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2013年,我做成了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挣了点小钱。为了奖励自己,我给自己放了一星期假,就马上开车,去S市看望我半年没见的姐姐。
姐弟见面,少不了嘘寒问暖、互诉家常。我告诉姐姐,我现在过得很好,公司也在往更高的一层发展。姐姐看着我笑着点头。但我从她的眼神中能够看出,我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她最关心的。一个当了妈妈的女人最关心的是家庭:自己的家庭,亲人的家庭。我们寒暄礼毕,姐姐就把话题转到了正题:
“小峰,你有女朋友了吗?你今年都三十五了,再不结婚......”
我忙笑着说“有了,有了”,说这事不用姐姐担心。但我天生不会说“假话”,更何况对面是我的亲姐,她马上就从我脸上看出了答案。
“小峰,你得赶紧找啊,不然咱爸妈......”
我一挥手,笑着离开她。说实话,我给自己放假不回家陪父母,就是为了躲清静。没有想到,我的胞姐给我说的话,也是父母的那一套,让我立马后悔此行。我何不去名山大川旅游一次,挺好的心情,徒生意外!

但我既然来了,马上就走,就太失礼节了。我为了躲姐姐的絮叨,就故意和小外甥女亲近。我小外甥女叫小雅,五周岁,我给她买吃买喝,我们两人特别投缘。这样才让我觉得此行的目的不虚。为此我还承担了接送小雅来往幼儿园的任务。我对姐姐说,我反正闲着没事,接送小雅就交给我做吧。姐姐笑笑,她显然知道我承担这个任务是为了躲她,不过都是至亲,也就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小雅上的幼儿园叫“太阳花幼儿园”,是个私立性质的。她读中班,每天早晨八点前送到,下午五点半接。因为幼儿园离家很近,我们就步行前往。那是我接这个差事的第三天,我接小雅的时候早去了半小时,就站在小雅的教室门外等她。
正这时候,我看到了教室里面有一个特别清秀的女孩,坐在小凳子上,拍着手教孩子们唱歌。我刹那间被她的外貌迷惑了,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天真清纯的女孩。你要说她像个大孩子,一点都不为过。可是她身上又有女性吸引男性的磁力,我看着她的外表居然痴了。直到放学时间,周围嘈杂的声音才把我惊醒。
我接上小雅后问她:“刚才教你唱歌的老师叫什么啊?”
小雅笑笑。“舅舅,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们田老师了?”

我被孩子的话吓了一跳,她才几岁啊,怎么知道这个?但小雅马上给我解释说:
“舅舅,我们同学们的爸爸,都喜欢我们田甜老师,你喜欢也很正常了。”
原来如此!我想。
此后,我对接送外甥女的任务更加热衷了。不过我毕竟是短留,我要只是远远的欣赏,和田甜老师说不上一句话,终究是遗憾的。我渴望着有一次机遇,能让我们两人单独聊上几句,那样对我来说,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可是人想的常常天不遂人愿,你愈想得到,愈会得不到。我想和田甜老师说几句话(哪怕就说一句话“你好”也行),可是这个机会就是不发生。时光一天天过去,离我的归程愈来愈近,我的希望愈发变得渺茫。
我离行的头一天是个周日,我姐姐说一起出去吃个饭,算是对我的“践行”。我本打算不去的,因为一吃饭她又少不了絮叨我的“终身大事”了。可是我姐夫也在热切的看着我,我不能驳他的面子,只得答应了下来。
那是S市一个很高端的酒店,名字叫做“七星酒店”,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雅间内,音乐袅袅,香气飘飘。我们到了房间后,他们并没有马上点菜,而是姐夫笑着对我说:
“小峰啊,一会儿还要来个朋友,她到了,咱们再点菜吧。”
我笑说“好的”,心想,有这必要啊,一个“家宴”,怎么还请“外人”来。
不料,五分钟后来的人却是田甜老师。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田甜穿着白色及膝短裙,长发用个黑发夹挽着,显着她的瓜子脸愈发的白。她不说话,先笑;一笑,右脸颊有个小酒窝,同时让我看到她白若珍珠的牙齿。

“对不起来晚了,有点堵车。”
她轻轻一揖,坐在我的旁边。我刹那间闻到一股迷人的花香。可是我说不出这是什么花的香味儿。
我姐夫、姐姐马上叫服务员张罗点菜。从表情上看,他们关系好像很熟儿——起码不是第一次在外面吃饭。我姐姐站起来介绍:
“田老师,这是我弟弟小峰,做绿化的;小峰,这是田甜老师,小雅的老师。”
我笑着站起来向田甜伸出手。田甜也站了起来,但她的表情很羞涩,我只握住了她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的顶端。我们落座,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她身上那股花香愈浓,我还没有喝酒,就醉了。我姐姐在对面坐着偷偷地笑。
田甜老师不来,我们这顿家宴应该是很愉快的。可是有了她在,我们似乎都被她的羞涩感染,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这就仿佛田甜是一只飞鸟,我们稍有大的举动,就会将她惊飞。
姐夫倒上了酒,田甜马上说自己不会喝酒。姐夫说,今天情况特殊,不让你多喝,就喝一小杯。我们端起了酒盅(小雅端起果汁),同饮了一杯。这之后,气氛才多少有所缓解。但是这个场合,始终分成两个派别,姐姐家一派,我和田甜一派。
饭局进行了半个小时,姐姐接了个电话,然后对我和田甜说,他们一家有事要先走,让我照顾好田甜。
“小峰啊,田甜老师就交给你了啊!照顾不好,回家拿你是问!”
他们三个和我俩挥手告别。我和田甜尴尬的坐在房间里,我心想这是什么事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田甜似乎比我还尴尬,她刚来时像噤若寒蝉的小鸟。现在则像打开笼门,欲飞还休的小鸟。我作为一个男士,有加之这是我爱慕的女孩,就主动对她说:
“田老师,你还想吃点什么?我叫服务员来。”
田甜小声说“吃饱了,不用了”(其实她没吃几口菜)。我顿了下,然后说了些“我外甥女听不听话,她费心了”之类的客套话。也是奇怪,我提到小孩,她马上就来了性质,她抬头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我,说:
“小雅可乖呢,我特别喜欢她。”
因此,我马上和她聊起孩子们的话题,我们相谈甚欢。
很多年后,我回忆和田甜的初次相逢,我总会把我们的“缘起”归结于孩子们。因为没有孩子们的话题,我们日后就不会成为朋友;我们成为不了“朋友”,就没有了我们日后的故事。当然了,我们的故事本不该发生,这样就避免了无辜的伤害。可是这个世界几乎每时每分(或者每秒)都存在着“幸”,或者“不幸”,我和田甜的故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2,
那一夜之后,我们就“熟”了。
这话怎么说呢?
我们吃完饭走在S市缺少浪漫的大街上,田甜还在喋喋不休的给我讲述她在幼儿园的故事。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不是和一个成年女人在一起,而是和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在一起散步。反而愈发激起了我的怜爱之心。
我们走累了,我就拉起她的手,坐在路边的一个长凳上,看着眼前疾驶的车辆。我问她:
“田老师,你用的什么香水啊?真好闻!”
她笑笑,嗅了嗅自己的胳膊,说:
“我从来不用香水,是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呢?”
我说不是。“洗衣液可没有这么香的味道啊!”
田甜突然脸红的笑了。她一定认为我是个登徒子,在故意恭维她。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笑够后,一脸严肃的对我说:
“以后我叫你‘小峰哥’,你就叫我‘田甜’吧?这样显亲近,不生分。”
我说“好”。我拉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我原定的计划明天回家,可事情突变——我获得心爱女人的赏识——所以回家的计划也就搁浅了。第二天,我一早送小雅的时候,我姐姐笑着问我“今天还回家吗”?我说不回,再待几天,还有几个朋友要见。
姐姐笑得合不拢嘴。“少糊弄我,我就知道你今天回不了家。对了,田甜是个好女孩,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
我对姐姐呲咪咪笑,心想,昨晚的饭局,原来是她有意安排的。不由得让我对姐姐十分感激。这一天,我像所有恋爱中的男女一样,每时每刻都想见到心爱的女人,可是田甜却像是在躲着我。我徘徊到能看到她(她也能看到我)的地方,看到的却是陌生的人。我想,她工作忙,分不开身,等到下午放学了,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然而下午放学,我依然见不到她,我的恋爱的火苗油然而熄。我想,人家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一切都是我的单相思呢?我问外甥女小雅:
“田甜老师今天没来吗?”
“来了呀?舅舅,你没看见她吗?”

我更黯然。看来我的推断是正确的。
但是,我还是相信田甜不可能不喜欢这么“优秀”的我。我今天没有见到她,一定是她有事抽不开身。明天,我一定会见到她的芳颜的。
可第二天,我依然失望;第三天,亦复如是。我心彻底凉了,原来是我单相思一场。我之于田甜,不过是个可爱的家长罢了。我失魂的告诉姐姐要回家了,姐姐惊诧的问我:
“怎么,前天还不是好好的?今天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感谢姐姐这些天的收留。姐姐最后说:
“好吧,那你回去吧,有时间再来玩。”
顿了一下,她又说:
“不过明天上午我和你姐夫都有事,你能帮我们再送下小雅吗?”
我说可以。晚饭毕,我就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我如约送小雅。不料刚到幼儿园门口就遇到了田甜,她很吃惊的问我:
“小峰哥,你不是早回去了吗?”

我笑说没有,她就约我中午一起吃饭。中午,我们在饭店见面后她又问我:
“我听小雅说你周一回家的,怎么没走呢?”
我笑说“临时有事”,同时想到,原来她以为我回家了,我说怎么没有见到她呢!这么一来我们的误会揭开了,同时我还感觉到,三天不见(确切说三整天,两夜晚),我们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但我不能对姐姐一直出尔反尔,我告诉田甜我今天真要走了。她听后一下子变得很黯然,沉默了很久,问我:
“那我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啊?”
我说:“你想见我了,我就来了。”
“真的吗?”她抬头看着我的脸颊,“那你一走,我就想你呢?”
我笑笑。她也马上笑笑。她一定想到刚才说的话是孩子话,马上又说:
“路上开车慢点,到了给我回个电话。”
我说好。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我怀着万分不舍的心情离开了S市。我刚到B市的家,我妈妈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小峰呀,听说你在S市谈了个女朋友,你们交往得怎么样啊?”
我不耐烦的说:
“没那事,别听我姐胡说!”
我妈妈很生气,她显然更相信姐姐的话。“小峰,你赶紧把那女孩子带回家,让我和你爸看看。你知道你多大了吗?......”
我说“知道了”,马上挂断了电话,同时恨我多事的姐姐,怎么什么都告诉妈妈。然而妈妈关心的岂不也正是我所关心的,我刚到了自己的出租屋,还没有换衣服,就给田甜视频通话。
“田甜,我到家了。”
“嗯,”她微笑着说,“这么快,你是不是开快车了?以后可千万不要开这么快了。”
我说没事。“我这么快到家,不就是为了打视频,看到你嘛!”
田甜用手擦眼。“嗯,你洗个澡,歇一会吧。”
“好的!你挂了吧。”
“你挂!”
......

我又开始了工作生涯。
有人说,挣钱能让人忘记一切。这句话对我来说,对,也不对。是的,我努力工作挣钱的时候,能忘记所有人。但是我只要一静下心来,田甜的笑容就会爬进我的脑海。我这句话说的似乎自相矛盾,可是真正恋爱中的男女往往充斥着各种的矛盾与不解。
田甜打电话问我,她周六日休息,能不能过来看我?
我说当然可以了。“田甜,你坐飞机过来,来了后我给你报销车票。”
于是田甜就坐飞机来B市找我了。但是她来之前,显然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比如,到了B市后住哪家酒店、白天去哪里玩、晚上去哪里吃饭,等等。这样我倒轻松了。我只是打趣对她说:
“田甜,我家地方大得很,何必住酒店呢?”
田甜脸一红。“不,不,不能那样!咱们还没发展到那种地步呢!”
好吧,女人的矜持是女人的美德,这点我欣赏她。但是我总是觉得现在这个年代,还有这么矜持的女孩吗?
果然,在田甜第三次来B市找我的时候,我们住到了一起。

3,
这时候的田甜每周六都要从S市来B市看我。她一开始坐飞机,我给她机票钱,她不要。但她S市幼师的工资,那容她次次坐飞机消费?所以她后来改坐了动车(其实,这也不便宜)。
我给她报销路费并无恶意,你想恋爱中的男女,女人花男人的钱,岂不是很正常的吗?可田甜却说:
“小峰哥,路费我还是花得起的,你只要对我好就行。”
我笑笑,说:
“田甜你放心,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就这样,我们同居了。我们从姐姐安排的饭局到同居,整整六个月时间。可以说,田甜考察我用了半年的时间,才毫无保留的放弃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那一夜是个周六,我还清楚的记得那是个月如弯钩的下玄月,田甜抱着我的脖颈小声说:
“亲爱的,我给你唱首歌吧!”
我笑说好啊。她就抱着我唱了起来: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在大大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
在特别大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特别大的种子开特别大的花。
......

她声音清脆优美,让我有一种回到童年的感觉。我问她: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唱这首歌?”
她噗嗤一笑。“儿歌有上百首呢,我不知道你见我的时候是哪一天、哪一时。不过也许我就是唱的这首歌,因为我特别喜欢这首歌。”
我抱住她笑了,想,我要是有一座花园,我会种多大的种子呢?
爱情,让我们愈加愈离不开彼此了。我对田甜说,别做幼师了,又挣不了多少钱,过来和我一起干吧。
田甜的脸马上没有了表情,她沉默了好久。我知道她热爱自己的职业,喜欢天真的孩子,所以我就不再提那事。只不过从那之后,我增加了与她电话或视频的次数,聊解内心的孤寂罢了。
田甜忽然辞了工作,拉着一个白色的行李箱来投奔我了。
“亲爱的,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我笑着抱住她,伸出右手揩她的眼泪。

我给田甜安排了一个“接待”的工作。说句实话,我的公司所有的岗位,都有业务突出的员工把守。我给田甜安排这个职位,不过是为了给她找个事干,不那么无聊罢了。但是田甜是个工作很敬业的人,她做了接待的工作,就不耻下问的问同事王娟怎么做。王娟就手把手的教她。她很努力(这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可是真要让她独当一面,总是缺少点什么东西。
我很奇怪,难道这么努力的人,就做不好这么一件小事?我怀着疑问的问王娟,她委婉的对我说:
“嫂子是很努力,可是嫂子的性格太天真了。有些事她不会转弯,所以......”
这之后,我让田甜当我的“秘书”。我对她说,你的任务主要是我办公室文件的规整。她笑着说:
“我一定做好!”
她果然做得很“好”。她不仅把我办公室所有文件归纳得清清楚楚,还包揽了办公室的卫生。比如我刚抽了一颗烟,揿灭放进了烟灰缸里。她就赶紧拿去把烟灰缸刷干净。又或者,我把一份进度缓慢的合同放在书桌上,本想让负责的经理看见自愧。不料田甜看见了,马上给我归纳放到文件夹里。等等。我对田甜说:
“田甜,你什么也不用做了。就坐在我对过,我能看见你就行。”
田甜眨着眼,不解的问我:
“我这是工作吗?”
我笑说“是”。
我让田甜坐在我对过的皮沙发上。她脊梁笔挺,双腿微斜着并拢,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让我只想笑。我说:
“田甜,你没必要这么严肃,放松一点,就像咱们两人看电影一样就行。”
田甜说:
“不,工作就是工作,不能马马虎虎!”
我无言,田甜也许是对的。爱一个人要包容她所有的优缺点,况且田甜所做的都是“对”的,我有这样的女朋友相伴,此生还有何憾?!
可是,想不到的事情,很快就在我们身上发生了。

4,
首先,田甜对我说,她想去我家看我父母(其实这点也是我父母想的)。我说,这段时间公司忙,等忙过这阵了,我一定带她去。她说好的。其实,我公司那段时间闲的出奇。
她见我不提带她去我家了,就问我,能不能和她去她家,见她父母。我照样是上次拒绝的话语,她依然信了。她还是老老实实本分的工作,只是我的心理发生了微变:她真的适合我吗?又或者,我是否真的适合她?
一个自称唐总的女人找到了我,她说是“唐朝集团”的副总裁。她貌似五十岁上下(后来我知道她五十六岁),外表雍容华贵。只是她体胖身宽,像个装满水的桶一样。她说,他们集团承接了B市到Z市的高速绿化工程项目,想和我公司合作,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当然有兴趣了。可是这么大的工程,岂是她空口白牙说出来这么简单?这社会上*子骗**太多了,出其不意的*局骗**,总会让你防不胜防。
“李总,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这样吧,这周六晚,我们集团在帝都酒店有个酒会,集团的主要领导人大部分都会出席。李总要是有时间的话,不妨过去品品酒,听听音乐。”
她面带微笑,从LV包里拿出一盒ESSE香烟,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噙在嘴里,并优雅的点燃。

“李总,这是我的名片,你到酒店,给我打电话就行。”
说毕,她就起身告辞。我手里的白色小卡片上只有名字“唐丽”和一串手机号,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这不像集团副总的名片,反而像是一张马路上随手塞给你的小广告。我打开电脑查“唐朝集团”,也没有看见“唐丽”的名字。我很迷惘,这女人绝对是个“*子骗**”无疑!
我本来想将唐丽到访的事像烟雾一样忘记的,可是我那段时间很烦——这主要是因为公司没有活干——又加上和田甜在一起墨守成规毫无新鲜感的生活,我居然鬼使神差的在周六晚上去了“帝都酒店”。
当然了,我是带着田甜一起去的。
我们进入酒店很顺利;保安是问我名字了,可是我只说了“唐丽的朋友们”几字,他就笑着让行。看来事前唐丽一定关照保安了。帝都酒店内部珠光宝气、蓬荜生辉,让我怀疑是不是来到了“皇宫”。再看来往的人群,无不衣着华美,高雅绅士,让我顿生一种感觉:这样的生活才叫“人生”啊!
我在一个酒柜的角落遇到了唐丽,她马上向我热情的招手。我们走近后,我向她介绍田甜:
“唐总,这是我女朋友田甜。”
唐丽向田甜伸出右手,田甜也伸出手,同时脸上羞涩的一笑。唐丽夸田甜漂亮,后者则愈发羞涩,她甚至还躲到我身后,就像我带来的一条小狗。酒会正点开始。这期间唐丽始终伴随我左右,她不停地向我介绍周围的朋友;周围的人也很给她面子,她伸手及来,仿佛她是宴会的女主角。最后我们坐在一圈沙发上,组成一个小圈子,我们同举了一杯。唐丽说:
“大家想不想听美丽的田甜小姐,给大家唱一首歌?”

周围人齐声赞和。大家都把眼光转到了田甜脸上,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哪见过这种世面!可是事情到了这种份上,她不唱歌似乎又说不过去。我就帖耳小声对她说:
“随便唱两句就行。”
唐丽也说:
“田甜小姐,捡你最拿手的,给我们大家唱两句!”
大家静静的等着田甜表演。她反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好久,她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唱道: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在大大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
......

周围的听众嘴巴张得好大,他们一定没有听过这首儿歌,他们也一定没有见过这么天真烂漫的女人。直到唐丽笑着说了声“好”,周围的人才如梦初醒,齐声鼓起掌来。我则满脸滚烫。无疑,田甜把我当成了幼儿园的小朋友来唱歌;或者说,田甜把我们所有人当成了幼儿园的小朋友来唱歌。这是什么场合,周围都是什么人?田甜唱这么幼稚的歌曲,不觉得丢人吗?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田甜并不觉得丢人,她唱完歌后偎依在我身边,就像个马戏团表演完节目的动物,等着主人喂食。我对唐丽说,我们有事要先走了。她笑说好。这样我才离开了商界大佬云集的酒会。
晚上,田甜委屈的问我:
“亲爱的,我是不是在酒会上给你丢人了?”
我不看她,说:
“没有。”
田甜不信,用手轻揉我的眼睛。“真的吗?你怎么不看着我说话?”
我把她手推开,扭头佯睡。那一夜她好像哭了。但是我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听到了她在酒会上唱的那首歌: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在大大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
......
我对此歌,厌烦至极!

5,
我原想唐丽提出的项目就这样告吹了。不料,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她依然笑着问我:
“小峰,考虑得怎么样啊?”
她不喊我“李总”了,改喊我名字。
“做啊!”我笑说。
“这就对了!”她非常高兴,“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还扭捏个什么劲!”
我笑。她又说:
“现在项目是启动阶段,你要做的话,就抽出时间找我,我带你疏通疏通各方面的关系。”
“好的,明白!”
“但是要记住!”她止住笑容,“只需你一个人找我,明白吗?!”
我说“明白”,可我想的却是,她不就是不想让我带田甜吗?且不说有了酒会的经历,单是这种方面陪领导吃吃喝喝的事,我也不会带田甜的。这道理很简单,有些事女人在场不方便。

此后我就经历了一段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日后我常想,我的堕落,是不是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后,我接了唐丽所说的高速绿化的工程。为了巩固“战果”,我认唐丽为“干妈”。我花言巧语几句,她喜笑颜开,就带我出入于上流社会。在此期间,我认识了谢婉碧,一个家族经营车企的富家千金。
谢婉碧瘦而颀高,喜穿一身紧身黑衣。她的脸上常年是一副高冷的表情,好像所有的事物都不入她的法眼,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挑刺。但是此女对我并不反感,虽然她也不对我笑,可是她会把她父亲珍藏多年的法国古老的葡萄酒拿给我喝。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快乐,可是我感觉到一种诗礼簪缨的生活。我不爱她,但是我不想离开她。
与此同时,反观唯我马首是瞻的田甜,反而是那么的让人厌恶。我没好气的对她说:
“田甜,你就不能换副‘面孔’让我看吗?”
田甜一脸的茫然。“笑脸?是这样吗?”
她脸上挤出了勉强的笑容,像紧密的包子褶一样。
“啊呀,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我不看她,想谢婉碧。
“亲爱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挫折了?或者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她把头凑近我。
“不是!”我说,依然满怀怨气。

“亲爱的,我给你唱歌吧?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只要我一唱歌,再心情不好的小朋友,也会笑的!”
她开始唱: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
我起身离去,我讨厌这首歌。
有时候我也想到,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田甜太过“残忍”了?我以前那么爱她,现在为什么要对她如此冷淡?我也曾尝试改善我们的关系,她也确实相信我前几天是“心情不好”;我们关系“恢复如初”。可是当我看到她那张看孩子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恨意油然而生:我无法忍受她把我当成“孩子”,还有她最爱唱的那首“破歌”。
......
田甜终于“识趣”的要走了。她虽然天真无邪,可她并不“真”傻。她发现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好的结果;或者说她发现了和我在一起只会拖累我,她就提出了离去。我给她说,我给她买的所有东西都归她,此外再给她五万块钱补偿。她噙着泪笑笑:
“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她就拿了我们交往的时候,往返S市、B市的各种车票(足有一本子那么厚!),然后对我点点头,转身离去了。我像吐出了扎在喉咙的刺一样畅快。

6,尾声
十年后,我功成名就,开着奔驰,带着小我十岁、大学刚刚毕业的未婚妻张曼,去S市看我胞姐的时候,我外甥女几乎连门都不让我进。
“你是‘坏人’,不许进我家!”小雅在门内喊。
她今年十六岁了,都上初二了,可依然恨我十年前抛弃她的幼儿园老师田甜。最后还是我姐把小雅拉开,把门给我们打开了。
这些年我太忙,我们姐弟俩大概有五六年没有见面了。这些年她了解我,同样的我也了解她,所以就省了尘世嘘寒问暖的俗套。我们坐在茶几旁喝茶,姐夫给我敬烟。我说戒了。反而不抽烟的姐夫点燃了一颗。中午我请他们吃饭,自然去的S市最豪华的“七星酒店”;自然我外甥女小雅没有参加。这顿饭我们吃得貌似欢快,实则别别扭扭。我姐姐说,他们要先回家看小雅了,让我们吃好。他们一走,房间里就剩下了我和张曼两人。

“你姐姐一家,怎么怪怪的?”张曼歪着头问我。
我倒了一杯酒,笑说:
“小雅功课紧,他们着急!”
张曼“嘘”了一声,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一天我喝了半斤茅台,突然想到了十年前我和田甜在这里吃饭的情景,物是人非,几多兴叹,几多哀愁。
饭后,我对张曼说去大街上走走。她欣然同意。我刷卡结了账,就拉着张曼走在S市我曾熟悉、如今陌生的大街上。
我常常强制自己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可是我又在无意识中重蹈覆辙。十年前田甜走后,我忽然意识到失去了最珍贵的人。我去追她,她早已杳无人影。而我则像被人安排好的“木偶”,先佯娶了谢婉碧,后做了唐丽的“姘头”。一晃十年。
我并不是无情无义的男人,这些年来,我也曾利用关系、金钱,寻找田甜。可是她始终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年(大概是2017年),我去江浙某地出差,客户和我喝得晕晕乎乎的时候,我们去了歌厅。我在一个陌生的女子身上闻到了曾经非常熟悉的味道,我以为她是“田甜”。可是等我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又有一年(大概是2020年),我去西安出差,在大唐不夜城遇到了一个貌似田甜的不倒翁小姐姐。可是等她把手里的心形棒棒糖放到我手里,我们短暂的近距离接触时,我确定她不是田甜。因为她身上没有田甜的“味道”。

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容貌、气味类似田甜的女人了。直到2023年上半年,我去某大学做演讲,遇到了张曼,我才再次感受到田甜的存在。可是张曼不论长相,或者味道(哪怕用的香水),一点都不像田甜。但是她听我的话,我让她笑,她的脸上就会挤出包子褶似的笑容;我让她唱歌,她就会给我唱: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在大大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
在特别大的花园里面,
挖呀、挖呀、挖!
种特别大的种子开特别大的花。
......
说实话,我找累了!
......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去幼儿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