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选自《中国好诗》栏目第43期,欲阅读完整刊物,请点击文末“阅读原文”。
中午时光(外一首)
张晟
中午时光
接近中午,阳光集中时刻
我进入空疏的阔叶林
新雪初晴,没有一丝踪迹
四周全是安静的白蝴蝶
昨夜首先到达的微雨给雪透明的脚掌
让雪站稳:松枝上,柞叶内
此时,雪收敛小小翅膀
它们练习发光,连太阳也不懂的光
它们把光摇来摇去
我像枝条,松弛四肢,松弛感知
雪倾听我的脚步声,它们第一次看见我
我在短时间内与那么多雪相遇
没有影子的雪,我声带里的雪
我深陷中午时光,空着手
无目的地行走、驻足,近观或回望
我与雪达成一致:在肤色、温度、情境上
即使一只松鼠在树梢,也不会发现我
雪的亮度把我遮挡
把我的喜悦隐藏得更深
听雨
先确定一块镀锌铁皮
确定它的面积、厚度与柔韧
当我找不到让我沉静起来的跳板
鸟一样的雨先后从那块铁皮上弹起
楼上一对年迈夫妻似乎在吵嘴
幸好雨声与我相互拍打
我不能延长雨的长度
仅仅希望,雨把我连接到一种形态中
保持一条清一色毛巾的长度即可
我沿着它进入久违的通透
在雨和我之间,谁正把二者揉成一体
就像时针指向零点
雨声饱满,像刚收获的小米
被我无声消化
一滴雨使我成为一棵水芹
零点后两小时的水芹
周瓒点评:
对于当代诗人,书写人与自然的关系可能是具有挑战性的一个主题。姑且不从广义上谈论诗歌文化与自然话语的经久错动,单单考察现实生活中的诗人如何在诗中传达身处的环境、事物,便可发现当代诗人在总体表达上的非自然化倾向,以及即使对自然风物加以处理,也不免容易将自然浪漫化而落入怀旧感伤或人类中心主义的话语窠臼。在书写日常生活话语的信条下,大自然被挤到诗人们晦暗不明的感受角落。人的日常生活中似已不包括作为整体的自然界。即使我们每天关注空气质量,饮水卫生与垃圾处理,自然的元素已经很难以其原本的意涵进入人们的感知领域,或许,仅有少数诗人是例外。
在《中午时光》和《听雨》两首诗中,我们看到一个试图将自己与周遭自然联系起来的诗人。雪和雨成为诗人的对话者,诗人渴望与它们“达成一致”,或“揉成一体”。与其说这种态度与中国古人“天人合一”的理念相合,不如说它更带有现代社会中由于疏远甚至破坏自然而触发的人的反思意识与主动回归的努力。通过感受性的释放、浸润与松弛,诗人渴望自己能完全融入自然之中。只用几个动词,《中午时光》便传神地写出诗人与自然亲近的过程,从“接近”,到“进入”,再到“深陷”、“隐藏”,显然,诗人愿意近距离乃至完全地浸没在自然中。在其间,诗人可以细微地观察,进而完全放松自己,仿佛灵魂已融合于“中午时光”这一刻。
诗人自觉地邀请作为自然元素的雪和雨,让它们与自己的感受进行一次次对换,雪因为“微雨”而“站稳”,人也因雪而放松,变得安静而喜悦。鸟一般在铁皮上弹起的“雨”则呼应于“找不到让我沉静起来的跳板”的个人状态。这种人与自然的交融如同“时钟指向零点”,是结束与开始的节点,也是人与自然换位之后获得的安宁感。
这两首诗语调从容,感受灵敏,细节丰富,我们能够体会的不仅是古典诗学中的情景交融,而且是人与自然的现代汇合。在这里,人与自然皆为带有主体性和整体感的感知体,体现了一种对等的、谦卑的气质。这两首诗(在不知道谁是作者的前提下)还让我联想到另一位也是以一种坚定和阔朗书写着人与自然的关系的当代诗人杨铁军,以及他的近作《我知道鱼的欢乐》(组诗)。
飞鱼
陶杰
我喜欢一座断裂的山胜过一座
完整的山,喜欢流经峡谷的河
胜过在平原上流淌的河。
喜欢向西流的那一截,胜过整条
把大海作为归属滚滚东流的河。
喜欢会发呆的人,胜过
像通了电一样从不发呆的人。
喜欢会迷路的人胜过从不迷路的人。
喜欢将碎纸片拼凑起来琢磨的人
胜过将它扔进纸篓不管不问的人。
喜欢走路蹦蹦跳跳的人
胜过像揣着鸡蛋一样走路的人。
喜欢朝着太阳打喷嚏的人
胜过用纸巾遮着嘴打喷嚏的人。
喜欢把嘴巴说成洞,胜过
说成器官。喜欢晚上照镜子
胜过白天照镜子。
喜欢无数碎片映出的脸
胜过一整块镜子映出的脸。
喜欢针尖的空虚胜过气球的空虚。
喜欢蚂蚁的叹息胜过狮子的吼叫。
喜欢叮咚的滴落声,胜过
哗哗的流淌声。喜欢
下雪的冬天胜过不下雪的冬天。
喜欢大雪后的寂静胜过会场上的安静。
喜欢狼在人群中的感觉,胜过
人在狼群中的感觉。
喜欢悄悄话,胜过
通过话筒交谈。喜欢摸额头
胜过体温计插入体内的感觉。
喜欢挠胳肢窝胜过握手。
喜欢毛绒绒的狗叫声,胜过
光秃秃的门铃声。喜欢来自
背后的注视胜过来自前方的打量。
喜欢说不出的快乐胜过
说得出的快乐。喜欢冰山
胜过冰山的一角。
其实,我喜欢海上涌动的波浪线
远胜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喜欢用蔚蓝来形容天空和大海
胜过把它们分成上面和下面。
但我就这么做了。现在
我一会变成鸟一会变成鱼
变来变去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
再说我也念不好咒语只适合
做一条呆头呆脑的飞鱼游也是飞
飞也是游看见孤舟不问来去。
杨小滨·法镭点评:
《飞鱼》这首诗的主导语法建立在“(我)喜欢……(胜过……)”的句式上,形成了一种排比式的韵律效果。源源不断的语句涌动,将同一个句式通过不同的分行排列方式来造成节奏上的错落变化,也消除了一般排比句式的单调感。而从意念的层面上来看,“喜欢一座断裂的山胜过一座/完整的山”、“喜欢会迷路的人胜过不迷路的人”、“喜欢蚂蚁的叹息胜过狮子的吼叫”、“喜欢朝着太阳打喷嚏的人/胜过用纸巾遮着嘴打喷嚏的人”等等,往往将“喜欢”的立场放在了通常不受青睐的那一边,当然也就促使读者思索,“迷路的人”是否因为其逍遥的无目的性而胜过目的性太明确的“从不迷路的人”,或者“朝着太阳打喷嚏的人”是否因为其狂放不羁的性格而胜过循规蹈矩“用纸巾遮着嘴打喷嚏的人”,“发呆的人”是否因为其拥有的冥想式性格胜过了永远处于被控制的兴奋状态——“像通了电一样从不发呆的人”,“无数碎片映出的脸”是否因为残酷地揭示了真实主体的分裂而胜过了“一整块镜子映出的脸”那种虚假的自我完整感……。在最后的几行里,“喜欢用蔚蓝来形容天空和大海/胜过把它们分成上面和下面”引发了不得不在“上面”和“下面”时而成为鸟时而成为鱼的担忧——于是,不愿分割上下的“我”最后选择成为一条飞鱼(本诗的标题),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同时拥有天空和大海的蔚蓝。可以说本诗中的“喜欢……”拼贴出无数微型的“异托邦”(heterotopias),而在其中,自然的乌托邦仍然占据了终极的想象。
喊出心底的热爱
低头走路的谷子
机器咬掉的一根手指,没活
要了十六岁少年命的池塘,半干
半夜楼下自言自语的男子
走得比一朵蜀葵、两只流浪狗更慢
太阳爱着大地,枝条抚摸头顶
一朵花从墙根牵出一头牛
藤萝奔腾上架像更多低头吃草的马
再爱一会儿,雨才会喊出热爱
我们坐在一朵花里,会认识更多花
并一一叫出她们的名字
河滩上
母亲的花被单收容了童年的天空
我和石头彼此坐热了屁股
我们赤脚踩石头过河
水下的白像心中的白,像骨头
一把木凳坐在木头的影子里
贴近的时候,汗花的味道直逼年轮的初心
多少往事在大树下乘凉
并被大蒲扇后面的萤火虫一一点亮
小暑里迈开大步,小暑有大回声
围山水转,你就是最好的山水
我愿是莲,不喜不怒,不妖不艳
慢慢把自己洗净,但不把自己写满
蒋浩点评:
喜欢前两节意象的频繁变化带来的紧凑感和某种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神秘性,大概诗之所以为诗,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作者凭借个人强烈的主观把所思所见超时空、无逻辑地剪裁、并置、拼贴在一起,效果好时显得跌宕起伏,有排浪的绵延感和冲击力,不好好时杂乱无章,不知所云。可惜的是三四节显得平淡许多,前面刚刚起势的一股劲气貌似中断了。熟悉的场景,应该有不熟悉的写法才能成于诗。最后一节是表明心迹,到了揭秘喊出心底的热爱的时候了,但这首诗却遗憾地把本应高亢的呼喊变成了角色化的露浅的独语。我以为,一首的有效的成立的原因很多,纯粹靠节奏的演变和推进也是可以完成诗人的情感表达。最后一节的归于平淡,自我减损,是诗人有意这样处理,还是力有所不逮?须知一个好的结尾有时就决定了一首诗的成功,为诗者不可不察。
其他篇目:
《无常》……旅歌
《流途》……上官言黎
《廿四帖》……剑语
《雍和宫》……李琬
《意识流》……翼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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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仁波齐》……张近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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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和小叶榄仁说会儿话》……黄沙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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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鲁绪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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