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那天,*京大南**学著名的法国文学翻译家徐知免先生匆匆地赶了来向我告别,说他已经办好了签证,十号就要离境,去法国作为期四个月的讲学。我告诉他,他的一篇谈汪曾祺的文章用在了《书与人》七月号上。他很高兴,临走说:“这次出国路过北京,我一定要挤时间去看看汪曾祺,你知道,蒲黄榆那地方实在不好找。”
徐先生那篇谈汪曾祺的文章叫作《认识汪曾祺》,这标题很好,不仅有谋面结识的意思,还有理解创作的意思。徐先生不仅是汪曾祺文章的忠实读者,而且与汪曾祺有过幸会因缘。记得那次他到我那里,不知怎么便说起了汪曾祺。他说他初识汪曾祺是在昆明西南联大的时候,转眼五十年。他那时在中法大学读书,常到他的好朋友王道乾那里去玩,王道乾与汪曾祺住一屋,他于是认识了汪曾祺。
汪曾祺在《觅我游踪五十年》中记道,“若园巷二号的房东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她没有儿女,只和一个又像养女又像使女的女孩子同住楼下的正屋,其余两进房屋都租给联大学生。我和王道乾同住一屋 ,他当时正在读蓝波的诗,写波特莱尔式的小散文,用粉笔到处画着普希金的侧面头像,把宝珠梨切成小块用线穿成一串喂养果蝇。后来到了法国,在法国入了*党**,成了专译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翻译家。”
徐先生拿着这篇文章给王道乾看,问,这个汪曾祺就是那个与你住一屋的苏北人汪曾祺么?王道乾说,还能有几个汪曾祺呢?就是他!他笑笑说,写得挺像的。徐先生很高兴,好像找到了一位失散多年的旧友知交。老年人,很是看重人世因缘的,徐先生于是重新认识了汪曾祺。他找来了凡能找到的汪曾祺写的散文、小说以及别人写的有关汪曾祺的文章,每读必喜。听说江苏文艺出版社要出版五卷本的《汪曾祺文集》,他早早地便关照我,要我为他代购一套。那天在省美术馆开图书展览,他不知从哪里搞了一张票,挤进去,与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好说歹说,匀了一套《汪曾祺文集》,然后喜孜孜地打电话给我,算是先睹为快。
徐先生喜欢汪曾祺,大约是因了一点旧友情怀吧。我不认识汪曾祺,但汪曾祺对于我却有着深深的诱惑。我相信我读汪曾祺总会读出一点名堂来的。如果说读一个人的作品就等于在认识这个作家,那么,我是否也可以说认识汪曾祺呢?
《汪曾祺文集》的主编陆建华是汪曾祺的同乡,江苏高邮人。说是编完文集后首要大事就是写一本《汪曾祺评传》,并且预约我做他的责任编辑。老陆与汪曾祺交往甚久,相信他对资料的占有是一流的。不料到现在为止他的大作尚未能脱手,大约是文债不堪重负了。
陆建华在一篇有关《汪曾祺文集》出版杂记的文章《枇杷晚翠》中,将汪曾祺比作晚翠的枇杷,他引用汪曾祺对枇杷的赞词,给汪曾祺一个生动的写照,“枇杷的确是晚翠的,它是常绿的灌木,叶片大而且厚,多大的风也不易把它们吹得掉下来。不但经冬不落,而且愈是雨后雪后,愈是绿得惊人。”(汪曾祺《晚翠文谈·自序》)以此来说汪曾祺的老来俏,陆建华不惜使用了一个商业性术语,谓在文学界普遍感到疲软的情况下,“唯汪曾祺作品‘行情看涨’”。
陆建华是早就认识的,他搞了不少年的文学评论,颇有所成,他的两位小同乡王干、费振中受他提携不少,时下名气倒比他响了。我送了一本我写的“废名评传”《梦的真实与美——废名》给他,他连连喊好,说正好供他参考。废名是汪老十分喜欢的,曾屡屡提到,从风格上看,也是相近的一条路子。认识废名,对于认识汪曾祺,许是有所帮助的。
老陆那些日子忙着与出版社接洽,常来常往,有时一天能来几趟,在忙《汪曾祺文集》。他担了文集的主编,其实,从汇集资料到编辑付排,反复核校,他从头忙到脚,算是尝了一回主编加编辑的滋味。
《汪曾祺文集》出版后,受到了各方的欢迎。文集共120万字,五卷本: 小说卷(上)(下)、散文卷、文论卷、戏曲剧本卷,汪曾祺的创作基本上收进其中了。汪曾祺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的小说、散文有口皆碑;他的文论充满了真知灼见,读起来又十分亲切;一般的人不太了解他还是一位戏曲剧本的创作高手。他的京剧剧本《范进中举》1955年即得到了戏剧界前辈王昆仑的赏识,至于由他执笔的现代京剧《沙家浜》则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那个“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的阿庆嫂,有谁不识呢?如今,阿庆嫂成了所有泼辣能干眼明手快能说会道的青年女子的代名词了。文集中还收集了不少汪曾祺的手稿、照片、书法、画幅,另附有汪曾祺年表,可供查对,无论欣赏研究皆极有用。
我的床头一直摆放着一套《汪曾祺文集》,临寝时随手翻到哪里读上几页,急躁的心情便立刻平熨了。汪曾祺写文章似乎从不需要构思。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就这样,他的故事开始了,开始得不声不响无声无息,像一阵风从水边吹了过来,直到岸边的树林子发出飒飒的声响,你才知道起风了,汪曾祺的故事开始了。贾平凹戏称“汪是一老狐,修炼成老精!”这个玩笑开得很绝,这个意象也是十分的妙;老狐修炼成精,摄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而后得成正果。这是文学同道对汪曾祺修为的称羡,对于普通的读者来说,汪曾祺的魅力是一种水的魅力,汪曾祺的诱惑是一种水的诱惑,这一点与他的老师沈从文一样;水边的人唱着水边的歌。有一个法国人安妮居里安女士询问汪曾祺,为什么他的小说里总是水?即使没有写到水,也有水的感觉。汪曾祺回答说:“是这样,这是很自然的。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水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的风格。”我之所好汪曾祺,正是在这点点水性。
穿过汪曾祺家乡高邮的京杭大运河,也从我的家乡穿过,我也是喝着运河水长大的。那终年停泊在河边的旧木船和匆匆忙忙的船民,我总怀疑他们是从汪曾祺的家乡高邮、宝应一带一程一程地摇过来的,那“乃唉乃唉”的木橹声摇出了一种人生:平淡而纯真,穷苦而快乐;也摇出了一种古典的境界和怀旧的情思: 惆怅而优美,甜蜜而伤感。这不正是汪曾祺的诱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