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回流的清瓷瑰宝（10）——乾隆炉钧釉双耳瓶
金立言
在有关清代陶瓷的文献整理和档案研究中，我们可以发现，除了景德镇官窑以外还涵盖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地方性窑口。
本文即将介绍的炉钧釉， 唐英 （1682-1756） 在《陶成纪事碑记》 （雍正十三年，1735） 中述： “色在广东窑与宜兴挂釉之间，而花纹流淌过之” ，即所谓景德镇官窑烧造的炉钧釉，虽与广东窑、宜兴窑 （宜兴挂釉） 的施釉陶相类似，但相较两者，釉的流动感更加显著。那么，当时 唐英 亲眼所见的广东窑与宜兴窑的作品究竟样貌如何呢？
碑文记载的 “广东窑” 毋庸置疑是说明位于广东省的窑口，指明清时期石湾窑的产品。自古以来，广东省窑业兴盛，宋代就已烧造各式器物并远销海外 （注 1） 。同时，位于河南省的钧窑，于北宋至金代期间烧造成功了天蓝釉，风靡一时。包括华北地区各窑，以及南方浙江省的金华铁店窑、四川省的西坝窑等诸窑，都曾积极模仿天蓝釉的烧造技术。由于这种蓝白混合釉色由钧窑首创，人们一般称其为 “钧釉” 。时间推移，据传广东省的石湾窑也在明代中期开始大量生产钧釉器物，即所谓的 “广钧” 。
广钧的年代确实能够追溯到明末清初的十七世纪以前，但 唐英 所亲见的器物具体是何面貌实际上仍不为人知。窑址调查的滞后是一个原因之外，传世器物如故宫博物院等的相关藏品虽标记为明代，但都是以器物的样式风格作为年代判断的依据。另外， “可松” 、 “祖唐居” 等铭文，据传早至明代晚期，然而并无确凿的根据。 （注 2）
关于石湾窑，近年在遗址调查中取得了重要发现。位于河南省开封市的明代永宁王府遗址出土了两件动物形花器 （图 1） ，据粗制胎体等特征被定为石湾窑产品 （注 3） 。永宁王隶属于明代的藩王系统，可追溯至明初的永乐年间 （1402-1424） 。根据开封市*物文**考古研究所的调查，该遗址出土了包括原王府内所悬挂的 “昭代贤宗” 匾额、石湾窑花器以及大量的金属器等丰富的遗物。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此遗迹的年代下限非常明确。开封城是在崇祯十五年 （1642） 九月被 李自成 的*队军**掘开黄河水攻开封，使繁华古都毁于一旦。
▲ 图1 明代晚期 石湾窑动物形花器两件 河南省开封市永宁王府遗址出土（开封市*物文**考古研究所万军先生及景德镇陶瓷大学陈天民先生提供照片）
在此发现的两件动物形花器，分别是兔子和大象的形象，置于承盘之上，整体施釉，背上留有孔洞。器物表面通体施天蓝色钧釉，具有明显的广钧釉色特征。
调查博物馆藏品，我们发现两岸故宫博物院都收藏有类似的石湾窑动物形花器。 （图 2） 台北故宫曾举办以花之器为主的特别展—— “花事·闲情” （2018-2019年展期） 中，介绍有同类的犬形花器。作品解说中提到，根据 高濂 所著《遵生八笺》 （万历十九年刊行，1591） 中的记述 “ （花盆） 有烧成兔子、蟾蜍、刘海、荔枝……中开一孔种蒲” ，据此可知这是栽培菖蒲的花盆，并且还有诸多器形 （注 4） 。
▲ 图2 明代晚期 石湾窑窑变釉象式花插 故宫博物院藏
接下来，笔者想就 唐英 所见 “宜兴挂釉” ，即宜兴窑烧造的 “宜钧” 进行探究。
宜兴窑因其器物独特的市场定位而崭露头角，始于明代中后期。宜兴窑依托当地丰富的紫泥矿资源，以量产素烧茶具为主打商品而开拓销路。时至明末清初，产品不仅面对中国国内，还大量远销欧洲。而其中施钧釉烧成的那部分产品就是本文讨论的 “宜钧” ，同时也是清代档案中记录的 “宜兴挂釉” 。
那么，明末清初的 “宜兴挂釉” 的样貌究竟如何？笔者想先从文献入手：
- 近年新烧此窑，皆以宜兴沙土为骨，泑水微似，制有佳者，但不耐用，俱无足取。 （《遵生八笺》·燕闲清赏笺 万历十八年）
- 为宜兴挂釉的三足大乳炉制作紫檀的木座。 (《活计档》，雍正元年十二月）
- 按照宜兴挂釉的罐制作木样，将该木样送交年希尧，命令烧成官窑瓷器。 （《活计档》，雍正四年八月）
- 养心殿中的各种古董，共计643件，分类漆匣使之收纳。清单中包含了几种器物，如宜兴挂釉的鹅形瓶。 （《活计档》，雍正六年九月）
- 为宜兴挂釉的葫芦瓶、鼎形的香炉等制作台座。 （《活计档》，乾隆六年十一月）
近年，北京故宫博物院所公布的宜钧窑藏品中，一件呈现天蓝色钧釉的鹅颈瓶 （图 3） ，与上述《活计档》中记载的 “宜兴挂釉鹅形瓶” 当为同物。另外，口沿部刻有 “祥符” 铭的一件葫芦瓶 （图 4） 也为传世清宫旧藏，根据档案可知其长期置于紫禁城的乐寿堂用以装饰 （图 5） 。
▲ 图3 明末清初 宜兴窑天蓝釉鹅颈瓶 故宫博物院藏
▲ 图4 明末清初 宜兴窑祥符铭葫芦瓶 故宫博物院藏
▲ 图5 道光年抄本乐善堂库存陈设档中记载的“宜兴挂釉祥符葫芦一件”
此外，从明末版画当中也能得到有关宜钧器的线索。北京故宫传世有一件宜钧七孔瓶 （图 6） ，对比可知其是以明代著名制墨家 方于鲁 图集《方氏墨谱》 （万历十五年刊行 ，1587） 中的 “宝露台” 为原型烧造的 （注 6） 。
▲ 图6 《方氏墨谱》中的“宝露台”（左）、明末清初 宜兴窑钧釉七孔花器（右） 高25.1cm 故宫博物院藏
更进一步，能否从纹样、技法层面对宜钧确定年代呢？其中令人瞩目的是运用了贴花技法的作品。图7所示葫芦瓶的圈足无釉，能够清晰地看见胎土使用的紫泥。纹样也是精心制作，表面贴花螭龙样的动物贴塑，极具立体感。 （图 7） 宜兴窑运用贴花技法的器物，流行于十八世纪前半叶，特别是多用于销往欧洲的作品，因其特有的装饰性在海外受到欢迎。德国德雷斯顿宫殿所收藏的螭龙纹贴花紫砂茶叶罐 （图 8） ，在1721年 （康熙六十年） 所编撰的藏品目录中被加以记载。因此，采用这种工艺的宜兴窑可以大致推断时代为十八世纪前半 （注 7） ，笔者认为宜钧的年份也可以此为依据加以排比。
▲ 图7 清早期 宜兴窑钧釉贴花螭龙纹葫芦瓶及其底部清代初 高24.6 cm 私人收藏
▲ 图8 清早期 宜兴窑紫泥贴花龙纹茶叶罐 德国德累斯顿宫殿藏 （《2007年国际紫砂研讨会论文集》转载）
至此，笔者已经论述了石湾窑 （广钧） 以及宜兴窑 （宜钧） 的相关问题，其出发点只是单纯想解答自己的疑问，即想了解在雍正十三年，时任督陶官的 唐英 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两窑作品，并将其与景德镇的炉钧釉进行比较。
接下来将目光转向雍正和乾隆时期的炉钧釉。图9的尊形瓶和图11炉钧釉瓶系景德镇官窑产品，分别有雍正四字款和乾隆六字款，皆用细致的白瓷胎土制成。正如 唐英 所述，两件器物釉的流淌的确比石湾、宜兴两窑产品确实更具动感，并且发色更加明亮鲜艳。值得注意的是，雍正炉钧釉尊形瓶彰显出如孔雀羽毛般的釉色，俗称 “孔雀毛釉” 。另如图10的灵芝形杯所示，在特定部分施加红彩以突出主题纹样的寓意，颇具创意。始于雍正的景德镇官窑炉钧釉，作为低温单色釉的一种，直到道光年间仍然烧造，在民窑系统也是经久不衰。景德镇民窑烧造的无款炉钧釉器同样胎釉精良，其中上品相较于乾隆官窑并无明显区别，由此可见当时民窑制瓷水平之高。然而，随着清朝的国力衰退，炉钧釉面的流动越发滞板，工艺技术下降明显。
▲ 图9 清雍正 炉钧釉尊形瓶 高19cm 民国收藏家潘仲麟旧藏 私人收藏
▲ 图10 清雍正 炉钧釉加彩灵芝形杯 高7.7cm 两庆书屋藏
在日本，随着自明治时代以来的煎茶之风流行，喜爱炉钧釉的收藏家与日俱增，大量的作品流入日本。 本文介绍的乾隆铭双耳瓶 （图 11） 即其中一例，器盒题签 “乾隆吕钧窑耳付花生” 中的 “吕钧” 是日本的借字 （谐音字） 。近年，此瓶被选作为装饰东京中央拍卖图录封面的佳作，亮相于拍卖会，最终被中国藏家购藏。
▲ 图11 清乾隆 炉钧釉双耳瓶 高25cm 私人收藏
最后，笔者想再谈谈与本文主题有关的另一话题，即如何区别 “广钧” 与 “宜钧” 。两者因器表均施有钧釉，呈色多有相似之处，因此胎土的差异毋庸置疑是我们判断的决定性依据，但胎土也因时代变化而呈现不同面貌，颇难区分。实际上，有关这方面的讨论自清末以来一致延续至今，《匋雅》及《饮流斋说瓷》等文献中就有相当篇幅言及此事 （注 8） 。
有趣的是，连乾隆皇帝都曾因其产地问题而困扰。根据《活计档》曾有这样一则记载：乾隆八年 （1743） 十二月，内务府命有识之士 “认看” （鉴定） 一件 “宜兴挂釉瓜棱罐” ，对方回答是 “广东石浣女子成做” ，也就是说，宫廷内被当做宜兴窑而收藏的东西，事实上却被鉴定为石湾窑女性陶工所制。内务府请有识之士鉴定作品这件事本身就十分有趣，但为何能判断此器出自女子陶工之手呢?这一点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注 释：
１、曾广亿《佛山石湾美陶的历史渊源与发展》，《朴拙传神―二义草堂藏石湾陶塑》，香港中文大学*物文**馆，2003年。
２、金泽阳《明代広東地方の陶磁生産と陶磁市場について》（一九八三年完稿），《明代窯業史研究―官民窯業の構造と展開》，中央公论美术出版， 2010年。
３、王三营《河南开封发掘明代永宁王府遗址》，《中国*物文**报》2019年8月23日。感谢景德镇陶瓷大学陈天民，及开封市*物文**考古研究所万军所提供的信息。
４、陈玉秀・林容伊主编《花事・闲情―品味花器与生活特展》，故宫博物院（台北），2019年。
５、蔡毅・黄卫文《故宫博物院藏宜兴挂釉整理与研究》，《外销瓷器与颜色釉瓷器研究》，故宫出版社，2012年。
６、王依农《《方氏墨谱》中的宝露台》，《收藏》2019年第7期。
７、Eva Str. ber《强人奥古斯塔收藏中的宜兴窑瓷和徳化瓷以及欧洲瓷器的发明》（译文），《2007年国际紫砂研讨会论文集》，2009年。
８、拙稿《宜兴釉陶杂识》，《宜窑逸色―印如精舍藏明清宜钧器物选辑》，盈記唐人工艺出版社，2015年。
注：原文发表于日本《陶说》杂志2022年2月号。
本文翻译：比罗冈
THE END
| 金立言博士编著 |
▼
| 囧 艺 出 品 |
▼
两庆书屋工作室
关注我们头条号，查阅更多文章。
欢迎分享、转载，请务必注明出处。
liangqingshuwu@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