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喜欢游戏，年岁渐长，逐渐鄙夷游戏——那是幼稚、不正经的代名词。成人的世界应该是理性的、严肃的世界，成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是庄重的、建设性的，而不是无用的——大家都很忙，不能浪费时间。

个人是这样，人类历史也呈现这样的足迹：上古文明是游戏文明，其中包含了很多意气的规则和趣味性与神圣性相统一的气质；而随着文明的蜕变，游戏的成分逐渐减少，实用的、功利的成分逐渐增多，理性文明逐渐定型，我们与上古祖先产生了代沟。

之前我曾经用了一篇短文勉强总结出了游戏的几个特征，发现游戏内部自有其规则和规律。现在，我想通过这篇文章呈现人类文明是怎样从游戏文明异化为理性文明的。这样的异化体现在方方面面、比比皆是：

语言

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儿童连语言也能玩，做语言的游戏。

比如“反义词游戏”，即重复大人说过的话，但是将其中的词置换成反义词，导致意思相反。比如将“脱衣服，上床”变成“穿衣服，下床”等，他觉得只改变几个字眼，使大人的命令变得荒诞，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当然其中可能也体现出他对大人这句话些许的抗议。

除了“反义词”，孩子们还喜欢随意拼凑的游戏，即将一些目之所及之物纳入到同一个句式，造成意思的混乱。比如将“多吃蔬菜对身体好”改成“多吃凳子对身体好”，这对他们来讲就像拼搭语言积木一样自由。

——遵循一定的替换规则、与大人形成主体间互动、为争夺话语权形成紧张关系，这不是游戏是什么？

那么成人有没有语言游戏呢？

写作中遇到的比喻、拟人、夸张等修辞手法就是一种语言游戏——这些“出格”的表达手段在理性看来是不严谨的，但却由于表达和理解中的愉悦感而被人们乐此不疲地赏玩，这当然也属于游戏。

在游戏性的远古文明中，叙事语言的意义是开放的，充满了暗示和隐喻，神话传说既是故事也是知识的载体，你无法分清史诗中的哪一句是想象力的渲染还是还原性的描述，诠释学（或称“解经学”）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产生，解读寥寥数语背后的微言大义是古人的重要任务。

但是近代以来语言发生了明显的分化：艺术性语言和科学性语言开始分道扬镳。

艺术性语言的代表就是文学，而文学的典型就是诗歌。诗歌是一种极端“不严肃”的表达形式，逻辑和准确性在那里是可有可无的，相反,流动着的想象力以及想象力所能激发的共情才是最高价值。

可惜的是，诗性语言的生存空间正在逐渐萎缩，沦为众多艺术门类中的一种，成为理*生活性**的一种调剂，诗人变成了稀有物种，并且他的作品必须被申明不具备任何严肃性。

而另一方面，迅速崛起科学性语言正在大张旗鼓地攻城略地，成为现代表达的通用语言。现代知识的载体是学术论文与专著，相比于神话，这些语言毫无文学性，读起来非常枯燥、难解，因为科学语言追求的是表达的严谨性、准确性，它不能有独立的韵味和美感，而是承载和交流理性知识的规格化的实用工具，它必须附属于知识。

煞有介事的论说文体的崛起，其背后恰恰是现代理性文明殖民扩张的重要痕迹。

知识

如果语言经历了游戏性的异化，那么它所承载的知识当然难逃此命运。

无论是古代早期的中国还是西方，知识中最高尚的那部分都是哲学。但无论从哲学的特点还是先哲们的态度中，我们都会发现浓重的游戏意味。

哲学在希腊被定义为“爱智慧”，注意，不是“智慧”更不是“学智慧”或“用智慧”，而只是毫无功利、只有趣味的“爱”。苏格拉底喜欢和人辩论，因为辩论具有紧张感，但是必须严格遵守逻辑和论辩规则，这些特征无一不说明，在苏格拉底看来哲学就是一种高级的思维游戏。

在去功利性这一点上孔子比苏格拉底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甚至认为哲学的无用是它高尚的重要保证，他曾罕见地对弟子大发雷霆，只因为弟子问了他关于种菜和种庄稼的事情。

虽然苏格拉底和孔子非常重视哲学，不惜因此付出生命，但他们都是述而不作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认为哲学的意义在于思辨过程中产生的智识层面的愉悦感，而非哲学结论，就像游戏之于我们一样。

由两位先哲开创的形而上之风，使得哲学思辩在古代世界一直是全*运民**动，无论是偏僻修道院中的修士还是屡试不第的文人，都擅长在日常生活中思接千载。

但到了19世纪理性崛起之后，哲学逐渐退入到象牙塔中，成为教授们才有机会问津的专业学术，哲学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晦涩，我们早已忘了它曾经是祖先们最津津乐道的领域。

与哲学被囚禁几乎同时发生的就是科学与技术的结合，这当然不是巧合。就像科学语言一样，科学是被理性驯化后的知识，丧失了自己独立的趣味。每一位现代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知识的意义在于转化成技术，否则只能被遗弃或搁置。

战争

作为一种事关生死的残酷事件，战争似乎是最严重的事情，如果谁认为战争是游戏，就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但在游戏文明中，战争虽然不能算作游戏，但确实具有很强的游戏性，这绝不是说古人不尊重生命，更不是说他们不重视战争，相反，恰恰是因为他们重视战争，才将其当作游戏。

那个时候战争的目的不仅是获胜，而且是在不损害荣誉的前提下获胜。怎样做才能不损害荣誉呢？

严格遵守军礼，尊重对手，就像今天的竞技体育对运动员所要求的那样。

在战争中，规则是和荣誉*绑捆**在一起的，以破坏规则、损害荣誉为代价获得的胜利是不被国际认可的，有可能被驱逐出礼乐文化圈。

但战争毕竟是战争，随着烈度的增加、各国抵押的赌注升值，胜败越来越多地牵扯到现实利益甚至生死存亡。战争在游戏文明中撕开了一个口子，我们跨入了理性文明。在这个文明中，战争脱离了游戏形态，它失去了自身的独立意义，成为了更长远计划的一个部分。

游戏参与者之间的平等竞技，变成了机械的互相*杀屠**，在这种*杀屠**中连仇恨都没有栖身之地。仇恨起码是基于对敌人的认可，而*杀屠**则是以物化的态度看待敌人，这是一种对路边挡道的障碍物的不耐烦的态度。

从文化的意义讲，战争沦落为一种非游戏似乎是必然。战争的目的是取得胜利，演化到极端状态就是交战双方堕落到自然状态，突破所有限制，将一切资源——包括财政、经济安全、百姓的生命甚至整个国运——作为燃料，不择手段争取胜利。要想让战争保持在一套规则的范围内，就必须不断降低战争的烈度，最后战争变成一种公平的、类似于奥林匹克运动会一样的公平竞技。但历史证明，战争和竞技体育是并存的，谁也取代不了谁。这二者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一套规则将战争/游戏纳入其中，并被不渝地遵循。

战争的规则就是国际法，但在所有规则中，国际法似乎是最尴尬的，因为经常会有一些国家将自己的利益凌驾于规则所带来的整体利益之上，国际法经常沦为一纸空文。为什么国际法会一次又一次被强奸呢？原因很简单，维护规则的主体同时是参与规则的主体，并且所有参与者都认为自己的现实利益才是最核心的——一场游戏一旦牵涉到现实利益，那么它将不再是游戏。

人类文明是不是起源于游戏，这个论题似乎略显轻佻，但是很多人类活动却具有“游戏性”似乎是确定的。但是文明的发展——尤其是近代以来，在所谓理性解放的浪潮下，原本具有游戏性的活动经历了祛魅，发生了异化。

促使着游戏文明向现代文明蜕变的元凶到底是谁呢？

现代理性。

在游戏文明中，人类发现了欲望和冲突的危险，以道德和宗教之名为自己圈定了神圣的规则，无论是和平还是战争，都具有了仪式感和神圣性。资本主义用了500年时间里*翻推**了一切神圣价值，但是没有另外建立起新的价值。我们活在金钱和欲望里，而在这二者看来，再没有什么是严肃、神圣的了。所有的文化、趣味、规则都是用得上或用不上的工具、值钱或不值钱的商品——欢迎来到成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