驻地,就帮你把行李拿了过来,你可以检查一下重要物品,应该没有缺失。”

他接着说:“苏国目前安全形势升级,各个势力都有所动作,你的项目可能不能继续,我们本来想明天将你和另一位战地记者送回国,但是鉴于你目前的伤势可能不适合坐飞机,我们还在和医生商讨对策,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阚云开面对不熟悉的人惯有客套之词,“谢谢你们,我听从安排。”

“那你好好休息养伤。”

二人离去,张赫后脚进了病房,他蓦地想起屋子里还有阚云开,又赶紧把迈出的脚步撤回,亡羊补牢地抬手敲门,露出尴尬的表情,又试图用微笑来掩饰。

最后,这个表情,一个滑稽解释所有。

阚云开通过昨夜与张赫短暂的交谈,对他的脾性多少了解些许,她不是一个扭捏作态、墨守成规的人,从来落落大方、不拘小节。

思绪突然拉回昨天清晨,顾煜问她是否介意“拥抱”,她莞尔一笑。

“进来吧。”她补充道,“龙子吟应该去换药了,我回来他就不在。”

张赫佩服道:“阚小姐,你还敢一个人出去啊?你这姑娘胆子真够大的,这地可不是国内。”

阚云开据理说:“这是军事重地,不会真有人公然于此为敌吧,何况我就在院子溜达了一会儿。”

“既然知道是军事重地,那就更别瞎转了,小心被当成间谍抓起来。”张赫笑言打趣,“你休息吧,我去训练了,中午会有人来给你送饭。”

“你等等。”阚云开挽留,“听龙子吟昨天和你说下个月要回申城相亲,你们是都回去吗?”

张赫未做他想,“对啊,还有一个月要轮换了,所有人都会回去。”

“你介不介意留给我一个联系方式?”阚云开解释说,“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是申城人,回去可以请你们吃顿饭。”

张赫说:“那倒是不用,我们是军人,保护国民安全在所不惜,你不用惦记这事。”他嘴角泛起笑意,眸色渐亮,欣喜说:“如果你要我联系方式有别的用途,我很乐意给的。”

阚云开忍“辱”负重,“说不定呢?”

记完电话,阚云开手指滑动屏幕,看似随口一问:“你们顾队孩子多大了?”

张赫放下水杯生呛一口,连咳几声道:“他看着像已经当爹的人吗?”他兀自补充道:“他没结婚,没女朋友,我认识他以来就没见过他身边有除他妈妈以外的女人。”

他忽然反应过来阚云开的真实意图,跳脚说:“好啊,你套我话,声东击西,你不会看上顾队了吧?”

阚云开不置与否。

张赫拉开椅子坐在床边,自知与阚云开并不相配,他真诚说:“我得劝你一句,陈医生可喜欢老大好多年了,你没发现这里只有她一个女军医吗?上面本来不愿意派女军医来这穷山恶水之地,是陈医生一再坚持,这么多年老大都没有动心,你要是真有信心把他搞定,我也佩服你的。”

阚云开细想了想张赫的话,昨天在救援车上,她意识最初还算得清醒,陈晓看见顾煜手臂的伤,心疼由内散发,眼眶盈满泪水,而顾煜则是很官方地表示感谢,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阚云开想得出神,张赫忽地凑近,朝她招招手,耳语道:“告诉你个秘密,老大他……应该喜欢男人。”

“……”

傍晚,阚云开从枕头下拿出一包拆封的香烟,一个人靠在医疗部外的墙上,遥望天边云霞,她点燃一根轻吸入肺,这烟与她平时抽的不径相同,后劲大了许多,她只吸一口,便夹在指尖让它随风燃去。

两天前,纽约暴雨如注,阚云开住的公寓临街,雨水撞在年久失修的玻璃上似是要将窗户击碎,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决定回国于她而言是个不易的选择,她坐在床边木讷地盯著书桌发呆,那里记录她两年来每一个破万卷的日夜。

华灯初上,夜意阑珊,五光十色的电子广告屏遍布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却照不明街上行人的心,街头巷尾的霓虹揭示着这城市不过又一夜的混沌潦倒。

阚云开时常在想,这些与她擦肩而过的碳基生物里,有没有人会像她一样。

也许会有,始终没有。

她谈不上对这里喜欢。当初来这,也只是因为不想离家太近,又刚好有了个offer,不如收拾行装出发。

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这些年她跑的离家越来越远的原因。如今又要重归故土,她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转道苏国是她一时兴起的决定,没想到这样的巧合让她遇见了顾煜,他就像她大学时期痴迷的木雕,难塑伤手却神秘迷人。

顾煜带队做完行动汇报,回宿舍的路上被陈自臣叫去办公室。

陈自臣问:“伤怎么样?”

顾煜语气轻快道:“没大碍。”

顾煜眼中*血丝红**明显,回答陈自臣的问题时更是血色凌人,喉结上下滚动,在小麦肤色的衬托下更加明显。

霞光透过窗子照在顾煜的侧脸上,阴影使得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加风流。本是一张祸世的脸,却多了几分不羁与血性。

“我看了张赫交上来的报告,你知道你最后杀的那个人是谁吗?”陈自臣表情严肃,气氛降至冰点,“是阿法尼的小儿子穆英,你们之间的恩怨已经更深了,阿法尼又加大了悬赏金额要你的命,这次轮换回申城以后,你不要再来苏国了。”

“你觉得我不来苏国,他就会放过我吗?”顾煜面色冰冷,又添几分无奈。

他又何尝不知中国是雇佣兵的禁区,呆在申城怎样都会比在苏国安全的多,但是他是一名军人,有自己的使命。

无论是国仇,还是家恨。

陈自臣有火,“你太冲动了!我问你,你进酒店之前为什么不汇报?”

顾煜疑惑,“您不是说司令部已经批准了行动吗?”

陈自臣将手中的文件摔向桌面,对顾煜云淡风轻,视己命为草芥的语气愤怒不已,“我让你进去了吗!他们把阚小姐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就是笃定了你会去救她,如果阚小姐没有自己想法从那里面跑出来,你现在还有命站在这里吗!”

顾煜说:“时间实在紧迫,如果需要交检查,我会写的。”

“……”

顾煜从陈自臣办公室出来,走至连廊处,鼻尖传来熟悉的*草烟**味,驻地严禁吸烟,他寻着气味来源踱步而至。

阚云开没注意到顾煜的身影,自顾盯着远方,顾煜站在原地晃神几秒,心中警铃响起,他摆正姿态出声打破伪岁月静好的画面,“驻地里严禁吸烟,虽然你不受管控,但是还是希望你能遵守相关规定,何况你手臂有伤,吸烟无助于伤口恢复。”

阚云开转身,言语快于理智先行,声音如柳絮飘落那般轻盈,像是阐述一种不争的事实,“你是怕我伤口恢复不好赖上你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顾煜语气疏离,当即否认,“这里药物有限,战士时常受伤,应该用在更有需要的人身上。”

阚云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浅笑介绍说:“我叫阚云开。”

天色逐渐暗沉,夜风吹起阚云开两三缕青丝,丝丝缕缕绕在耳后,拂在面颊。

“我知道。”顾煜说,“你早点休息吧,没事最好别出来,这里也不一定安全。”

“我在等你。”阚云开唤住顾煜转身欲走的脚步,她走上前来,在顾煜面前站定,“我是想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顾煜向后撤了半步,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谢,更不用道歉,以后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了。”

顾煜心中对昨天的事略有疑惑,恰逢适当的时机,他问:“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用枪?”

“应激反应。”顾煜表情凝疑,似是考究此话真假,阚云开笑着补充说,“朋友都叫我游乐园气球射击公主,因为我帮他们拿到了很多毛绒玩具,懂一些射击技巧。”

阚云开说:“我也有一个问题,你昨天其实看见那个人了对吗?”

顾煜肯定说:“是。”

阚云开敛眉垂首,她没有细问原因,经年战场经验,顾煜怎会不明情况贸然行动,她庆幸自己这番举动没有破坏他们原本的计划。

关公面前耍大刀。

顾煜安慰说:“你不用自责,也谢谢你,回去吧。”

阚云开走出两步,又返回顾煜身边,眸若秋水般对视几许,缱绻温和的声音娓娓道来,“忘了告诉你,这烟,是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月色在二人间不足半尺的距离飘飘荡荡,忽明忽暗的光影如拉图尔夜间画中的意象,烘托出黑暗反面的氛围。

“为帮助整顿部队纪律略尽绵薄之力,这烟我就不打算还你了。”阚云开声音带着夜晚沉醉的醺意,拖着尾调道:“那……祝你做个好梦。”

第四章

阚云开手中的烟是顾煜昨天大意落在她床边的,正好被她拾了去。

她自是知道驻地禁烟,也知晓吸烟不利于恢复,之所以会点燃那支烟,就是料到顾煜能嗅到熟悉的尼古丁香,只吸一口让烟燃起,以此作为吸引顾煜到来的诱饵。

事实证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如阚云开所言,“好梦”是夜到来。

红字灼目的倒计时,飞尘碎屑四扬的血肉,脏污白垢的注射器,拳脚相向满目猩红的少年,披头散发怒吼的女人。

顾煜双手握拳逼迫自己从梦中醒来,可这些画面情境犹如鬼魇之手,牢牢握住他的灵魂,逼他挣扎,望他堕落,看他沉沦。

顾煜猛地坐起,被子掉下床沿,胸前衣襟被汗水阴湿,不住地喘着粗气,伤口撕裂渗血,染红纱布。

手臂钻心的疼痛刺激他的神经,而在此时,痛觉仿佛救赎,拉他走出梦境深渊。

张赫感到身旁的动静,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子,揉着眼睛懒着音问:“老大,你怎么了?”

顾煜用纱布重新包扎伤口,起身穿戴整齐出门,“没事,你睡。”

已经半年多来没再做过这梦,连他自己都以为那些折磨了他近十年的碎片不会再起,可今夜它们卷土重来,不断提醒着他那些荒唐与诅咒。

他绕着训练场一圈圈地跑,直到整个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无星的夜空如电影幕布,那一帧帧的记忆画面组成无助的旧电影,最终化为强酸从空中泼下。

阚云开回到病房才偶然想起,自己的嘴是有些乌鸦邪性的。

祝你做个好梦。

这话,她每晚入睡前都对自己说,可若无酒精药物帮助,没有那一夜真的安枕好梦。

今夜顾煜最后的眼神,大约能让她睡个好觉。

红酒、洋酒亦或是*眠药安**都不及他蕴满陈年甘酿的眼眸。

天将破晓,黎明即起。

顾煜手掌撑地站起,他拍尽身上的灰尘,步伐不自主地走向医疗部,隔着廊中小窗,视线飘忽不定地逡巡病房中的各物。

输液架、监测仪、床头柜,甚至是其上寻常的水杯,最终视线落在阚云开挺翘的鼻梁上。

阚云开蓦地睁眼,撞进顾煜眼底星河,她嘴角挂上一丝得意,莞尔一笑。

顾煜眼神躲避,正准备提步离去,阚云开低声请求:“队长,我手臂疼,你能不能帮我拿下桌上的水杯?”

顾煜站在原地未动,阚云开改口说:“如果你不方便,介不介意帮我叫医生?”

顾煜拧开门锁进屋,提起地上的暖水瓶,往杯中加了三分之一的热水递给她,指尖相触,体温互换,顾煜收回手,正好瞥见她枕边的烟盒。

他抽|出烟盒,放回自己口袋,不理阚云开似是不满的眼刀,眼神凌厉,像是说着“抽烟不利于伤口恢复”。

阚云开没有被顾煜冷淡的态度搓磨积极性,问道:“以后……怎么可以联系你?”

“联系我?”顾煜说,“不用联系我,没事我先走了。”

阚云开挑眉默认,第二次在晨曦中看见这个男人的背影。

直到阚云开离开苏国的那天,她再也没有看见顾煜。

那句“不用联系我”多少对她的心理造成了影响,原来被人看穿心思委婉拒绝是这种感觉。

经过数小时的飞行,阚云开抵达阔别已久的故乡,她比原计划提早三天回国,苏国信号有限,她没通知任何人相关消息,在机场匆匆问挚友夏知遇要了公寓地址和门锁密码,打车回去休息。

在苏国的这十多天,她虽面上表现的坚强胆大,实则对被挟持事件心有余悸,没有一晚能安然入睡。

回到平安幸福的国度,自是要先睡上三天三夜才能恢复元气,筹备接下来的生活。

夏知遇办事体贴周到,她帮阚云开租的公寓是一间温馨的小复式楼,交通方便,配套设施完善,与和之路的阚家相距不远。

她一早帮阚云开购置齐全生活必需品,请家政阿姨从内到外将公寓彻底清洁打扫干净,完全是拎包入住的标准。

阚云开进屋换好拖鞋,懒理纷乱的行李箱,和衣而眠,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敲门节奏非夏知遇莫属。若非已经回到国内,她竟以为又有恐怖分子来袭。

她迷糊趿着拖鞋起床开门,夏知遇拎着两袋江浮记的外卖,笑脸盈盈地站在门外。

阚云开起床气不小,打着哈欠说:“你不是知道密码吗?敲什么门啊!”

阚云开拉开窗帘,窗外霓虹闪烁,回到水泥钢筋堆砌的现代化城市,明明一切未变,熟悉依然,她却觉得陌生感如丝网,裹挟包围满是空洞的思绪。

“这不都归你了,总要客气一下的。”夏知遇放下吃的,给了阚云开一个巨大冲击力的拥抱,差点把意识朦胧的人给扑倒,“阚宝,欢迎回国!”

夏知遇食指挑弄着阚云开的下巴,“这资本主义的汉堡难道和我们的油条有区别?这么久不见,你是怎么吃的腰细臀翘的?”

阚云开为了坐飞机方便,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修身的搭配衬得她头身比例卓越,胸以下全是腿。

夏知遇伸出咸猪手在阚云开臀上捏了一把,阚云开习以为常,不和她计较。

夏知遇笑言:“就知道你一下飞机绝对是跑回来睡觉,我下班就去打包了你最爱的川菜来慰问我的大宝贝呀。”

阚云开肯定道:“算我这些年没白在美国帮你当代购,值得嘉奖鼓励。”

在美国呆了两年有余,哪怕是唐人街,川菜也不尽如人意。在苏国辗转多时,食物寡淡难言。熟睡多时,急需山珍美食填补空虚。

两人边吃边聊,从高中同学的八卦扯到小明星的花边新闻,多日未见,默契依然不减,废话连篇。

夏知遇说:“过两天我男朋友休假,带你见见。”

阚云开最是知道夏知遇三分钟热度的秉性,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饭局上,拒绝说:“没两天又不是他了,我不见。“

夏知遇上高中时就能做到前一秒还在为痛失男神流泪,下一秒就潇洒地勾搭上了倾慕的学弟。从大学开始,她换男朋友的速度,毫不夸张地形容,每一顿饭一起吃的人都不一样。

夏知遇反驳说:“这次不会啦,我们打算结婚了,他是申城军区的。”

阚云开打趣道:“你继集齐了十二星座的男朋友之后,又打算搞定三百六十行的状元?”

她陡然一滞,申城军区。

脑海里,顾煜的身影一闪而过。

夏知遇摆手问:“你想什么呢?”

阚云开心虚回神,摇头说:“没……没什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吃,反正我刚回来也没事干,多吃夏老板两顿呗。”

夏知遇问到阚云开最头疼的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见叔叔阿姨?他们要是知道你私自租了房子,估计要当场把你扼杀。”

虽说在苏国遭遇不测,险象环生,夜晚孤寂时,让阚云开对家的渴望有所增加,可是一想到要面对刘美云强行安排工作相亲,还要唠叨谴责她的各种人生选择,她就想逃。

“按计划我后天才会回来,后天再说吧,说不定我还得去机场演一出刚落地回国的戏码。”阚云开无奈,“叔叔阿姨怎么样?你和你阿姨关系有缓和嘛?”

夏知遇不屑嗤道:“她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呢,能缓和个屁。”

夏父早年下海经商,资本逐渐累积,身边的莺莺燕燕与日俱增,夏母的原则底线一降再降,到最后委曲求全,只要不把人带回家,她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偏夏知遇这个后妈是个不安分的,找上夏母*威示**,活活把夏母气到心脏病发过世,没过多久夏父便扶小三上位。

夏父自认私德有亏,无论这些年夏知遇怎么作,他都依着,以为能弥补少许。

吃完饭,夏知遇帮阚云开收拾整理了部分行李,考虑到阚云开现在时差混乱,她没多停留。

意料之中,阚云开半夜眼睛瞪得像铜铃,无论怎么努力数羊都睡不着。

她在苏国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出事那天的细节,如今躺在床上,却总是能想起其中片段,而记忆总是停留在天台的拥抱和顾煜将她护在身下的瞬间。

那个男人的怀抱温度正好,分寸得当,总之,给人一种异常踏实的感觉。

说来也是奇怪,那段时间明明昏迷意识不清,她却惟独记得这个怀抱,其余的细节她都选择性失忆,因为每一个瞬间都让她窒息,都差点要了她的命。

第二天一早,阚云开将将入睡片刻,又听见快递员的敲门声,她从美国寄回来的快递到了。

她拖着疲倦的身子开始整理快递,收拾过半,她想起包中内袋里有她那日私自留下的一根香烟,她取出香烟置在掌心,缓缓抬高手臂对着窗外的日光假思。

片刻过后,臆想被刘美云如期而至的电话打断,询问阚云开第二天飞机落地的时间,说是要和阚明升一起去机场接她。

阚云开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机场演一出戏,便谎称夏知遇一定要来接她,会把她按时送回家,软磨硬泡半天,刘美云才勉强答应。

阚云开挂断阚母的电话,转而拨通夏知遇的视频语音,交代好“演戏”相关事宜,忽而话题转变,她碾着手中的香烟,问道:“你一般遇到喜欢的人,都怎么……追?”

夏知遇捏着桌上的软陶,一时没反应过来阚云开的问题,漫不经心又不正经地回答道:“简单啊,脱衣服。”

第五章

“一个男人要是对你连性|欲都没有,那后续发展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夏知遇理论经验丰富,接着说:“男人大多数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虽说这话打击面太广,但确实是真理。”

阚云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考虑这话的可实行性。

这些年来,她身边从来不乏倾慕者,因为她的家世、因为她的才华、因为她的容貌,那些将欲望写在面庞的饮食旅人,无一不透露着对其某种附属品的渴求。

独自捱过那些唯有霓虹与泥尘相伴的夜晚,她曾经一度以为独身主义也无不妥,万没有想到今日会有此怅然若失的烦恼。

夏知遇猛然反应过来,扔下手中的陶,视频中的人脸扭曲放大,她惊诧磕巴道:“你你你,你看上谁了?你这去了趟非洲怎么就问出这种问题了,你不会看上个……”

阚云开忙打断她,按照夏知遇天马行空的逻辑,接下来的剧情大概率比悬疑推理小说还惊悚,“没有,你别这么大惊小怪。”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夏知遇目光带着审视的严肃,“老实交代。”

阚云开眉间起了惆怅,略带失望说:“就是遇见了一个挺有好感的人而已,但是听说他好像是……同性恋。”

“同性恋怕什么?你在他面前多晃两圈,绝对能把人掰直了,不过我刚才说的方法对我适用,你别乱来啊,别犯傻。”夏知遇遗憾摇头道,“真替Vincent难过,人家一混血大帅哥追你那么久,你都无动于衷,回头就和野男人跑了。”

阚云开小声嘟囔道:“关Vincent什么事……你别乱点鸳鸯谱。”

夏知遇感慨万千,“这世界都卷成这样了吗?连你阚云开都要亲自下海追人了,简直不给人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