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一个名叫夸田清志的猎户,带着一条猎犬,在日本北海道石狩郡山林中狩猎。

日本北海道
厚厚的积雪中,他发现一个非常隐蔽的洞口,按照多年狩猎的经验,夸田清志判断山洞里肯定有大型猎物。 兴奋的猎人端着猎枪,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突然一跃,直接把枪口对准了山洞内。 夸田清志没有开枪,山洞里收拾得很整洁,有灶台和几件简易的生活日用品。角落里堆着一团破棉絮,棉絮中蜷缩着一个“野人”,二三尺长的头发,乱草一般堆在肩头,与长长的、浓密的胡须,纠结在一起。 *狗猎**疯狂的咆哮声中,“野人”两眼紧盯着夸田清志,眼神里流露出恐慌之色。 两天后,日本几家报纸,同时刊出一则《中国派遣特务非法入境被捕获》的新闻。

日本华侨联谊会负责人夕占明闻讯后,急忙赶到札幌市,见到了日本媒体报道的非法入境“特务”:高高的个子,比平常的日本男人至少要高出30公分,粗手大脚,浓密的头发、胡子由于长时间没有打理,乱蓬蓬的纠结在一起。远远看去,宛如雄狮一般。 据夸田清志说,眼前这家伙不是特务,是个野人,力气大得很,自己第一次见他时没敢动手,回去喊了十几个同伙。等他们再次回到山洞,“野人”已经逃走了,幸好“野人”赤着脚,在没膝深的大雪中没能逃多远,就被跟踪而至的猎人轻易捕获了。 夕占明问:为什么新闻报道中说“野人”是中国特务呢? 一个日本记者解释道:“当地人都知道,多年前,雨龙郡沼田村煤矿逃走了几个中国劳工,一直找寻不到他们的下落,我们猜测,眼前这家伙,就是当年逃走的中国劳工”。
日本记者为了提高报纸的发行量,经常制造一些危言耸听的新闻,对此夕占明早就见怪不怪。他亲切的,试着用汉语与“野人”沟通。 那“野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大张着嘴巴,喉咙里先是发出“呜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野人”才费力的,断断续续的说道:“中国……山东……高密……刘连仁……” 说罢,“野人”失声痛哭起来。 在场的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北海道气候恶劣,一年中倒有七八个月被冰雪覆盖,而且山中多蟒蛇野兽。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中,只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而眼前这个人,却独自在深山里生活了13年。 当地人信奉山神,其中不少人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曾经见到过山神,身材高大,奔走如飞。看来当地人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他们所说的山神,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个正在哭泣的人。 周围的人再看这个满头须发的野人时,没有了猎奇和鄙夷,只剩下真诚的感动和崇敬。 几天后,飘零异国,在北海道的林海雪原中,穴居13年的“野人”刘连仁,震惊了世界。
刘连仁出生于1912年,是山东高密县草泊村的普通农民。 刘连仁家很穷,仪表堂堂的大小伙子,直到31岁才娶了妻子赵玉兰。 赵玉兰温柔贤惠,又有着山东大妞特有的刚毅。 赵玉兰比丈夫小11岁。因此刘连仁对妻子格外的疼爱。小两口感情好,又都勤快,虽然日子暂时过得紧巴点儿,可以后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天随人愿,结婚后不到两年,赵玉兰怀孕了。看着妻子一天天隆起的肚子,憨厚的刘连仁整天笑得合不拢嘴,干活也更起劲了。 天有不测风云,1944年农历八月十八(10月3日),正准备去地里种麦子的刘连仁,在大街上被几个二鬼子(伪军)抓了起来。和他一起被抓的同村人还有十几个,别人家都有钱,把人赎了回去。

刘连仁舍不得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就这么便宜了二鬼子,所以硬着头皮,被押解到高密县城。 此刻刘连仁才知道,和他同样遭遇的难兄难弟还有80多人,都是高密、诸城、平度一带的穷弟兄。 第2天在去往青岛的闷罐上,刘连仁寻思家里的麦子还没有种完,妻子马上也要生了。他是一家之主的顶梁柱,他要一走,这个家也就完了。 和刘连仁同样想法的人还有许多,大家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等火车到站时逃走。 火车到了胶州站,趁放风的机会,刘连仁和几百个弟兄一起逃出车站,身后响起密集的枪声,虽然有不少弟兄得以逃脱。可也有6名弟兄不幸罹难。刘连仁头部中了一枪,虽不致命,可也让他丧失了逃走的机会。

农历八月二十六,刘连仁同800多名弟兄,一起在青岛大港码头,上了日本“普鲁特”号轮船。 上船前,所有人都被拍照、填表、按手印,然后每人发给一件破烂不堪的军服。后来才知道,刘连仁他们填的那张表,是战俘登记表。
日本穷兵黩武,经过连年的战争,日本国内的成年男子,几乎都当了兵,剩下一些诸如采矿挖煤等重体力活没人干,便搞了一个“移入华工方针”,把侵华战争中抓到的战俘,运送到日本本土充当苦力劳工。 日本人的想法很幼稚,到了1944年,中国沿海省份,坚持抗日的都是八路军和新四军。这些人意志坚定,在战斗中很少被俘虏。即使偶尔抓到一些,也远远满足不了日本本土劳工的空缺。 因此日本侵略军才灭绝人性,抓一些普通的平民百姓,冒充战俘去日本做苦力。 一手策划此事的日酋西山弥太郎,就非常露骨地说:这些抓来的劳工,就是可以牺牲的“死亡大军”,不用计较成本,因为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

一个月后的11月3日,刘连仁和另外800多名劳工,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位于日本北海道雨龙郡沼田村的明治矿业公司下属昭和煤矿。 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劳工:日本方面明令指示,不必有仁慈爱护之心,用不着洗澡设备。宿舍方面,坐下后,头上有一两寸空隙即可。 第二天,这些毫无采煤经验的劳工,就被驱赶下矿井,并规定,每人每天采煤至少不能低于两吨。 完不成任务,轻则饿肚子、毒打,重则直接开枪打死。 后来刘连仁回忆说:“日本人歹毒无比,那煤矿真是做人间活地狱,每天的伙食,就是两个鸭蛋大小,掺了木粉、橡子面的窝头,所有的人都吃不饱,还要干重体力活,每天都有累死、饿死、或者塌方砸死的。仅仅两个多月,同来的800多名山东老乡,就只剩下不到200人了”。 无尽的折磨难以忍受,所有在煤矿的劳工都知道,再这样下去,大家都是死路一条。于是大家开始纷纷逃亡。 异国他乡,人地生疏,逃出去也无处可去,没过多久,逃走的弟兄都被抓了回来。 滴水成冰的季节,日本监工把这些弟兄用铁丝绑在电线杆上,剥去他们的衣服,然后用高压水龙往他们身上浇凉水,直到把人冻成个冰坨坨。

日本监工的酷刑没有吓倒刘连仁,1945年7月的一天中午,大多数日本监工正在午休,只剩下一名监工拎着木棒,凶神恶煞般的来回巡视。 刘连仁看准机会,和杜贵相、陈宗福、邓转友、陈国启等四名工友一跃而起,把日本监工按在地上。 刘连仁夺过木棒,朝着监工头上狠狠砸了下去,然后5个人一起逃出煤矿。 在那个人间地狱里,刘连仁渴望自由,但现在出来了,却又感到无所适从。 为了逃避抓捕,几个人逃进深山,饿了吃野菜,渴了喝点儿泉水。 一天深夜,他们来到海边,找到一艘小木船,几个人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上了船。可小船荡来荡去,怎么也离不开海边。 就这样折腾到天亮,突然海岸上传来阵阵嘈杂声,二三十个日本妇女,站在海岸上指指点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小船又被冲回到海岸上,那些日本女人一拥而上,刘连仁等人在煤矿上被折磨得皮包骨头,路都走不稳,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日本女人,刘连仁等人只能落荒而逃。

消瘦如柴的中国劳工
等他们跑回深山,再回头看时,邓转友、陈宗福不见了,他们被那些日本女人抓走了,从此生死不明。 本来约好生死与共的弟兄,突然少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人都禁不住抱头痛哭。 不过刘连仁他们也不是毫无收获,他们发现那些可恶的日本女人,正在地里挖土豆,而这之前,在山东长大的刘连仁,一直以为土豆是长在树上的。 后来他们又发现,大海实在是个宝藏,每天早晨退潮的时候,三个人都会到海滩上,捡拾些冲上岸的海鲜充饥,虽然没法生火,但总比在煤矿上饿肚子强之百倍。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个多月,虽然平时还是提心吊胆,担心被日本监工抓回去,但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其时日本已经投降了,但刘连仁他们不知道。 为了返回故乡,刘连仁他们挟持了一个日本老渔民,让他驾船回中国。 老渔民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刘连仁他们放过自己,另找他人。 刘连仁心地良善,感觉对方实在可怜,就把老渔民放走了。 没想到这老家伙直接跑到煤矿,报告了刘连仁他们的行踪。 煤矿上出动了20多名监工,把刘连仁他们堵在一个山沟里。 就这样,杜贵相、陈国启又被带了回去,从此下落不明。 刘连仁身高体壮,很容易地摆脱了日本监工的追捕。 现在的刘连仁孤苦伶仃,不知道今生今世还能不能回到故乡。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产生绝望心理,刘连仁也捡了条绳子去自尽,但绳子断了没死成。 就在窒息的那一刻,刘连仁突然大彻大悟,自己从煤矿里逃出来,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寻短见是懦夫的行为,他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和鬼子算总账的机会。

刘连仁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北海道的冬天,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些。 刘连仁对日本人绝对不信任,他开始独自为越冬做准备。 天黑以后去地里挖土豆,天不亮前到海边去赶海,把搜集来的食物,像蚂蚁搬家似的,搬进栖身的山洞里。 有一次,刘连仁在当地农民用来临时休息的茅草棚里,发现了大半盒火柴,如获至宝,在栖身的山洞里,小心翼翼地保留起火种来。 有了火,刘连仁可以把土豆烤熟了吃,栖身的山洞也暖意融融。 整个漫长的冬天,刘连仁会一直待在山洞里。年复一年,刘连仁的日子过得即单调又无聊。 除了对不友好的当地村民,还有野兽,总会让刘连仁处于生与死的边缘。 一年夏天,刘连仁在深山里,收集越冬取暖的干柴,遇到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熊。刘连仁避无可避,便拿了一根硬木棒,双眼紧盯着慢慢靠近的黑熊,最后黑*胆熊**怯逃走了。 还有一次,刘连仁碰到一个上山采蘑菇的日本女人。她看到刘连仁后,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刘连仁到溪水山照了一下,蓬头垢面,看不到一点原来的模样,身上披了一件捡来的,日本女人丢弃的和服,那模样确实有些不伦不类。 刘连仁又哭了,他不知道,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那个日本女人被吓得有些神经错乱,逢人便讲她在深山里遇到了野人。 从此当地人把刘连仁居住的那片山地视为禁地,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来冒犯。 刘连仁独自在深山里生活了13年,要不是猎户夸田清志无意中贸然闯入,刘连仁的“野人”生涯,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1958年4月10日,刘连仁终于踏上归国的旅途,14年前风华正茂的青年,归来时已是满头华发,年近半百的老人。 多年的穴居生涯,刘连仁疾病缠身,关节炎,肠胃病,还有严重的失眠症。 4月15日,天津塘沽码头,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无数同胞来到码头,迎接归来的刘连仁。

刘连仁走下码头,禁不住热泪盈眶,他跪倒在地,亲吻着潮湿的土地,过了许久,才喊出声来:“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来到刘连仁面前。 妇人哭得泪人一般,哽咽着对孩子道:“跪下,喊爹”。 刘连仁限时一愣,然后才认出那妇人是他朝思暮想,念念难忘的妻子赵玉兰。 许多年来,刘连仁曾无数想起,自己一去不归,撇下家里即将临盆都妻子,他们孤儿寡母,日子怎么过。兵荒马乱的,也许妻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刘连仁又禁不住泪如雨下。 当年赵玉兰带着年幼的儿子,实在在家乡活不下去了,便一路乞讨去闯关东。 娘俩在辽阳弓长岭一住就是十多年。几天前有人通知赵玉兰,刘连仁归国的消息,赵玉兰兴奋的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和儿子赶到塘沽,又足足等了五六天。 刘连仁回国后,在高密县医院治疗了两年多,才把十三年穴居生活,落下的疾病全部治愈。

刘连仁的儿子刘焕新,19岁时参军,后来提干当了连长。为了照顾年迈的父亲。刘焕新转业回乡,在县供销部门工作。 后来刘连仁老人向日本政府提出索赔,可日本政府推诿说,已经过了二十年追溯期,拒绝理赔。
2000年,89岁的刘连仁抱恨离世。临终前,老人语重心长的说:“国家衰败,百姓遭殃。国家兴盛,人民才得安康。这些事千万不能忘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