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珍、山壮听他高谈阔论，默不作声。喝了几杯酒后，吕珍忽道：“牧大侠云游四海，交游甚广，这三山五岳朋友遍地，可认识哪位杏林圣手？”牧山野道：“我常听人说，明教张教主不但是天下第一武学高手，也是师从医仙胡青牛的医术高手。”吕珍道：“牧大侠可认识张教主？”牧山野道：“不认得，一直有心拜会，可始终没有机缘。”随后笑道：“他也不认识我，那是他福气不够。哈哈哈！来，山壮兄弟，送你个好东西，对你大有裨益。”言罢从怀中掏出个薄薄的册子说道：“这是全真派的内功心法，是我坐在全真派闲来无事时抄的，那些什么狗屁的大道理，修仙的法门就懒得抄了，你用心去看吧。”
全真派内功号称天下正宗，当年郭靖郭爷爷内力天下第一，便是修习的全真心法。虽然全真派近年来式微，却也是不再理世间俗事之故，牧山野竟可以闲坐人家教中抄镇教心法，当真奇哉怪也。
吕珍道：“常言说，无功不受禄。我兄弟既未与你办成大事，又怎好收你的大礼？况且我听说，修炼内功当一直勤练本门心法，若是贸然修习了别派功法，只怕二者冲突反而有损。”牧山野笑道：“这便是我要请二位赏月的原因之一了。山壮兄弟，你与我样貌、身材亦有几分相似，我见你也觉得甚是投缘，你本质淳朴，心地善良，原是修习这全真心法的不二人选。你可信得过我？”
全真内功心法原是当年天下五绝之首王重阳所创，他先天功大成之后，又得到九阴真经。他本想将这两种神功合二为一，创出举世无双的新功夫，奈何发现这两种神功虽都独步天下，但修习法门天差地别，硬要强行合并倒有些画蛇添足了。而且这两种神功都须极强的内力方可发挥自如，九阴真经所著内功过于阴柔，如无名师在旁指点或有极宏大的至阳内力为根基，自行修炼极易走火入魔，而经中所载的速成修炼之法，更是可以改变人的心境，当年梅超风、陈旋风从九阴真经中悟出邪恶功夫九阴白骨爪，杀人无算，峨眉掌门周芷若习速成*法大**，也变得邪正不分。
是以王重阳就摒弃九阴真经，从先天功中提炼心法，教授徒弟。这全真内功旨在修心，越是心无杂念，性子淳良之人便越是容易领悟。当年马钰道长只教授郭靖月余，便令郭靖脱胎换骨。
山壮道：“我和你见了这么久，你也没真的要害我，你既然知道我们身份，也没去报官。你想要我做什么？”说罢眼睛看着吕珍，吕珍点点头。
牧山野道：“你出掌与我相抵，我便一分一分的加力，你也一点点加力抵抗，若受不住，就眨眼睛、歪嘴巴什么都可以，我就会慢慢减力。”山壮依言伸出双掌与牧山野相抵，牧山野缓缓施力，山壮初时只觉得牧山野掌心温热，有一股热流顺自己手臂慢慢的过来，包裹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后来越来越热，又像有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心脏不停拉扯，浑身穴道被无数尖针刺中，酸痛难当。只好运力相抗，约莫半盏茶功夫，山壮呼吸加快，额头见汗。
牧山野道：“可以了，收功吧。”二人收功坐好，山壮又平复了好一阵子，才能开口说话：“牧大侠，这是试我什么？”牧山野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根本不会武功，也不懂什么心法，哈哈！”山壮错愕道：“我不会武功，那我打败南少林僧人是假的？平江城杀敌数百是假的？昨晚与你大战百来回合是假的？”牧山野笑道：“初时我还道你是看不起我，用的岳家长拳和游龙掌与我拼命，今日我算晓得了，你只会这两下子吧？”
山壮怔怔道：“我师父只教了这么多。”
这岳家长拳和游龙掌在江湖流传已久，但凡习武之人那是个个都会的，并非什么高明武功。寻常财主家里的看家护院，耍起这两套来，只怕比山壮还要好看些。
牧山野道：“还请山壮兄弟说说尊师是何等人物？”山壮也不隐瞒，便一一道来。李氏在舱内听得山壮诉说身世，也出来坐下相陪。此时天近黄昏，红日西垂，湖光山色融为一体，水波泛金，沙鸥归巢，波浪微漾，船身轻轻摆动，李氏靠在山壮臂膀边看着他。夕阳渐暗，余晖照出他脸上轮廓的剪影，真好看。
山壮自七八岁没了爹娘，便有寨子里的好心人接济他些吃食，他白天无所事事，便在山路上等爹娘回来，晚上仍回自家的吊脚楼睡觉。可是寨子里的日子也不宽裕，时间稍长，便有人开始对他嫌弃。山壮是个要强的性子，受不得别人白眼，正好寨子里的巫医要毒虫炼蛊，山壮便抓些蜘蛛、蜈蚣、毒蛇之类的虫子给巫医，从他那儿换些吃食、用品。有时被毒虫咬伤，巫医就给他上药治伤，后来虽再被咬伤，竟不用施药了，很快便自行痊愈。两年后族里一个赶脚（即赶尸，当地苗人称赶脚）的得知山壮无依无靠，便要山壮去帮忙打杂，给他口饭吃，山壮便认了他做师父。赶脚的这一行常年出门在外，山壮身材未长，师父便也不带他出去，只在家时偶尔教他点吐纳呼吸之法，还有这岳家长拳和游龙掌也是有一下没一下零碎乱教的。
师父常年走江湖，自然是要有点功夫傍身的，至于倒底有多高明，便谁也不知道了。山壮在家守着师父一点家当，也甚是无聊，便用心练习拳脚和吐纳呼吸。一年多后竟练得有模有样，不但耳聪目明，气力也比常人大了许多。谁知有一次师父出门很久都没回来，族里的人都说赶脚的一辈子都做帮人落叶归根之事，自己最终却都要死在外头的。又等了几个月，师父还是没有回来，山壮情知师父已死，自己也是衣食都无着落。
眼见寨子里的人都要过年了，自己却无处可去，当下一横心，收拾了平日里打猎、放山得到的兽皮、山药等物，准备去汉人城里换钱。他也不认识路，只好沿着爹娘落水的河边一直走到沅江，又沿沅江一路走到沅陵县城，这一路艰辛不提。谁知收山货的商贩见他不通世故，人小好欺，便假意请他吃饭，暗中掉包换了他的东西，最后只答应给半吊铜子，山壮急了，要和那大汉拼命，幸好遇上吕珍解围，从此山壮跟了吕珍。
李氏听了眼泪汪汪地道：“山哥，原来你受过这么多苦，以后，以后我，我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山壮笑道：“哎，这话该是男人对女人说的，知道吗。”李氏道：“可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吕珍道：“牧大侠，我兄弟跟我之后，我便教他文字、说话、礼仪等事，也没见他再拜过什么师父，可是他武功却一天天长进，我问过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牧山野皱眉道：“山壮兄弟只会吐纳之法，内力却高深得很，普通的拳脚功夫他却使出莫大的威力，实在有些蹊跷。我平生也只知道一个人似他这样的情形。”山壮道：“是谁？”牧山野指着自己鼻子笑道：“是我!”山壮再问，牧山野却笑而不答。
牧山野叫来洞庭帮众、艄公，命人牵一条小船在后，大船即刻扬帆出发。
牧山野道：“几位也莫猜我的来历，待明年八月十五过后，便天下皆知了。我生来胸无大志，只想着明年要打的那一架。来来，我们暂且喝酒赏月如何？”吕珍道：“牧大侠不说，我们又岂敢勉强。”
那几个艄公、水手甚是麻利，不一刻大帆启扬，船往南进发。吕珍笑道：“今日十月十五，月儿正是最圆之时，牧大侠既要赏月，何不学古人之风，吟诗一首来下酒啊。”牧山野道：“咏月之诗古往今来实在太多。既有李太白之：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又有苏东坡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悲欢离合也好，人生得意也罢，总是要和这月亮扯上点关系。不知余先生认为哪首咏月之诗最好呢？”
吕珍沉吟一会道：“我以为张若虚之：‘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最是难得。”牧山野附和道：“果然如此！任你王侯将相，布衣走卒，终会似这江水一去不返，而月亮不管哪年仍旧是这一轮月亮。什么阴晴圆缺，生死别去，只是人们自己自怜自叹罢了，与月亮何干？”
此时船过岳阳楼，牧山野笑道：“山壮兄弟昨日作了一首咏湖的诗，不如今日再来一首咏月的如何？”山壮憨笑道：“那是乱讲的，牧大侠不要当真。”牧山野笑道：“你若不肯做，我便来替你作一首吧！”他清清嗓子，用山壮的语气念道：“月亮啊，你真*妈的他**圆，就好像我媳妇烙的烧饼，月亮啊，你真*妈的他**亮，就好像我媳妇的眼睛，月亮啊，你真*妈的他**又白又大，就像我媳妇的…”山壮急道：“可以了，牧大侠，别念了！”吕珍和牧山野哈哈大笑。
牧山野道：“山壮兄弟，陪我走一趟，我有话和你说！”言毕一手提一个箱子，跃上后面的小船，山壮指着装药的箱子问吕珍，吕珍摆手示意不拿。山壮跟着跳上船，牧山野对艄公道：“就停在这等我！”两人摇撸去了。
牧山野道：“我们到君山把箱子埋了，要用之时再来取，你把地点告诉吕大帅。”山壮道：“是。”牧山野又道：“此处没有别人，我来和你讲讲全真内功心法。你没有习过其他门派内功是最好不过的，省了很多麻烦。”
当下把全真心法给山壮讲了一遍，又要他照着盘坐聚气，哪有不对随即指了出来，又把心法中一些难懂的地方详加解释。二人埋完箱子回程，牧山野又要山壮反复研习，直至无误。牧山野道：“你也不怎么傻啊，就是诗作得不怎么样。”山壮道：“那是你替我作的，我什么也没说。”牧山野笑道：“可是你当时肯定是那么想的！”山壮说不过他，只好闭嘴。
牧山野又道：“我抄的那个小册子，你自己在慢慢研读就是，有个几年时间，内力一定不在我之下，只是你拳脚功夫实在太过于马虎，一时真想不到教你什么好。只好等我大事办完，再想法子弄个少林千叶慈悲掌什么的给你对付对付。”
山壮道：“我以前练的拳法当真不好吗？”牧山野笑道：“也没什么好不好，就是过于稀松平常了。有些武功招式就像作诗一样，是有高下之分的，便如陈子昂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称为千古绝句。与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之流的诗自不可同日而语。”
山壮憨笑道：“我不懂得作诗，但是我也知道自己这几下子并不怎么高明，别人用拳脚，我也是这两套拳法，别人用兵刃，我也是用这两套。但我出手比人家快，几招就赢了，一套拳都打不完。直到和你打了一架，才反反复复打了好几遍。”
牧山野正色道：“武功一道，一讲内力浑厚，力发于心，身随心动，二讲唯快不破，洞察先机，攻敌必救，三讲见招拆招，不拘泥于形。你现下内力天成，出手迅捷无比，多数高手已非你之敌，但要说步入武学巅峰殿堂，却还早得很！当以万物为师，切记。”
------首发爱文者网武侠小说《无定骨》作者：大漠沙如雪。欢迎阅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