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 男
读诗札记
(61~70)

剑男: 原名卢雄飞,湖北通城人,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在《人民文学》《诗刊》等发表有诗歌、小说、散文及评论。有诗歌获奖,入选多种选集及中学语文实验教材。著有《激愤人生》《散页与断章》《剑男诗选》等。现居武汉。
六十一
诗歌是由各种偏见构成的。没有个人可以穷尽的世界,只有各种偏见织成的百衲衣,——如果诗歌也是一种缝补世相的针线活的话。
六十二
一个没有人交流的地方,无论它的地域有多么宽广,每个人都不能精准地去把握它。无论是乡村世界还是城市社会,它都需要有人、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而形成的社会文化去支撑。
六十三
在写作中要放弃修辞是基本上不可能的。口语诗歌提出反对修辞,这个话本身就站不住脚,口语诗歌最大的特点就是反讽,如果没有反讽很多口语诗歌都是不成立的。写作进入形象思维层面,彻底放弃修辞是很难做到的。
六十四
当你老了,青丝成灰,充满睡意,
在炉边打盹时,请取下这部诗作,
慢慢读,读出你昔日眉目之柔和,
细细品,品出你眼中深深的阴郁;
多少人爱过你娇艳美好的时光,
以真心或假意,慕恋你的俏俊,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圣洁的灵魂,
爱你衰老的容颜上遍布的哀伤;
在熊熊的炉火旁,你弯下身躯,
凄然地低声哀诉,爱怎么消散,
消散在高处,在茫茫群山之巅,
把他的脸藏于繁星闪烁的天宇。
我曾在一首诗中这样自问:“是不是人生长长的*途征**太短暂/避开了与时光的较量。”
我记得那是来自一幅画的灵感。那是俄罗斯画家普什金的一幅画。画面是一个宁静的港湾,右上方是无限逶迤的海岸线。靠近画的下方是灰色的沙滩,沙滩上则是一只搁浅的小木筏和一对老年夫妻的背影。
我也记得我当时的心情是复杂的:我想到了疲惫心灵的归宿,想到漫长人生的荣辱与共,甚至也想到了我还年轻的爱情及叶芝《当你老了》中的“衰老的容颜上遍布的哀伤”。——就像我重读《当你老了》想到那幅宁静的画,想到生命的忧伤和岁月的无情一样。
当你老了——
是的,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情感都是与这个纷繁的*界通世**接无穷的。当我们老了,当生命中众多的哀与乐穿越了时间,当我们滤去一切心中的残渣只留下背影——但我仍忍不住“把他的脸藏于繁星闪烁的天宇”,在一个想像的世界里回忆。
“当你老了,青丝成灰。”——我仍忍不住要为这平淡而咯出鲜血的爱而噙满泪水。
有人说,叶芝这首诗是写给爱尔兰民族自治运动领导人之一的茅德·冈的。我曾在一本书中也见过茅德·冈风姿绰约的形象,应该说她与叶芝确实是人们想象中完美的一对。但我现在想说的是诗,是诗中爱情的普遍意义,是诗人心中永恒的爱与憧憬。无论是说誓言也罢,还是说倾诉也好,我得承认这是我迄今为止读到的最美的最真挚的爱情诗。我甚至愿意我能“朝如青丝暮成雪”,成为那炉边打盹的人,在温暖而静谧的房间重温那远逝的青春和爱情:
——有什么比温馨的怀念与回忆更令垂暮的岁月充满光亮呢?一个人老了,在炊烟和落日之间,一个人老了,孤单和灰白覆盖了头顶,但因为曾经,或者说现在,——她可以缓慢地说出爱,就像说出幸福本身。我想,这就是我们能够与时光较量的全部理由和意义。
当你老了——
是的,这样遥远的爱太突然,太伤感,甚至还有点残酷,那“昔日”一词的背后甚至还隐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楚和痛苦。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当岁月在流逝中将我们的爱情淘洗,你看看那些恪守爱情的心,他们依旧晶莹、剔透,闪烁着岁月难以改变的血脉。
就像我们面对的这首诗。
叶芝面对的幸福和痛。
它甚至涌向了未来,借助想象但凭着真心。
“多少人爱过你娇艳美好的时光,/以真心或假意,慕恋你的俏俊,/只有一个人爱你那圣洁的灵魂,/爱你衰老容颜上遍布的哀伤。”叶芝在诗中这样说,我们又多么愿意这是我们说出的,——那样淡淡的、忧伤的述说,多么合乎我们对爱的完美的理解。
但我得承认我们难以开口。
那样高贵的承诺,不是沉醉于肉体的欢乐,而暗含对生活、命运的全部的理解。我得承认那真诚的表白是世俗爱情难以仰止的。——试想,当我们所爱的人老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青春容颜,有几人能从她衰老的脸上读出心中圣洁的灵魂?
有人说,爱情是需要黯然销魂的。一个伟大的诗人使爱情的天空有些浮颤,而我,一个平凡的人,我愿意回到他的那个时代,为她早早地燃烧起爱情的炉火,让她在闪烁的火焰中看见我为她弯下爱情的腰身。
用我的真心而非假意。
用我一生的岁月而非短暂的青春时光。
当你老了——
就像一杯美酒愈加醇厚、芬芳,超越了时间,“在茫茫的群山之巅”,更是在沉沉的内心深处,——那不是消散,而是在漫长岁月中积久的执著和心仪,我宁愿我们的爱情都能在叶芝这首诗面前得到重新的审视,就像一颗为生命跳动不已的心。
“把他的脸藏于繁星闪烁的天宇。”
慢慢读,细细品。
六十五
诗人的创作其实有两个极端:绝对个人化和绝对非个人化的。但它们没有高下之分。在绝对非个人化的诗歌里,诗人完全独立于诗歌之外。诗人在创作时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甚至不用意象和修饰。如杨黎《撒哈拉沙漠的三张纸牌》。全诗抽掉了一切属于个人主观的东西。处理冷静、客观,没有个人的评析,它给我们的感觉似乎只是视觉上的,但细细想来,任似乎又暗含了生命的神奇和命运的偶然性。绝对个人化的创作则与之相反,作者个人感情充分流露,人与诗歌几乎完全融合在一起。如海子的《日记》,作者调动充分个性化的表达手段,意象的选择及创造,隐喻反比的运用,一切都是为了表达对姐姐的思念之情。这两首诗有优劣之分吗?没有。——我们不能站在一个极端反对另一个极端,能够把一种写作推向极端都是值得我们尊重的。
六十六
在某种程度上,写作中永远存在着一种人对自然的侵入。无论是一朵玫瑰,一轮夕阳,一只飞翔的鹰,还是任何一种大自然的壮丽景色——沙漠、草原、森林、瀑布,事实上,这些自然景物之所以给人以美的感受,是因为到处都有人隐蔽在那儿,是因为这些自然景物隐含了人类的精神品性。
六十七
程光炜在其《不知所终的旅行》中说:“西川诗歌资源来自拉美的聂鲁达、博尔赫斯,另一个是善用隐喻的,行为怪诞的庞德。”西川受聂鲁达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值得怀疑,但西川八十年代的代表作《雨季》《在哈尔盖仰望星空》中的意象派诗歌特征确是比较明显的,其不使用揭示事物的形容词,避免抽象化而强调诗歌的隐喻等特点与庞德早期对意象派提出的几条清规戒律有着惊人的吻合。与西川同时受影响的则还有欧*江阳**河和开愚,欧*江阳**河八十年代初的《白色之恋》《少女之死》在意象的营造上明显有着意象派诗歌的影子,开愚身上也有着更多庞德的气质,尤其是他那些意象奇特的短诗,很得庞德《诗章》的神韵。
六十八
布罗次基说:“一个词的命运,取决于其所处语境的不同以及其被使用的频率。”在文学中有没有这样的词,——除特殊的人名地点或某个组织的名称外。显然是有的,民众的狂欢和权力的荒诞都可以决定某些词的命运。语境的改变可把一个词打入地狱,也可把一个词捧上圣坛,使用频率同样如此,但使用频率过高一般是由于词义在当世缺乏且需要标榜以示重要的,还有一部分是将已有的加以反复炫耀的。无论是多么美好的词,过分的渲染、反复的释义都会破坏它的本义,使之庸俗化。
六十九
柏拉图一定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你看他那么喜欢饶舌 (辩论),还老爱拿床说事。他说:床有三种,分别由上帝、木匠和画家创造。上帝创造床的理式,木匠造出床的实体,画家模仿床的样子。画家既不是床的理式创造者,也打不出一张可让人舒适休息的床,画得再好也跟床隔了两层。诗人和画家同属一类,只过一个用线条和色彩,一个运用语言,再好的诗人也不可能通过语言抵达事物的真相,我想这可能就是他要把诗人逐出他法度修明的理想国的原因。
七十
胡适说李商隐的“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不是诗,说“凡是抽象的材料,格外应该用具体的写法”,就诗歌写作来说,这是有道理的,诗意是语言中溢出来的那一部分,而不是作者介入其中的抽象说理。
END
出品:武汉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新媒体中心
监审:邓鼐 监制:吴晓君 编辑:张杰
来源:《芳草》文学杂志 二〇二〇年 第一期
校对:简简 小禾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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