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狗进宅(短篇小说)

作者/董林(原创小说,版权所有,头条首发。盗版可耻,绝不姑息)

生狗进宅(短篇小说)

安保镇财主单善仁有一百垧地(东北一垧地大约十五亩)出佃,自家住几十间高檐儿大瓦房,还有骡马大车十几挂,牛驴牲畜几大棚,自家满囤借仓存余粮,金银细软也厚实。单善仁五十岁得子,儿子单小仁不愿意掌管家业,不思治家之道,整天粘着戏班子学青衣。

单善仁年近古稀,整天担心这份偌大家业失传,落到旁人异姓手里。甭说黑道绺子帮堂惦记着单家这块肥肉,就是安保镇明道各大粮户也对单家垂涎三尺。再就是那些扯不断的各枝亲戚,哪个不想贴上来沾光剜两刀肉。

单善仁心事重重,跟太太商量:“小仁咱儿性子绵软,当家顶梁柱怕是指不上了。不行的话,咱就收养个义子,跟小仁做个干兄弟,也便帮衬他管住这家业。”

太太放下手里的如意,不急不慢说道:“你也别熬心上火了,这也许是个法子呀,可要找个冷脸的,不能再像小仁那般笑眯眯软性子不管家事。”

单善仁点头说:“还真得找个冷脸心硬的,六亲不认谁的脸面也不给,才能滴水不漏。咱得花俩钱找丐帮老花头,叫他选个嘎蛋子,年龄太大了不认槽,太小咱等不了,八九岁正好。”

小叫花子杠头进宅时就像一条生狗,见谁都竖毛呲牙。脚下好像总踩着石头子,闷着头踢踢踹踹的,拉着脸倚在墙根不顺心。

太太见了这孩子有点后悔,悄悄扯一把单善仁衣褂说:“进宅来就没见娃得劲儿,还是送回老花子那里去吧,这娃怕是比生狗还难调教。留在宅里不妥帖,往后生事端。”

单老爷眯起眼睛瞧着刚进宅的杠头说:“俺倒是喜爱这小子一副生狗脾气,不仅有一张冷脸,心也冷着呢,见谁都动狠。听老花子说,杠头从没笑过,也不知道冷暖疼痛,就是跟老虎也敢较劲撕吧几下。”

太太还是叹气摇头,不想留下这个生分不羁的娃。老爷跟太太眼光不同,执意留下了生狗一般躁的杠头。

杠头这年九岁,个子块头比一般孩子高大一些,饭量跟大人差不多,而且特能吃肉,肥瘦不忌根本不怕被腻倒。

单老爷叫后厨房记下这一宗事,预备鲜肉腊肉,顿顿给杠头吃肉,红烧清炖煎烤换着样做。单老爷认为吃肉浑身有力气还能心狠,吃素不长膘心还软(一家之言不可信,荤素搭配切勿暴饮暴食)。

那年头大户人家也不敢天天吃肉,吃不起,除非既做官又是大财主这般长出冠子的人家(成气候的意思)。杠头进单家大门吃肉六年,长到十五岁,已经跟大小伙子一般高,肩膀比成年汉子还宽一些,在宅院里跟长工短工掰手腕,没有对手。

杠头不仅浑身是劲,还心狠手毒,十一岁那年,单老爷为了练其胆子,请进宅安保镇头号屠夫崔板斧,教杠头学杀猪宰驴。

杠头手握二尺半老刀杀起来眼红,不打怵血,下手颇狠,就连白脸屠夫崔板斧都自叹不如。崔板斧躺在大铺上寻思,杠头这小子杀性太狠,给他当师傅不定哪天挨他一两刀,二尺半刀捅到哪都受不了。于是崔板斧悄悄收起老刀,不敢再教这个狠呆呆的徒弟。

单善仁还想让崔板斧多教给杠头几手好活儿,喊他回来,莫要急着走。崔板斧窝脖子疾走,装作没听见。

杠头见状,拉住单善仁衣襟说:“爹,莫叫那胆小的崔屠户,俺已经会使刀了。”说着话,操起一口柴刀,挥刀劈死一只呱呱叫的大鹅。

单善仁瞧着杠头下刀利索不忌,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凶还是吉,也拿不准这孩子单是性子狠毒,还是将来真能有出息。

吃烙饼卷肉长到十五岁的杠头在院子呆不住了,要出去逛一逛,男子汉心胸不在内宅在江湖。宅子里长工短工皆挨过他的揍,心情烦躁他就找茬儿动手,眼前已经懒得再打那几个窝囊汉子。杠头不想窝在宅子里,要出去混混。

杠头刚吃了罐焖肉葱油饼,后背发热臂力过剩,心里面升出莫名的火气,出宅门到了街上动拳脚先打了个混混。那个混混不白给,也算是街巷滚刀肉,遇到杠头没走几个回合架势,被杠头一个通天炮打掉下巴。混混哭都哭不出来了,赶紧借钱去陈医馆,找郎中托上掉下去的下巴,不能耽误吃饭唠嗑。

杠头又去戏园子凑热闹,坐着难熬,内心烦躁。他见男人扮成女人,拿着身段走台唱戏细声细气,心里不知道为啥来了一股火气,上台揪住青衣便要打。

那个人不再拿身段,用力推他一把说:“杠头你犯哪门子浑,我是你兄长小仁。”

杠头惊诧地“啊”的叫一声,赶紧撒开手,后退几步下了台子,一溜烟跑出戏园子。

单小仁卸妆回到宅门里,见到父母垂头丧气地说:“今天可没了脸面,当众出丑。满本的大西厢,都给杠头这小子搅和了,他喝醉酒了咋地,上台便要打青衣。本来想过戏瘾,让杠头这么一闹,真是扫兴带丢脸。”

太太说:“俺平日瞧杠头眼神毒啊,宅子里马夫,跑腿,更夫,后厨劈柴的散工,哪个没挨过杠头揍。这回出了宅门要揍兄长,这个家怕是盛不下他啊。”

老爷咳嗽几声,放下烟袋改喝茶,润了润嗓子说:“给杠头请来王师傅教他武功,请崔板斧教他使刀,四季吃干吃肉, 胆子有了就是不懂收敛。请个教书先生教他学文章,被他打跑了。如今杠头就差干爹干娘,干兄干嫂,大管家大门房大厨子没打过,哪天手痒痒恐怕就不好说喽。”

单小仁娇滴滴说:“屋里有一个母夜叉就够我受的,再添这个狠毒的兄弟,往后的日子我可就小命不保了。”单小仁半真半戏抹起了眼泪,心疼得太太也一起跟着掉泪。

单善仁长叹一声道:“是俺失策了吗?为了给这份家业添个守管帮手,没想到末了弄进宅一个冷脸魔王。不过话说回来,毕竟干父子一场,他进宅时才九岁那么大小,六年了也有些不舍啊,再等等吧,宅门里上上下下再品品这小子秉性。”

寒衣节,单家大门角门后门都关闭上门栓,宅内人没有重要事不出门。杠头不听旁人劝说,非得出去逛一逛解心闷,不在意是什么日子。大门房霍勤拦住他,告知上房老爷太太有话,寒衣节没事不得出宅,除了有急事出去办差,谁也不给下门栓。

杠头与霍勤怒目相对,他知道霍勤拳脚好,没正面迎上去动拳头。而是假装回屋不出去了,等霍勤一转身,杠头从后面伸腿一个铁绊子,咣当撂倒了大门房霍勤。

杠头撇着嘴,刚要过去自己下门栓,被大管家曹德玉叫住。曹管家说:“老爷太太有话,寒衣节关门闭户,小孩子都在家里呆着,今天谁也不准出去乱跑。”

德高望重的曹老管家,过来拍拍杠头肩膀说:“孩子,听主家话,回屋去吧。你怎么敢打大门房,老爷太太和俺都高看霍勤,他可是有能耐的人。”

杠头瞧瞧纹丝未动的大门栓,又瞧瞧鲤鱼打挺立起来的大门房霍勤,再看一眼大管家,抽冷子抡起胳膊就是一记重拳。年过花甲的曹老管家,身上没有大门房那般功底,哪受得了突然一击。被杠头这一拳打得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满嘴是血,掉了一颗牙。

曹老管家万万想不到,在单家宅子里这些年上下招呼着,攒下这张脸面,竟然被个孩子打得满嘴流血,爬不起来。曹老管家受到如此羞辱,自感无颜活在世上,被众人搀扶起来后,流着老泪要上吊自尽,被众人好歹给劝了下来。

单善仁得知这件事,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一蹬腿过去。单老爷缓过来后,先安慰曹老管家珍重身子,接着摆手大声喊大门房霍勤去下门栓,让那小子走,再也别回单家宅门。

太太见老爷这回下了决心,赶忙叫人卷上新铺盖,再拿一些干肉干粮还有几套衣服,又悄悄塞给杠头十块银元,跟他说年龄也不小了,与其窝在院子里闷得慌,不如自己去找出路,混个出息。

五年后,浪迹江湖的杠头成了长剑帮五爷,年纪不大,江湖上名号响当当。这一天,长剑帮路过安保镇,五爷杠头骑在高头大马上,背着一柄长剑,马后跟随几个剑客,到了单家大门前下马拍门。

老门房霍勤哆哆嗦嗦开了门,带着几分惊诧招呼着:“哎呀,是义少爷回来了。可惜老爷已经不在了,去年过世的。曹老管家也走不动了,两年前回了乡下老家。义少爷,太太还在,总念叨你呢,这会儿怕是不认识你了。宅里的人也是今天认得,明天就忘掉,太太也老了。”

杠头没说话,从马上取下两张上等兽皮放在院子里,踩镫上马走了。

又过了两年,长剑帮势力更强大了,冬至前杠头挎着盒子枪,骑马路过安保县。他在单家宅门前下马,跟随的马弁扣响门环。大门打开,苍老的门房霍勤,眯缝着眼睛总算认出了杠头。

霍勤说:“太太也走了,义少爷牙,如今宅子里认识你的人除了义兄小仁,就剩下俺这老朽了。”

杠头说:“小仁还扮女唱青衣?”

老门房霍勤说:“少爷早就唱不动了,人瘦得皮包骨头,吸上白面了。”

霍勤观察杠头的反应,忽然拍着脑门说:“对了,老爷临走,说出了当年撵走义子的因由。老爷说,不想看到你没出息,用激将法激你出去找出息。老爷还说,爷俩父子一场,要对得起你。老爷给你留下一笔财产,足够你后半辈子享用。”

霍勤朝屋里喊道:“把老爷留下的东西,拿出来啊,别耽误事。”

两个下人端出银元绸缎首饰,马夫拉出一匹马,将金银绸缎细软放进褡裢里,搭在马背上。霍勤点点头,颤颤巍巍关上门。

下午,又有人敲门,老爷太太忙摆手,让霍勤去开门。下了门栓大门打开,那匹老马自己回来了。霍勤一看,马上褡裢还在,金银细软一样没少。

太太得知后落泪道:“杠头这孩子,性子狠毒一些,却是个有良心的。早知道这样,就不装着人都不在了,唤他进宅住几天也好啊。”

单老爷眼睛有些看不清,却还能下地,他说:“歇歇吧老婆子,杠头以为咱老公母俩没了,也就有了些善意,若是知道咱俩还活着喘气,曹老管家也在宅内,或许就生出怨气来,带人烧了宅子也说不定。”

这时候曹老管家进来说:“这个杠头,打掉俺那颗好牙,闹得俺这些年没吃香过一顿饭呀,可是亏欠肚子喽。”

太太笑着说:“那大管家也没少吃一顿饭呀,要不都说你老饭粒吗,哈哈哈。”

咚咚咚,又响起敲门声,霍勤快步跑过来请示主家拿主意。

老爷说:“你过去下栓开门,杠头要是想闹宅,咱也躲不过去,我倒要瞧瞧这小子长多大能耐了,心有多狠毒。我拿六年大肉烙饼,养活了一匹狼”

小仁跑出屋来说:“万万别去开门,憋着不出声忍耐一会儿,外面敲几下兴许就走了。”

老曹说:“备些好吃食,开门摆在门口,酒肉挡客。”

太太说:“杠头八成是想进门说句话,该是没有对单家不尊的意思吧,咱可别冤枉了这孩子,恩恩怨怨何时了啊!”

小仁媳妇说:“唉呀妈呀,吓死人了,快点下地窖躲躲吧,那些江湖上的人打打杀杀,猜不透他们心思。”

老门房霍勤说:“或许是送菜的担子小贩马三,送白菜豆角黄瓜韭菜腊肉来了。不过杠头狠心杀个回马枪,也说不定啊!”

老爷沉下脸说:“下栓敞开大门吧,在屋里头说到大天去,不如开门看看是谁!"

“咚咚咚”,外面的敲门声缓一阵急一阵的。老门房霍勤悄悄贴近门眼儿朝外看,门外雾气弥漫,什么也瞧不见!

老门房霍勤下了门栓,将大门打开一条缝儿。一声狼嚎般叫声,吓得霍勤一哆嗦。

一个剑客牵着一条狗,站在门前,对霍勤说:“五爷上阵场了,还不知凶吉,这条狗跟随五爷前后,叫杠头,是狼性子狗,认生。杠头只吃新杀马肉,煮透可食,喂好肉便熟了。”

霍勤犹豫一下,接过狗牵绳,瞅瞅杠头呲牙咧嘴瞪眼咬牵绳。心想,没错真是一条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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