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现在他后悔了

一个香港长者,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01

月高风黑

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

1971年,一个月高风黑的晚上,他从现在深圳湾的位置俯身一跳,一口气游到了对面的香港元朗。

上岸后,他哭了!

多少次在梦里“逃港”,实现的那一刻他哭得稀里哗啦。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家乡的依恋,他说他说不清楚,只是想哭。

阿方翻阅了一些资料。

当时的深圳,曾经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宝安只有三件宝,苍蝇、蚊子、沙井蚝。十屋九空逃香港,家里只剩老和小。”

五十年前,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现在他后悔了

逃港的方式,可分走路、泅渡、坐船3种。按路线,则有东线、中线、西线之别。泅渡通常是首选。

长者选择了西线,即从蛇口、红树林一带出发,游过深圳湾,顺利的话,大约一个多小时就能游到香港新界西北部的元朗。广东人把这种水路偷渡称为“督卒”,借用象棋术语,取其“有去无回”之义。有些偷渡者下水后,还一边游一边背诵毛主席语录给自己打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在许多当地人的记忆中,一到夏天,水库和河里便人满为患。不少孩童从小就被家人灌输,“好好练游泳,日后去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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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港主要线路

长者到香港后并没有像小说里面的主人公从社会最底层做起,受尽白眼,艰苦奋斗,慢慢融入了主流社会,创造了“财富神话”。

他没有,他一直在社会最底层。还因一次工伤,左腿瘸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他人很瘦,我见到他那天他穿了个大白衫。风一吹,远远看去就像大海中摇曳的风帆。

他娶了老婆,但不久就跟别人跑了,没有小孩。他现在的工作是扫街。他说香港人很讲究卫生,不会乱堆垃圾,工作还算轻松。

02

举目无亲

深圳,他回不来了!

改革开放后,他也想回深圳。真正回到家的那一刻,他又哭了!

父母没了!家也没了!

长者逃港成功后,他弟弟也出逃了。弟弟游泳没他厉害,选择了扒火车。解放后,大陆几乎每天都有给香港送货的火车,偷渡的人就藏在去往香港的货车中。但是想走这条路也不容易,要么买通当地的铁路运输系统的人,要么小心窝在某个角度,别被不知情的装卸工用货物埋在里面闷死或者压死。那几年,香港这里负责卸车的工人经常发现某些大陆来的货物的下面藏着很多被闷死的偷渡者尸体。

弟弟有没有成功,没人知道。只是弟弟一直没有回深圳,没有消息,直到现在。

五十年前,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现在他后悔了

被抓住即将遣返的逃港者

兄弟俩逃了,妹妹嫁了远方,父亲得了病,很快就走了,母亲紧随父亲,几个月后也走了。这些都是他后来听人说的。

家里无人,房子,猪圈就被他人占了。

不会还给他一个香港人了!他知道:回不来了!

这些年他一直住在洪水桥的劏(tāng)房里。劏房就是“分间楼宇单位”,又名房中房。大陆人习惯叫叫“鸽子笼”。

五十年前,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现在他后悔了

他说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就好。

洪水桥(Hung Shui Kiu),位于元朗区西部,接连屯门区,是青山公路沿线的一个小市镇。 对面就是深圳南山。 他说这些年来,一天天看着深圳的楼长高,但是洪水桥还是他当初来的样子,变化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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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港北部看深圳

他有时候会想起阿霞, 阿霞是他的初恋,她不算很漂亮,但一双黑黑的眼睛,身材高挑匀称,在本地也能算得上个美女。

阿霞也逃港过,不过刚游出去三十多米远,就被巡逻的哨兵发现。

阿霞抓回来被送到大鹏盐场,做了三个月苦工。

1980年,阿霞拿着耕作证去了香港,买了些布料和小电器,拿回深圳来卖,赚了钱开始盖了一栋四层楼房,很快就成了万元户。 没想到的是,工程兵队伍开进深圳,一片片田里都“种”上了高楼,港商也纷纷来村里投资办厂,家乡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短短的几年时间,阿霞家的四层小楼就供不应求了,于是又建起了八层楼房。

如今,阿霞家里建了两栋楼房,每年集体分红也有几十万元。阿霞的孩子买了豪车,还在高档小区买了200多平米的大房。

阿霞说: 幸亏被抓回来了!现在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

我问长者:你后悔逃离深圳来香港吗?

他说:谁也想不到啊!谁也想不到啊!

他连说两遍,语气有些激动和颤抖。

我便没有追问了。

03

峰回路转

那时深圳向南逃离,现在香港向北融合

昨天长者突然发信息给我,说洪水桥要变成对面深圳那样了。

我一脸疑惑。

原来长者说的是,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发表2021年施政报告,重点提及建设香港北部占地约300平方公里都会区。

五十年前,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现在他后悔了

五十年前,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现在他后悔了

我仔细看了文件,北部都会区规划,涵盖了元朗区和北区两个行政区,其中洪水桥/厦村新发展区,可提升为新界北核心商务区。可以预见若干年后洪水桥也会很高大上,希望长者还能看到。

查资料的时候,我特别留意到香港北部都会区与深圳形成“双城三圈”的战略性布局。

“双城”是指香港和深圳,“三圈”是指自珠江口到大鹏湾由西至东的深圳湾优质发展圈、港深紧密互动圈和大鹏湾罕印洲塘生态康乐旅游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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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规划了三条深港直连的轨道交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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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都会区与铁路概念图

我脑子里突然闪现了另一张地图,就是前面的逃港路线路。

五十年前,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现在他后悔了 今天的“三圈”、三条轨道可以对应几十年前的“ 东中西三条逃港路线 ”。

似曾相识又何曾相似。

都是同一片土地,只是: 那时深圳向南逃离,现在香港向北融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深港两地变化简直就像老天爷在玩“变脸”。

以前想出来,现在想回来,世间沧桑,造物弄人。

我想起了长者的话:

谁也想不到啊! 谁也想不到啊!

是啊,谁曾料到!

五十年前,他冒死从深圳湾游到香港,现在他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