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長亭 | 禁止转载
1
暴风雨袭来曼哈顿那天,叶杳被赶了出去。
租房给她的是二房东,一间八十平方米的公寓房被隔成了五六间。住了还不到三天,房主就找上门来了。
真的是赶——将近十二点的楼道里,她拖着一个浅灰色的行李箱。伴随着房主骂骂咧咧的难听话,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外头是连绵不绝的雨,将远处城市的灯光模糊为层层叠叠的熔金。她穿着拖鞋、碎花棉布裙,长长的黑色头发垂直到腰际。夜风吹过,叶杳打了个寒颤。
刚踏出楼道,一道闪电耀眼地划过,天空被狠狠撕开一条裂缝,如瀑的大雨毫不犹豫地打在她头顶。叶杳低呼一声,连忙返回屋檐下。
偌大的纽约,纸醉金迷的城市,却没有一处她的容身之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响起来,淹没在滂沱大雨里,听不真切,她探出身子向外看去。
有人从雨幕中走出,忽明忽暗的楼道内,只有斑驳留错的光线扫过他的脸。
黑色短发,西装裤,是一个东方男人。雨势很大,他的发梢和额前都沾上了雨,整个人却不显丝毫狼狈。
他从她面前走过,伞柄勾到了行李的拉杆,男人帮她扶住了将要倒地的行李,低声说了句“抱歉”。是中文,这让叶杳微微有些惊讶。
“没事。”收起了说得荒腔走板的美式英语,她亦用中文答道。
西装革履的清俊男人微微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外头的雷电撕扯着浓墨般的天空,雷声此起彼伏地响在耳畔,叶杳将身子靠在墙边,等待着风雨停歇。即将上电梯的男人却突然开口:“你是从楼上下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叶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租房发生这样的事有多平常,估计是两人勾结起来骗到房租,又谎称是房主来赶人。
她回过身,男人清亮的一双眼里倒映出她此时的狼狈模样,“你要租房吗?我刚好在找室友。”
叶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猛地点头,雨水随着动作从未干的头发上淌下来,掉入眼睛,有些干涩的痛。几乎是一瞬间,她选择了相信面前的这个男人。大概没有比在异国他乡,这样潦倒的情况下碰到同胞更幸运的事了。
笑意由眼底延至嘴角,她走近,朝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你好,我叫叶杳。”
他微微抿唇,握住她的冰凉地指尖,礼貌又绅士,“你好,傅景行。”
同样八十平米的房间,却不同于合租屋的狭隘,两房一厅,家具齐全,装饰得很是简约休闲。
等傅景行到了客厅脱下外套,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后,见叶杳还站在门前犹犹豫豫,他敛眉低声问道:“怎么了?不满意?”
叶杳飞快地摇头,怎么会不满意?只是……
“你这样的房间……得多少钱一个月啊?”她有些窘迫地问出口,现在的自己也的确算得上穷困潦倒。
如果……如果雨没停,如果没遇见他,叶杳都做好了在楼道里蜷缩一晚的准备。
“你在担心这个?”傅景行轻轻笑了一声,帮着她把沉重的行李拖进门,“没事的,你先安心住下吧。”
因为箱子上拉杆损坏的原因,只能拖出来一小段,傅景行不得不弯下腰来。从叶杳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清俊,皮肤白净。
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她用力揉了一下有些发酸的眼睛,开口道:“谢谢你,傅景行。”一字一句郑重地念出唇齿,像是要牢牢铭记在心底。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这是她来曼哈顿的第三个月。她从没遇到过这么大的暴风雨,也从没遇见过这样好的人。
2
叶杳下课回到公寓内时,正值黄昏,难得傅景行也在。她莞尔,同他打招呼,“回来得那么早?”
将近两个月的相处下来,彼此也慢慢熟悉了,傅景行今年刚刚研究生毕业,和几个同学合开了家科技软件公司。公司规模不大,还在起步阶段,人更是熬得辛苦,天天加班到凌晨。
“今天竞标成功,公司都提早放了假。”他侧过头朝她笑着,嗓音清润。
接着他又回到厨房里忙碌,有锅铲碰壁的轻微响声。
他其实很少会在厨房里做些什么,叶杳有些意外,想走过去看看。只是腰间仍然酸涩得厉害,刚刚在回来的路上时看到有家清吧在招兼职的舞蹈员,酬劳不低,她去面试时一连跳了好几支高难度的舞蹈,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闻言她点点头,打开门回了房间,床头柜边摆着一箱方便面。叶杳为了省钱,买的也是袋装的,她本来食量也小,一包就能抵一顿晚饭。
刚掀开碗盖准备吃,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傅景行站在门口,她开口问道:“怎么了?”
屋里传出泡面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指指身后的餐桌,说话言简意赅,“过来,吃这个。”
见她不动,他又说道:“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一个礼拜的泡面袋了,你自己的身体不想要了?”
叶杳抿着唇,半晌才说出几个字,“垃圾桶我会倒的……”
“过来。”
他难得这样霸道,叶杳忍不住抿唇,柔声道:“好。”
她跟着他走出房间,餐桌上放着一碗红豆粥。自从母亲去世后,几乎没有人亲手为她做过东西,热腾腾的暖气模糊了眼睛,带来些许酸涩。
傅景行沉默着把红豆粥递给她,高大的身影令她觉得莫名安心。可只是一瞬,她仰头看他,嗓音带着淡淡的疲惫和无力,“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她的呼吸又乱了一些,“雨夜里那天你说正在找室友,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对吗?”
透过玻璃窗,高楼林立的城市沉浸在模糊的暮色里,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水马龙,一片喧嚣,显得这小小一角静谧温馨,似乎与天地隔绝。
“或许是缘分吧,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国家。下暴雨那晚,又让我遇见了你。”他在餐桌对面坐下。
缘分。这两个字念出来总是动人,有丝丝绵绵的雀跃涌上心头,叶杳还来不及回应,却听傅景行又说道:“杳杳,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妹妹看待,当然要好好照顾你。”
似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叶杳握着调羹的手不由一抖,她的呼吸猛地顿住,像是他说了什么可怖的话。她盯着他的双眸,想从中看出一些戏谑与玩笑的成分,可是没有。他目光诚挚坦率,不得不让人相信他刚刚说出口的都是真心话。
傅景行见她长久不回应,只一味呆呆地看着自己,眼中似有水光,映得空气中的尘埃如碎金。
“怎么了?”他不由担心道。
“没事。”叶杳端起桌上的粥,调羹碰上陶瓷碗,发出“叮”的一声响。
“我也把你当哥哥一样看待,”她勉强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你真是个好人。”
残阳似血,天边的迟暮之花开得那样好,可一转眼就变得支离破碎,浓浓的黑暗铺盖而来,天地间似乎都只剩下空洞的冰冷。
傅景行接下新项目后工作极忙,频繁出差,常常一月半月不回去。
叶杳白天忙着上课,晚上又要去清吧兼职。
似是互相瞭望的星星,曾有过交集,走过相同的轨道,可最终的方向,却不得而知。
3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夏去冬来,曼哈顿也迎来了初雪。
学校里放了两周的圣诞节假期,叶杳几乎把时间都放在了兼职的那一家清吧店。不同于酒吧的喧嚣吵闹,这里主要以轻音乐为主,比较安静,叶杳在台上跳的也是轻柔婉约的舞蹈。
叶杳跳完最后一支舞,手机就在这会儿倏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中国。
“小姐,叶总为您准备的订婚典礼将在半月后举行,希望您能够……”
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虚脱般地蹲在墙边,一张脸白了又白。许久之后,她才慢慢站起身。
正逢新雪初霁,道路上薄薄的积雪,在路灯映照下就像一条镶着银边的丝带。
叶杳的视线不经意落到了路灯下的一个熟悉身影上。
心,猛然一沉。脑中仍然有一个数字不自觉地跳出——三十六。她已经整整有三十六天未曾见过他。
傅景行穿着黑色的大衣,绵羊皮系带鞋,似乎是等得久了,额前、眉间都沾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问道,呵出的白气飘散在空中。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花,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他打开一侧的车门,低沉的嗓音响在浓浓夜色里,“下雪了,来接你回去,走吧。”
上车后傅景行给她递了杯咖啡,她捧在手中,阵阵暖意透过玻璃杯熨帖着她的手心,再温柔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也勾起了人倾诉的欲望。
“我记得高考的前一天晚上,书上有一道我怎么解不出来的数学题。那时候我太困了,一连灌下了四五杯咖啡,最后我撑着精神做完了题目,却因为喝多了咖啡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还是我妈半夜来给我盖被子,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第二天就要考试了,我妈着急得不行,就用哄孩子那种方法轻轻拍我的背,给我唱童谣。”
她说得有声有色,傅景行嘴角挑起一点,看她眼神晶亮亮的,似是还在回味这一段时光,“后来呢?”
“后来……”她想起刚刚的那通电话,叶杳将身子蜷缩在一块,语调低了下去,“后来我妈去世了。”
这故事说得很是温馨有趣,可结局却悲惨。傅景行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些什么。叶杳将目光放向车窗外,两人都不再言语,车内安静了下来。
车停稳后,叶杳正准备下去。傅景行拉住她,变戏法似的从车后座拿出一个巨大的盒子,上面是某家高定礼服的品牌Logo,他轻启薄唇,“圣诞快乐,送你的礼物。”又指了指楼上,“上去试试看喜不喜欢。”
低沉的男声响在耳侧,叶杳将盒子抱在怀中,四周的边角磕得她肌肤有些疼痛,可暖意如帷幕般一点点笼罩着她。
夜风吹过,树枝上的雪花簌簌落下,似漫天流萤飞舞,落地寂静又无声,枯枝顽强地冒出藏青色,却也被雪片覆盖。她低落的心情似是被融化在雪中,转为胸膛内激烈跳动的心跳声。
4
傅景行站在落地窗边,月光如银,满地白雪闪烁出光芒。他回过头,在斑驳的光影里,看着她缓缓走来。
水蓝色的掐腰长裙每一寸都熨帖无比,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衬得裙摆下的两条腿格外修长,这是天生的舞者身材。有淡淡的清香传来,她的长发,散下来披在肩头,如瀑布一般,一朵小小的兰花别在她的发间。
“好看吗?”她轻轻问,有些不自在的将垂落的发丝别至脑后。
他走近了两步,含笑看着她,点了点头。
“真的?”
“嗯,真的。”
她嘴角勾起,眼底毫无遮掩地绽出欢喜来,“我给你跳舞吧。”
叶杳挽起长发,随手拿过一条纱巾搭在肩上,开始舞动。
她扬起白色的雪纺纱巾,跳起了姿态优美的古典舞,踏着节拍的她转身回眸间尽是潋滟风姿。淡淡的光从头顶铺展开来,她站在光线的中央,映得周身仿佛镀上了金边儿,很漂亮,很温柔,也很……动人。
傅景行克制地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几秒,到底还是移开了。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一杯满满灌下,试图抑制住心底泛起的层层涟漪。
辛辣的酒入喉中,从缝隙中透来的冷风吹散开记忆。
他想起第一次到叶家,参加叶夫人的葬礼。那天的叶杳眸中不复灵动,满是哀戚之色。她跑得很急,在拐角处不小心撞上他,却也只是用力推开。
那时他站在原地,捂着被撞疼的地方,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眼中透露出的倔强,似是她心上最后一座城池上那尖锐的刺。
就像现在……他抬手揉了揉胸口,仍是有些闷闷的疼。傅景行一连灌了好几杯酒,抬头看向叶杳,她刚连续转了十几个圈,眸中容光绽放,化作细雪、星辰,落在了傅景行眼里。
“砰”的一声,傅景行听到了自己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关于细雪,关于曼哈顿那个暴雨的夜晚,他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叶杳配合地转了个圈,裙摆像绽开的花,簇拥得她格外娇俏。
“景行……”
耳边传来她温软的声音,傅景行不语,只是低下头看着她,专注的模样似是此生深情无双。
她耳边的兰花已经有些枯萎,还是那样芬芳。他伸出手,将花自她耳上取下,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小小的一片软肉,带着温度,因他的触碰泛起了粉红。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低声说,不知是醉了还是醒着,眼里露出自己都不晓得的温柔。
下一刻,她落入他怀中。
这个拥抱,是温柔而坚定的。她整个人僵住,脑中循环着他刚刚说的话。半晌后,才轻轻将面颊靠在他的胸膛上,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酒香浓烈,似乎闻着都已让人心醉。
“你……真的只是把我当妹妹吗?”她问出口,许久之后仍然得不到回答。
傅景行是真的醉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叶杳拖不动他,便将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去屋内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窗外下起了雨,雨声热闹起来,打得窗户噼啪作响。屋内却是灯火微明,一派安静。她静*坐静**在他身边,指尖沿着面庞划过他的额头、英挺的鼻、最后是薄薄的唇。
许久之后她闭上眼,快速以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仅一秒,猛虎嗅蔷薇般的,静谧而又凶猛。
5
没多久便是元旦,到了晚上,傅景行带她去了一家餐厅。
是久违的家乡的味道。
那夜人声鼎沸,整座城市仿佛都陷入了狂欢的海洋,连车辆都被*锁封**不允许行驶,两人肩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旧年辞去,新年来临。在阵阵时间的倒数声中,叶杳的手突然被人用力包裹住,前方是布鲁克林大桥,桥上人山人海,路途漫漫仿佛用一生都走不到尽头。
第一轮烟火已经燃起,绽开了一簇簇明亮的花蕾,他的脸在这光中忽明忽暗,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低下头,“杳杳,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人的手握得紧,在寒冷的冬天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可叶杳舍不得松开,贪恋着掌心的温暖。
不远处的商铺放着音乐,一首首欢快热闹的旋律沿街铺展开。抬头望向天空,满天星辰闪耀,像一颗颗细小的钻石。她心念一动,深深吸了几口气。
“景行……”
又一阵烟花绽放,断断续续十几秒的时间,他没听清她的话,“杳杳,你说什么?”
她呼出一口气,说道:“没什么。”
掌心的触感湿润柔软,他就站在自己身边,那么近的距离。
算了,毕竟来日方长。
等街上人群散去,坐上车后,已将近凌晨两点。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实在抵不住困意,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傅景行把车速放慢,开得稳稳的。
叶杳醒来的时候,傅景行不在车内。
她打开车门下了车,脚刚落地,地下停车场的灯突然全部熄灭,几个人影冲出来。
叶杳还来不及反应,手臂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拽向后边······(原题:《雨水浇绿孤山岭》,作者:長亭。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号: dudiangushi>,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