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娇卿全文 (掌上娇卿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文案

沈嫣与镇北王世子谢斐成婚三年,因自己口不能言,身有缺陷,一直小意讨好。

可谢斐素来风流成性,毫无已有家室的自觉,呼朋唤友,夜夜笙歌。

沈嫣总以为,只要自己再听话懂事些,总有一日能让他收心,直到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身中剧毒,一尸两命,而凶手恰恰是她夫君养在别苑的外室。

梦醒之后,沈嫣望着空床冷枕,彻底寒了心。

-

后来,那镇守边关数年、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谢危楼班师回朝。

面对跪在自己脚下,执意求去的沈嫣,谢危楼扣在圈椅上的手紧了又紧。

良久,他喉咙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下,

“镇北王府欠你的,本王来还。”

-

谢危楼手握重兵,权倾天下,却是冷心禁欲,从不近女色,多年来身畔尤空。

当年凯旋回京,他不知打哪儿带回个孩子,请封为世子。随着谢斐一日日长大,形貌越来越不似他。

坊间议论纷纷,谢危楼面不改色。

唯独面对沈嫣,他才头一回解释:“本王身边,除你之外,从无旁人。”

掌上娇卿蜀国十三弦免费阅读,掌上娇卿by蜀国十三弦番外

第1章

沈嫣在喝完一碗风寒药之后就撒手人寰了。

毫无预兆。

痛如刀绞直入五脏六腑,不出片刻的时间,整个人已经浑身麻木,瘫倒在地。

她这一死,魂魄离开了躯体,无依无傍地飘荡在镇北王府上空,竟能看到一些死后发生的事情。

丫鬟云苓不住地摇动她逐渐僵冷的身体,松音急忙跑出去找大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日的京城罕见地下起一场大雨,朔风簌簌,寒意砭骨。

几个时辰后,滂沱大雨中奔来一队人马,地上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丈之高。

是她的夫君,镇北王世子谢斐从南海子回来了。

歹人大概正是趁他外出游猎,这才寻到机会对她下了手。

谢斐从府门外狂奔入了厅堂,沈嫣是头一回看到他如此惶急狼狈的模样。

双眼通红,满脸的水珠顺着他清隽的面颊淌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沈嫣冷却的心微微触动了一下。

她是从来没有看到过谢斐哭的,至少成亲这三年,谢斐没有为她哭过一次。

谢斐跪在她的尸身前,素日散漫松懒、玩世不恭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慌乱,痛苦和不可置信。

他沾满雨水的冰凉手指触到她的脸,颤抖着,喊她的名字,“阿嫣,阿嫣……”

一声又一声。

好似真能将她唤醒。

沈嫣看到这些,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了。

只是他们做了整整三年的夫妻,总归还一丝情分在,像斜织的雨丝淋在心口,泛起了绵绵密密的疼痛。

这时候,谢斐身旁一直闷不做声的大夫开了口。

沈嫣认出来,那陈大夫是一直为她调理身体的大夫。

陈大夫一直没说话,这会望向谢斐,欲言又止,连连哀叹:“夫人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可惜了呀!世子爷……节哀顺变吧。”

此话一出,不仅谢斐瞳孔骤缩,满屋子的丫鬟、嬷嬷,甚至沈嫣自己都瞪大了双眼。

她有了身孕……

她竟然怀上了谢斐的孩子?

怎么会,怎么会……

沈嫣满脸的惊愕,慌不择路地摸上小腹,却什么也摸不到,脚下一片虚空,好似站不稳,一身风都能将她吹散了。

当日她的母亲也是听闻父亲的死讯,一时伤心过度,小产而亡。

没想到,她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万千震痛堵在心间,挤得快要炸裂。

这时,耳边传来谢斐狂怒的嘶吼:“去查!到底是谁做的!”

镇北王府连夜布置好了灵堂,寒风胡乱拍打着廊下的白幡,雨势愈发汹涌。

算算时间,这时候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武定侯府了吧。

祖母听到她身死的消息,一定会很难过的。

沈嫣深吸一口气,正这般想着,那头有长随踩着泥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世子爷,武定侯府的老夫人听到夫人去世的消息,悲恸难抑,人已经……殁了!”

沈嫣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双耳轰鸣,大脑一片空白。

祖母……殁了?

沈嫣的魂魄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明明没有心跳,可心却像撕裂般的疼。

她年少失祜失侍,自幼在祖母膝下长大,如今竟连祖母的最后一面还未见到……

沈嫣用尽了力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行动自如,她拼命地往侯府的方向跑去,可视线所及之处依旧是这座庄严肃穆、困了她整整三年的镇北王府。

嗓子犹如灌满了凉气,她想哭,却哭不出声音,一缕残魂无力地飘荡在空中。

一连几日,镇北王府白幡招展,挥洒的纸钱与痛苦的哀嚎声交织,散落在萧瑟的风雨中。

金络青骢白玉鞍,马蹄踏水挟风鸣。

那戍守边疆数年,权势滔天、威震天下的镇北王谢危楼竟于此时突然回京。

出殡那一日,沈嫣头一回见到自己这个公爹。

就连她与谢斐成亲当日,镇北王都不曾出席,只吩咐下属回京观礼。

兴许是素未谋面的缘故,她一直看不清镇北王的正脸,可男人戎装之下浑身威严肃杀的气场,却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心生畏惧。

不仅谢斐怕他,北凉的蛮夷怕他,整个大昭的百姓都对他又敬又畏。

他是皇帝的九叔、大昭的战神,是黎民苍生的保护神,可以这么说,没有镇北王,就没有百姓的安居乐业,没有大昭如今的繁荣安稳。

沈嫣没有想到,镇北王竟在自己死后三日快马赶回京城。

边地距此千里之遥,若非彻夜奔劳,不可能这么快抵达,是以,沈嫣并不认为镇北王是为她的死特意回京,恐怕是有要务在身。

然而,镇北王回京的第一件事,却是送了自己和祖母一程。

所到之处,满城百姓纷纷让路,下跪*拜参**。

这一点让沈嫣更是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虽看不清男人的脸,却觉得那鹰隼般凌厉威重的目光透着一股隐而未发的力道,一直盯着自己的棺椁,直到下葬。

回府之后,镇北王坐于厅堂前,谢斐站在他下首,管家将阖府上下所有的下人召集到此。

镇北王果如传言所说的那般杀伐决断,铁面无情。

三百多人乌压压跪在雨中听候发落,即便冻得嘴唇发紫,瑟瑟颤抖,也无人敢置喙一句。

直到府卫押来药堂的掌柜,沈嫣才知镇北王这是在重审自己被毒害的真相。

此前谢斐也已经查明,说是药堂新来的伙计抓错了药,给她的风寒药中掺了一味乌头。

沈嫣直觉此事并没有这样简单,可那伙计已经供认不讳,谢斐也已将人送进了顺天府。

如今镇北王重审此案,难道真有什么隐情吗?

厅堂内不断有府卫进出禀告,直到傍晚,侍卫押上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王爷,柳依依带到。”

沈嫣立即看向那名女子。

“世子爷,不是我!”那名唤柳依依的女子临到堂前还在不断挣脱。

许是谢危楼的眼神太过沉冷,压迫感十足,她狼狈地躲闪开,偏头看向一旁的谢斐,“您替我向王爷澄清,真的不是我,不是依依呀!”

沈嫣也是女子,从柳依依看向谢斐的眼神中自然猜得到——

不是他的红颜知己,便是什么莺莺燕燕。

她的死,难不成与这名女子相关?

隔着重重冰冷的雨幕,厅堂传来男人沉冷凛冽的语调:“拖下去,打到她说为止!”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底下人即刻执杖上前,将柳依依拖到台阶下,棍棒噼里啪啦一顿落下来,满院跪地的下人都心惊肉跳,仿佛那棍子砸在自己身上。

雨水打湿女子的黛绿缠枝比甲,鲜血很快洇湿了大片腰臀,柳依依在雨里尖利哭嚎:“世子爷救我!救我呀!”

谢斐见她浑身是血,不忍细看,转向谢危楼:“父亲明察,依依她——”

“啪!”

谢斐还未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的左脸!

谢斐避之不及,整个人被打得扑倒在地,就连嘴角都出了血,足见这一巴掌的力道。

沈嫣的魂魄立在院中,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堂前高大凛肃的男人。

镇北王手握三十万大军,威慑天下,不说谢斐,便是今上和先帝在此,也要敬上三分。

他要处置谁,没人敢说个不字。

可他竟然……就这么打了谢斐。

台阶下,柳依依被打得遍体鳞伤,伤口不住往外冒血,整个后背殷红一片,哀嚎也渐渐虚弱下来。

她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沫,有气无力道:“奴招……招了……”

谢危楼冷冷注视她许久,隔了好一会,这才大手微抬,示意施刑的府卫停下手中的棍杖。

柳依依疼得浑身痉挛,跪在地上剧烈地发抖,嘴唇嚅动着,语不成句地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沈嫣勉强才听清,原来这柳依依竟是伙同丫鬟里应外合,在那伙计的配药里悄悄掺了乌头。

镇北王听完,继续问:“动机?”

柳依依断断续续喘着气,“是我……是我魔怔了,以为夫人一死……府里总该进人了……”

谢斐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听到这话后猛然转过头,红肿的半边脸露出震骇的神色。

是了,沈嫣记得谢斐说过这话——

只要她在一日,十年之内不会纳妾。

这是谢斐对她的承诺。

当年谢斐求亲,曾请示尚在关外的镇北王,那时北凉犯境,战事频繁,而谢斐也到了成亲的年纪,镇北王归期未定,于是书信一封回京交由今上,倘若武定侯府愿意,便请今上主婚。

他对谢斐的要求便是,成婚十年不得纳妾。

饶是有此承诺,也丝毫不影响这些年谢斐在外眠花宿柳,唯一的好处便是,府里三年没有添新人。

某种程度上,沈嫣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只是没想到,这柳依依为了进府,竟敢不惜代价暗中毒害自己。

她腹中还未成型的胎儿,溘然长逝的祖母,还有她自己,都因这女子而死,谢斐自也难逃罪责。

真相大白,柳依依岂甘心就这么死了,煞白着脸痛苦哀求:“世子爷……奴是一心向着您的,您不是也喜欢我伺候您吗……求世子爷饶命,求王爷饶命啊!”

谢斐的眉眼终于流露出彻骨的冷意,瞪着她切齿道:“我早同你说过,别打她的主意,你……怎敢如此!”

好似句句泣血。

沈嫣却心寒一笑,只觉得嘲讽至极。

别打她的主意?

镇北王世子风流倜傥人尽皆知,倒也不必打着深情的旗号来掩饰自己的过失,欺人欺己罢了。

柳依依浑身是血,还在雨中拼命地哭求,狼狈的面孔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堂前,谢危楼沉戾的目光逼视着她,口中冷冷咬出几个字:“押送大理寺狱,给武定侯府一个交代。”

大理寺狱出了名的刑罚残酷,镇北王亲手送进去的杀人犯,怎还有活路?

柳依依一瞬间大泪滂沱,绝望地哭嚎起来,而谢斐只是痛苦地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她身娇体弱,方才的杖责已去了半条命,底下人才拖出去两步,人已经晕过去了。

地面上拖出的一条长长的血痕,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谢危楼垂头睨向跪在地上的谢斐,指着祠堂的方向,冷声道:“本王给你两条路,一则灵前自刎谢罪,二则日日跪于祠堂,赎罪忏悔,你的夫人在镇北王府几时,你便跪几时,若有一日懈怠,本王绝不轻饶!”

轰隆一声响雷落下,门外大雨如注。

男人一袭黑色长袍立在廊下,面貌如同被一层白光漫拢,漆黑的双眸却逐渐清晰起来。

隔着如烟的雨帘,沈嫣对上那双狭长如墨的凤眸,神情不明,喜怒难辨,却又像是掺杂着某种熟悉的意味,让她蓦然有种心口塌陷的疼痛感。

镇北王,在看她吗?

可她如今只有一缕残魂,没有人能看到她。

自己所在的方向,分明什么都没有啊。

-

又是一声响亮的惊雷。

沈嫣蓦地睁开双眼,从方才的梦魇中惊醒过来。

魂魄的无所依傍感慢慢消失,瓢泼大雨带来的彻骨寒意也在悉数退去。

她抬眼望着斑斓的帐顶,指尖触摸到身下温暖光滑的缎面,还有这镂空雕花的拔步床,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她没有死,方才种种,只是一个梦。

可是,乌头入喉时的烧灼之感那般强烈,胎死腹中、祖母去世的悲痛亦如此真实,一切都仿佛亲身经历。

短短一场梦,竟像是过完了一生。

沈嫣攥紧手掌,指甲陷入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

隔了许久,她伸手去够床边的摇铃。

她不能说话,只能靠摇铃唤人。

云苓听到屋内铃响,立即推门进来,看到沈嫣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沈嫣惊魂未定,接过她端来的热茶抿了一口,仍低喘着气,目光落在床外侧。

云苓微微一顿,才低声道:“世子爷昨个没回来,松音已经着人去打听了。”

沈嫣眸光暗淡下来,纤长清瘦的指节贴在平坦的小腹。

她五官甚美,脸色却苍白至极,如同雨里洗过的素烧白瓷,水雾般的杏眸是唯一的釉色。

不多时,松音从外头进来,却未立即回话。

云苓心急问道,“世子爷到底去哪了?”

松音的目光犹犹豫豫的,放低了声道:“奴婢听说,世子爷昨日在春风楼高价买下了一个歌姬……将人安排在别苑了。”

云苓张了张口,有些后悔问了方才那句。

这两个丫鬟都是沈嫣从武定侯府陪嫁过来的,两人都心疼自家的主子,担忧地瞧着沈嫣的神色。

沈嫣才从方才的梦境中回过神,不由得比划手指,问起那女子的姓名。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往常就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松音没想到姑娘竟要追究,躬身道:“听说是春风楼的当家花魁,最善昆曲,名唤柳依依。”

沈嫣心口猛地一震。

柳依依!

是梦里那个毒害她的柳依依!

沈嫣可以确定的是,她在这场梦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而按照寻常的发展,她并不会主动问及这女子的姓名,因而在梦中,她也是到死后才头一回知道柳依依的存在。

难不成,她当真梦见了将来的事情?

云苓替沈嫣拭去额间的细汗,以为主子是因为听到世子爷外头有人才不高兴,蹙着眉道:“亏得姑娘对世子爷那么好,他竟这般伤姑娘的心。”

沈嫣抱膝坐着,眼眶微微泛了红。

这些年来,她谨守本分,忍气吞声,努力做好一个乖顺温婉的妻子,想不到竟是那样的结局。

她喘了口气,慢慢从惊惧中回神,察觉小腹微痛,这才发现月事带还在身上。

还好,她还未怀孕,那么梦中一尸两命的下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这次警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重蹈梦中的覆辙。

沈嫣又想到了沈老夫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她拉过云苓的手,打了个手势,云苓立刻反应过来:“姑娘想回侯府看望老太太吗?”

沈嫣点点头,杏眸染上一层泪意。

祖母老了,身子虽不如从前康健,可在梦里,若不是她的死诱发祖母的旧疾,她还能陪伴祖母很久很久。

沈嫣命云苓去收拾东西,松音则立即差人去套马车,然后端了铜盆进来,伺候沈嫣洗漱。

她今日就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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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沈惜岁是皇后,为皇帝生下二子一女,人人都说她命好,独得盛宠,锦绣荣华,只有沈惜岁知道,不是这样的。

皇帝为人淡漠威冷,眼中权力大过天,他是生杀予夺的铁血帝王,却不是体贴疼人的好丈夫。

他总是很忙,除了为江山社稷绵延子嗣,才肯与她房中亲近。除此之外,永远都是冷冰冰的一张脸。

封她为后,不过因为她满门英烈,为他省去外戚专权的麻烦罢了。

就连她死的那一日,皇帝也因离京巡狩,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天可怜见,沈惜岁死后穿成了京城永安侯府的小小姐。

这一世她有人疼爱,有家可归,每天吃喝玩乐,没什么比做一条咸鱼更快乐。

直到及笄这一年,紫宸殿上那位独身了十年的孤家寡人前夫居然开始选秀了!

沈惜岁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了御前女使。

皇帝正值壮年,英姿勃发,样貌居然和十年前相差不大,只是更加冷酷,也更为威严,就连她这一世的父亲永安侯,对他也是唯唯诺诺,不敢直视。

当晚,沈惜岁被召入养心殿伴驾,她倒是不怕,垂首远远地跪着,一声不响。

皇帝批阅奏折直到深夜,久到沈惜岁都有些困了,这才缓慢起身,走近。

沈惜岁就看到,这个与他前世相伴数年的男人坐在榻上,手掌攥紧,沉默地盯着她,足足看了半刻。

最后,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嗓音说道,

“听你父亲说,你喜欢温柔体贴的男子,朕……”

朕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第2章

府里的玉嬷嬷一进门就看到几个丫鬟在收拾东西,眉头一紧,赶忙走上前。

“夫人这是做什么?您要回娘家总得知会世子一声,擅自回家,要遭人闲话的。”

沈嫣并未理会,抿直唇角,起身穿起了衣裳。

遭人闲话和被人毒害身亡,孰轻孰重,她还是辨得清的。

沈嫣特意挑了一件许久未穿的菡萏纹缎面宽袖褙子穿在外面,温柔的藕荷色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纤丽的身姿,衬得肤色愈加雪腻晶莹,顾盼间有种见之忘俗的美。

谢斐素喜清新雅致的碧色,可祖母却喜爱她穿得粉嫩,往后她也不必在乎谢斐喜欢什么了,沈嫣只想讨祖母的欢心。

“夫人可是知道了什么?”

玉嬷嬷是谢斐的乳母,自是帮他说话,“世子爷只是玩性重,他就这个性子,乱来却是万万不会的。夫人也不想想,他这个年纪的郎君,哪个屋里没有几个通房丫鬟,您看他这几年,带回来过一个女人吗?”

沈嫣朱唇紧抿,她觉得可笑。

谢斐不纳妾,不过是当年求亲时答应镇北王的承诺,难不成还要她感恩戴德吗?

一旁的云苓看不过去,忍不住回怼道:“世子爷数日才回来一次,哪里是缺女人的样子?”

说话的功夫,沈嫣已穿好衣裳,坐到妆奁前,松音正在给她梳发髻。

玉嬷嬷觉得不对劲。

以往的夫人柔顺温软,虽不能言语,可见人总带三分笑,即便世子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也从来不会板着脸。

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还闹起了脾气?

玉嬷嬷透过妆镜观察沈嫣的脸色,只是每一次打量,内心都会忍不住惊叹于她的美貌。

镜中的女子修眉杏眼,雪腮朱唇,云鬓花颜,一张脸莹白剔透,仅有巴掌大小,笑起来,满城春花也不及其姝色明媚,不笑的时候,又添几分如春雨梨花般清丽的美。

玉嬷嬷看着松音在她墨色如云的发髻间攒上一只赤金镶南珠步摇,细碎的珠子垂落下来,那雪净白腻的脸颊真似明珠生晕般的莹润,半点瑕疵都没有。

沈嫣自幼便有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称号,唯独美中不足的便是口不能言。

玉嬷嬷心道寻常贵女若是有这样的缺陷,被人笑话都是轻的,岂能嫁到镇北王府这样的门第?

夫人三年无所出,世子却从未想过纳妾,若再有怨怼,那就真是不识好歹了。

不过对上沈嫣难得偏冷的神色,玉嬷嬷也不敢再说什么,便退一步道:“过几日便是重阳,夫人若想回娘家也算妥当,奴婢这就派人只会世子一声,请世子重阳之前回来,陪您一道回侯府看望沈老夫人,夫人以为如何?”

沈嫣放下手中的梳篦,沉默了一会。

她从前都很听玉嬷嬷的话。

她想回府看望祖母的时候,玉嬷嬷说嫁为人妇便要守夫家的规矩,若非娘家婚丧嫁娶,轻易不能回去,沈嫣听进去了,此后便很少回府。

谢斐在外花天酒地,玉嬷嬷便叮嘱她多加规劝世子读书习武,待来日镇北王回京,才不会苛责世子醉心玩乐,她也照做,可换来的却是谢斐一次次的敷衍。

玉嬷嬷时常教她房事上如何讨好,她也跟着学了,谢斐喜爱她主动,可也不免时常感慨,倘若她能开口说话,必定有一副娇滴滴的好嗓。

沈嫣明白他的意思,哪有男人不喜欢听女子在床上的声音?

谢斐重欲,且男人在这种事上拥有绝对的主导权,即便她疼得掉眼泪,他却越是发狠折腾她,想让她喊出来,让她求饶。

可她安安静静的,实在承不住时才迫得哼出几声,说不出撩拨人心的情话,自是比旁人少几分韵味,让他兴致缺缺。

她身子弱,一直未能诞下子嗣,也与谢斐醉酒那回在她月事期间强行索取有关,尽管后来谢斐抱着她、哄着她求原谅,可对她身体的伤害却是无法逆转的,到如今都还在调理。

当然这些难以启齿,只有贴身的丫鬟知晓。

三年了,她把自己活成了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最后害了自己,也害了祖母。

老天爷仁慈,赐给她这场预知的梦境,她怎还会再往枪口上撞?

沈嫣让松音拿上中秋进宫时皇后赏赐的两盒凤夷进贡的红参,主仆三人收拾好包袱出了府。

玉嬷嬷左不过是个下人,也不好横加阻拦,只得暗中吩咐底下人去往别苑告知谢斐。

-

绿芜苑。

咿咿呀呀的昆曲清丽婉约,像极一壶酒,轻易便能将人溺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

绣金丝帐内飘散着袖里春的淡香,年轻的公子玉冠紫袍,眉眼舒展自若,屈起一腿躺在床上,秀窄清瘦的指节随意搭在床边,长袖挽折,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手腕,指尖似有似无地打着拍子。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男人清隽矜雅的轮廓描摹出一层明亮靡丽的金粉。

柳依依不由得看痴了一瞬。

也只这一瞬,床内的男人长眉一挑,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不唱了,嗯?”

这一声如清泉淌过心尖,凉薄而冽。

柳依依不禁低眉,面露腼腆笑意,一面替他捏腿,一面思量道:“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她声音柔媚酥软,又掺了绵绵的情意,若是寻常恩客见此,怕是早已经将娇滴滴的小娘子按在怀里受用。

可眼前这位,是众星捧月、眼高于顶的世子爷。

疼你的时候,一掷千金不在话下,若是惹他不高兴了,有的是法子折腾人。

柳依依咽了咽嗓,昨夜她不过随口提了句想要进王府逛逛,这位主儿就轻描淡写地一笑,让她提着嗓子唱了整整一夜。

他喜欢听话的女子,便是她这般得宠的,也不可往前僭越一步,若是无理取闹触碰到他的底线,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也就到头了。

正这般思忖着,耳边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世子爷?”

柳依依听得出来,是谢斐身边的长随凌安。

若无要紧事,底下人万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谢斐慢悠悠地掀开眼皮,淡淡瞥她一眼,柳依依当即抿出个识趣的笑,“奴去厨房瞧瞧茶水。”

她起身,腰肢纤细,青碧的裙摆荡出轻盈的弧度。

凌安听到里头的应声,轻手轻脚地进门,迟疑地扫一眼柳依依,便移开目光,径直往内。

“爷,夫人……今早回了武定侯府。”凌安抬眸,又补了一句,“两个大包袱,主仆三人都走了。”

谢斐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朗润的琥珀色眼眸微微一暗。

以往沈嫣回府都是逢年过节去,谢斐也从不在这些事上为难,不过沈嫣乖巧懂事,每每都是蹭到他身上撒一撒娇,等他点了头,才会欢欢喜喜地去收拾,哪有不告而别的时候?

且她惯常当日去当日回,何须收拾包袱?看着倒有小住几日的打算。

凌安听到府里的消息,大胆猜测:“昨儿您在春风楼买下了柳姑娘,这事儿怕是传到了夫人耳中,这会跟您怄气呢。”

怄气?

谢斐沉默了一刹,忽的笑起来。

怄气这个词,难得出现在沈嫣身上,谢斐有些意外,又觉得新鲜。

凌安嘿嘿一笑,“夫人乘马车,还要去东阳街看铺子,您骑马,这会出门还能追得上。”

谢斐勾起嘴角,潦草地笑了笑,脑海中便浮现出往日她禁不住逗弄,气得小脸通红的样子。

罢了,回去两日也好,小别胜新婚,她向来温软乖巧,还总是粘人得紧,偶尔使使小性子,他也纵着。

“由她去吧。”

闹够了,脑袋清醒了,自然晓得回来。

-

华盖彩帷的马车驶过东阳街,锦蓬下雕刻独特的宗彝图案,有忠孝勇武之意。

镇北王府的徽记,全京城的百姓都认得。

沈嫣在沿河两岸都有铺面,是沈老夫人为她准备的嫁妆,每每回府,沈嫣都会给家中的小辈带礼物,今日也不例外。

娉娉袅袅的身影一下马车,即便戴着幕篱,也吸引了整个东阳街的目光。

“那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夫人吧,许久没瞧见她出府了,还是那么漂亮!”

“京中第一美人的称号岂是虚言!当年多少大家闺秀想要嫁进镇北王府,国公府的千金、尚书的嫡女哪个不是出自顶顶望门,可谁能敌得过这武定侯府的七姑娘姝色无双?”

“美是真美,只是可惜了……可见天地造物也未必偏心。咦,这世子夫人回府,怎的不见世子爷作陪?”

“呵!世子爷昨个买下了春风楼的花魁,自是忙着春宵一度去了!”

“可不是嘛,家里的夫人再美,哪比得上外头的会勾人?那柳依依唱的一口好曲儿,莺声燕语,能将人骨头都听得酥麻了!”

“我可听说,当初那谢小世子也并非真心求娶这武定侯府的小哑巴,听说只是为一个赌约……”

“还有此事?”

……

众人谈笑议论,有些话免不得落入沈嫣耳中。

云苓凝眉朝街角望一眼,不快道:“几个大男人背地里嚼舌根,也不怕闪了舌头!我叫人撕烂他们的嘴!”

沈嫣拍拍她手背,摇头示意她不必动怒。

这些话,沈嫣听得太多了。

她声带其实不曾受过伤,却是天哑,大昭的名医几乎瞧了个遍,总也治不好,有时候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背后无数双探究的眼睛,好奇的,惋惜的,轻视的,看热闹的都有,若是回回都要动气,那是磋磨自个儿。

至于那个赌约,她问过谢斐,也向闺中好友阳陵侯之女江幼年打听过,江幼年又去问她兄长,得到的答案都是闲言碎语不必当真。

沈嫣信了,或者说,不信也得信。

从前听到这些话时心中还会有些添堵,如今她已经不在意了。

梦中既是那样的下场,她与谢斐的婚姻也已经走到了尽头,再深究当初成亲的细节又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说:

暂定每晚十点,宝贝们记得过来看哦!

第3章

从归燕堂到东阳街这段路上,沈嫣想了很多事情。

她要避开谢斐,摆脱将来横死的命运,除非这世上没有柳依依这个人,可如今谢斐已经将人买下来了,她又岂能视若无睹?

为人媳者回一趟娘家都不容易,若要长久离开王府,或许只有和离这一条路可选。

只要和离,那些承诺就不算数了,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不管他三妻四妾还是三两知己,都与她再无干系,旁人也害不到她的头上。

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当年沈嫣的姑姑、沈家那位姑奶奶沈溆就是在那蛮横婆母的欺压下愤然和离,当时在京中闹了不小的风波,还害得沈老太太大病一场。

谢斐行事纵意,好呷游听曲,风流之名满城皆知,他朝贸然和离,传出去她沈嫣不是弃妇便是怨妇,说不准还要再给她扣上一个容不得人的妒妇帽子。

这世道就是如此,有些话编排起来不知道有多难听。

事关名声,她自己倒没什么,可不能连累祖母为她担忧,惹人非议。

这些年祖母最大的心愿便是一家人平安顺遂,因姑姑所嫁非人,便更是看重她的亲事。

三年前谢斐上门提亲,他年轻英俊,身份显贵,是权倾朝野的镇北王独子,人虽纨绔些,却许下十年不纳妾的承诺,的确是一门不可多得的良配。

沈嫣与谢斐素未谋面,不知他为何突然向自己求亲,但见他诚意十足,且她若进门,更无需侍奉婆母,便当着祖母的面,应下了这门亲事。

原以为自己嫁得良人,为了祖母能够安心和下半生的幸福,她第一次学着喜欢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经营这段来之不易的婚事。

成亲的头一个月,谢斐还规规矩矩,待她也是极好,但很快就开始夜不归宿。

谢斐喜欢新鲜的事物,狐朋*友狗**多,万花丛中过,是风月场中一掷千金的贵公子。

沈嫣原本并未太过在意,京中权贵圈本就如此,旁的不说,便是家中庶出的兄长,谁又不是挤破脑袋想进这个圈子?

直到后来谢斐生辰,她在家中备下一整桌菜肴,从天黑等到天亮,却没有等到谢斐回府。

隔日江幼年悄悄告诉她,当晚谢斐临时被人请去游船上过的生辰,当时江幼年的兄长阳陵侯世子也在,有人问谢斐,不用陪你家那位小哑巴吗?

谢斐的回答是——

“要不怎么说她善解人意呢?”

她都能想到谢斐说这话的神情,嗤笑、慵懒、漫不经心。

他向来如此,对旁人的真心毫不在意。

沈嫣从一开始的欢喜到一点点地心灰意冷,是真的很累了,可日子该过还是得过,只要祖母安心,她可以继续维持外在的体面。

直到昨夜那个梦提醒了她,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能拿自己和祖母的性命去赌,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又何其无辜。

好在距离梦中发生的日子尚有一段时日,她有足够的时间与谢斐做个了断,也必须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同祖母好好谈一次。

马车驶入永平巷,侯府管家朱叔远远瞧见车身上的徽记,当即绽开笑容。

“七娘和世子爷回来了!快去告知老夫人!”

府内一下子热闹起来,丫鬟仆妇们奔走相告,不出片刻,大房、二房和老太太的漪澜苑都得了消息。

老太太有三子一女,除了常年不在京中的姑奶奶沈溆,侯府三房并未各自顶门立户,如今都在老太太跟前尽孝。

同辈里,沈嫣行七,是家中的幺女,上面有四位堂兄和六位堂姐,除了早夭的六娘,另外五个姐姐都已出嫁。

沈嫣的大伯父沈明礼承袭爵位,大夫人王氏出身名门,大爷生有二子三女,大郎沈时行与四娘沈娆为王氏亲生,大娘沈妩、三郎沈时诚、三娘沈媛皆是姨娘所生。

二伯父沈明赫是庶出,二夫人孙氏娘家是皇商,二爷亦生二子三女,二郎沈时喻、四郎沈时严、五娘沈嫆皆为孙氏生,二娘沈妤与六娘皆为庶出。

沈家三爷便是沈嫣之父、忠定公沈明崇,早年死在海寇手中,三夫人林氏小产而亡,三房如今只余沈嫣这一独女。

恰逢休沐日,大爷二爷皆在家中,知晓沈嫣夫妇回府必然先看望老太太,众人便陆陆续续前往漪澜苑迎接,顺便请老太太的安。

沈嫣逶迤几处曲折回廊,目所及处皆是熟悉的亭台花木,院里那棵百年槐树满目金黄,簌簌轻扬。

缓步迈入垂花门,见几个丫鬟倚门伫望,沈嫣眸中涌起淡淡的酸涩。

里头不知谁喊了一句:“七娘来了!”

还有人小声嘀咕:“怎么没见世子爷?”

沈老太太似是没听到,拄着拐杖踏出厅堂。

沈嫣行至廊下,看到满头银丝的老太太,眼泪当即涌了出来,上前抱紧了祖母。

上一回见祖母还是端午,也只用过午膳便回,体己话都没说上几句,一晃四个月过去了,今日再见,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沈老太太瞧见孙女泣不成声,也忍不住红了眼,将沈嫣搂在怀里,一面拍背安抚,一面对儿子儿媳笑道:“你们瞧瞧,这孩子……”

沈嫣抱着祖母哭了片刻,方才想到众人皆在此处,未免闹了笑话,叫旁人以为自己在夫家受了多大的委屈,赶忙拭净眼泪,唇边晕染出一个笑来,朝家中长辈一一施礼。

她不能开口说话,只欠身见礼,众人早已经习以为常,也纷纷颔首致意。

老太太握着沈嫣的双手,安抚了好一会,瞧向云苓:“你们姑娘这是怎么了?”

这几年过得如何,云苓和松音两个贴身的丫鬟都看在眼里,自比旁人多几分理解,便知姑娘生怕惹了老太太伤心,这才收了泪。

云苓得了自家主子的眼色,咽下一肚子的苦水,只笑道:“姑娘想老太太想得紧,忙着回来瞧您呐。”

沈嫣看着祖母,点了点头,杏眸澄澈得像一汪水。

她模样本就生得极美,雪肤似剥壳的荔枝般光滑细腻,这一哭一笑,鼻尖染了一层薄薄的绯红,纤长卷翘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尾那一枚小小泪痣愈发惹人怜爱。

分明只是薄施粉黛,却比寻常美人浓妆艳抹还要惊艳,衬得府里的女眷都黯然失色。

众人还未问候,倒是大房嫡出的四娘沈娆率先开了口:“以往回府都见世子爷陪同,怎么今日竟是七妹妹一个人回来,这是闹不和了?”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目光落在沈嫣身上。

大夫人王氏不着痕迹地乜了女儿一眼,沈娆却浑不在意,只等着看好戏。

昨日谢斐买下一*楼青**歌姬的消息不胫而走,沈娆从外头听到些风声,还未来得及四下散播,今日沈嫣又独自回府,沈娆自是忍不住拿话刺她。

二夫人孙氏顶了张浓妆艳抹的脸轻笑附和:“这倒是,以往逢年过节,世子爷还能赏脸在府中用顿饭,方才我听传话的小厮说镇北王府的马车到了门口,还以为世子爷同你一起回的呢。”

众人皆知谢斐虽然人不着调,但至少对老太太还算尊敬,而镇北王亦看重侯府与沈嫣之父忠定公,否则也不会远在关外还特意上书请今上主持两家结亲。

因而逢年过节,只要沈嫣回府,谢世子往往也会过来小坐片刻,在沈三爷的忌日也会到祠堂给岳父岳母上一炷香。

只是今日既非年节,沈嫣又独自跑回娘家,见到老太太先是哭了一阵,难免引人猜测。

孙氏说完,沈嫣唇角的笑容就微微僵了一下,不过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很快恢复寻常。

正斟酌如何回应,沈老夫人手中的灵寿杖猛一敲地,喝止道:“口口声声世子长,世子短的,知道的是七娘回来瞧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武定侯府如今已沦落到须得处处仰人鼻息、求人赏脸!怎么,没有世子爷,我武定侯府是过不下去了?”

老太太情绪激动,说罢连咳几声,沈嫣吓得脸都白了,赶忙给祖母顺背。

屋里的大丫鬟忙端着茶上来,却被老太太伸手挡了回去。

堂内众人惶恐不已,二夫人孙氏讪讪低下头,躲到二爷身后去了。

大爷沈明礼无奈,只能上前躬身,“母亲息怒,四娘嘴上没个把门,她就是好奇多问一句罢了,不想竟惹得母亲大动肝火,”说罢便拉过女儿,“阿娆,还不快给你祖母和七妹妹赔罪!”

沈娆见老太太咳得喘不上气,生怕将人气出个好歹来,赶忙放软了声儿上前哄着,“祖母,我同七妹妹开玩笑呢,您就是偏心她!我也是您的孙女,怎么不见您疼我呢。”

老太太吁口气,终于缓了脸色,“你嫁得近,三天两头的回家来闹我,还要祖母怎么疼你?”

众人听罢都笑,沈娆便往老太太怀里撒娇。

大郎媳妇景氏顺势将两个孩子推出去叫人。

瓒哥儿和茵姐儿得了母亲的吩咐,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喊小姑姑。

大夫人王氏看了一眼儿媳,目露赞许。

瓒哥儿今年十四,茵姐儿十二,沈嫣瞧着两个孩子,比端午时似乎长高不少。

又扫了一眼屋内几个侄子侄女,珺哥儿和瑞哥儿今年进学堂,上回还抱在乳母手里的孩子们都能走路了,最小的蔓姐儿还未满周岁,在乳母怀里吐泡泡。

二嫂陈氏的肚子也愈发大,约莫这个月就要临盆,珵哥儿就要有个胞弟或胞妹了。

大房二房虽比不得京中其他大家族那般子孙兴旺,可也热热闹闹,大哥与二哥如今也都儿女双全了,唯独三房只剩下她这孤零零的一个。

沈嫣眸中闪过一丝泪意,抚摸着茵姐儿的头,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转头给松音递了个眼色。

松音忙将给蔓姐儿带的一对小金镯与一只拳头大小的鎏金累丝镂空彩球交到乳母手中,算是提前的周岁礼,云苓则将方才在东阳街买的点心糖分给小主子们吃。

蔓姐儿的母亲是云姨娘,今日未能来此,沈二郎夫妇便收下礼物,向沈嫣道了谢。

屋里的孩子们吃着点心,眼睛往蔓姐儿乳母手里的金球上瞟。

茵姐儿嘴甜,吃了两块糕点,便朝沈嫣笑:“小姑姑对我们真好!”

沈嫣弯唇笑了笑,一屋子人都跟着笑。

只有沈娆拧紧两条秀眉,背着老太太翻了个白眼,然后收到来自她爹一个无奈的眼刀子。

堂内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漪澜苑许久不曾这般热闹,只是老太太喜好清静,加之这些年来身子不好,一直吃着药,眉眼间很快露出疲态。

众人见状,也都动了告退的心思。

原本光沈嫣一人回来,倒也不必这般阵仗,可小厮传错了话,众人都以为世子爷上门,这才紧赶慢赶地跑来拜见。

这厢世子爷没来,他们又有什么必要在这待着?

众人不再搅扰,寒暄几句便乌泱泱散去。

沈嫣扶着老太太进屋,到榻上坐下。

老太太常年吃药,屋内有淡淡药香。

青烟自鎏金敞口宣炉中溢出,其形澹澹,其香穆穆,紫檀木桌案上摆一只冬青釉细颈胆式瓶,只插一朵清丽白菊,虽则素雅出尘、一丝不乱,却也着实冷清了些。

沈嫣坐在老太太足边的绣墩上,脸蛋贴着祖母宽厚的手掌,久违的温暖让她沉溺。

老太太垂头看着孙女,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良久问道:“阿嫣不高兴?”

沈嫣闻言急忙摇头,笑颜一展,双眸便弯成了月牙。

没有,没有不高兴。

她松开祖母的手,指着自己比划道:“阿嫣很好,祖母莫担心。”

老太太看罢,面上温和一笑,实则心里头都揪紧了。

老三夫妇走得早,留下这个不能说话的孩子,打小养在她身边,那么脆弱,偏又那么懂事,吃了苦头从来一声不吭,生怕惹人担忧。

老太太还记得,沈嫣五岁那年摔伤了腿,愣是咬牙忍了两日,嬷嬷瞒着去拿药时,她才瞧见小丫头膝盖到小腿磕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珠子直往外冒。

那么小的孩子,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了,还拉着她的衣袖,朝她甜甜地笑。

那时候沈嫣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软乎乎小指头笨拙地在她掌心里写:祖母不哭,阿嫣不疼。

这么一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倘若父母双全,必定是蜜罐里长大的娇娘,怎会养成这一副处处讨好周全、事事小心翼翼的性子?

外头不少关于谢斐的传言,老太太虽足不出户,但也略有耳闻。

如今,只是心疼这孩子。

当初也是她看走了眼,将她嫁给一个不着家的纨绔,偏这丫头又是欢喜得紧,每每瞧那谢世子时,一双眼都是亮晶晶的。

老太太眉眼间掠过一丝伤感,携了她的手道:“日后想祖母了回来便是,别委屈自个儿。”

沈嫣半开玩笑地朝祖母打手势:“阿嫣哪都不去,以后都陪祖母可好?”

她这般说着,明动的眸子眨了眨,好似心情不错。

老太太眸中有泪光闪烁,却笑呵呵地抚她的头,连声说好。

心中却忖着,自己这具身子还不知能熬几时,两个儿子无大用,大儿媳七窍玲珑,二儿媳色厉内荏,沈家子弟无一有沈嫣之父沈明崇当年的魄力,便是想从族中挑出个上进的孙子过继在三爷名下,以图来日护佑七娘,都找不到人选。

她若走了,往后还有谁能替这孩子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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