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敏锐说史

编辑|敏锐说史

前言

人们总是忍不住对日本的创造力喋喋不休——的确，不管用什么标准来衡量，日本人无疑都是具有非凡创造力和艺术性的民族。但在解释这种创造力时避免老生常谈却很不容易。或许，我们可以从试着理解日本的创造力为何能在今天的世界产生巨大反响，以及日本社会如何在保持“日本性”的同时发生变化入手。其实，这样的反响以前也曾有过。

日本艺术

19世纪末，日本的艺术一度令西方惊艳，在从绘画到建筑的各个领域都引起了近乎革命的回响。但让莫奈和凡·高等艺术家着迷的并非日本传统的高雅文化，而是浮世绘（描绘花街柳巷的木刻版画）的颓废作品。它的源起至少部分来自色情画，在日本精英眼中与垃圾无异。江户的吉原和京都的岛原是当时两个最著名的政府特许*欢寻**地区，日本人常去那里*欢寻**作乐，浮世绘的灿烂文明正是在那里孕育，继而让全世界为之着迷。

莫奈-母子

同样，如今流行世界的日本文化并非体制内的主流文化产品，大部分其实源自游走在日本官方“文化”边缘的创作者，他们在创作时并未考虑到迎合外国人的需求。如今，作为精致健康餐饮最高境界的日本料理在全球享有美誉，任何注重饮食的老饕都可以喋喋不休地讨论荞麦面中荞麦粉与普通面粉的正常比例，或者做金枪鱼寿司时用鱼的中腹和上腹究竟有何差别，但日本人还是普遍认为外国人不可能喜欢吃生鱼片或使用筷子。

日本传统文化的守护者总是希望外国人能在封闭的博物馆里或官方安排的交流中体验日本文化，然而当西方孩子开始抢购忍者或精灵宝可梦的图本，或者日本艺术家在互联网上设定极端情色绘画的黄金准则时，他们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当全球兴起一股当代日本文化热潮时，日本商界和政府当局还不知道如何将其商业化——就其本身而言，这表明这种热潮不在控制范围内。

茶道文化

人们倾向于认为，日本人特有的创造力源于他们对矛盾和模糊空间的容忍。亚里士多德教导西方人不要容忍矛盾，但日本人的头脑中从来没有这种观念。日本社会和经济的成功往往源于一种适应和处理矛盾的能力，而这种矛盾会让西方人发疯。面对本书提及的各种不同且相互矛盾的“现实”，日本人在不得不为此调整自己时或许会感到不适，但从小接受现实管理的训练有助于人们应对心理创伤。

亚里士多德

艺术也是如此。日本社会存在的大量矛盾长期以来为日本各流派的艺术家提供了取之不尽的资源。作为回报，艺术和酒精一起成为帮助人们从矛盾所带来的紧张中得释放的关键方式。

工薪族是日本战后文化一个重要体现，从社会如何对待他们中可以发现许多绝佳案例。当日本官方文化的工具（棒球和主流电视节目）宣扬引领工薪族走向成功的道德规范时，众多的漫画和颠覆性媒介却将工薪族描绘为“软弱，不负责任，沉迷于永不成功的*爱性**和金钱”。

日本工薪族

工薪族不但需要对公司和工作表现出自我牺牲的热情，而且很关键的是，为了表现得令人信服，他们需要真心相信自己所做的。日语的“诚”很好地传达了这个精神意义。这个词在西方通常被翻译成“真诚的”，指的是一个人如果不真心相信自己所做的事便会产生罪疚感。但日语的“诚”并非如此，它是指一个人必须强迫自己的内心感受符合社会的期待。工薪族必须相信他是某项事业（他的公司）的战士，而且这项事业值得他为之牺牲生命。

但他同时必须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台无名工业机器上的齿轮，可以任意被替换、被剥削。漫画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一点，《游吧！鲷鱼烧君》这首歌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首20世纪70年代中期家喻户晓的热门歌曲最初是一首童谣，表达的是对深受欢迎的鲷鱼烧的哀伤。（鲷鱼烧是一种日式点心；“君”是对男孩和年轻男子的充满爱意的后缀。）面糊被注入那些形状相同的鱼形模子里，而有一只鲷鱼烧做着在大海里遨游的不切实际美梦。歌词朗朗上口，但曲调悲伤。

日本歌曲

有点像唯一一首登上西方流行音乐排行榜榜首的日本流行歌曲《努力向上吧》——在西方，由于某些令人费解的原因，它被称为“寿喜烧歌”。《努力向上吧》这首歌原本与食物无关，描写的是一个失恋的年轻人走在路上，为了不让眼泪掉在地上，抬头去看星星。这是典型的日本式情感，就是内心在哭泣，但外表要假装坚强。同样，《游吧！鲷鱼烧君》的主角明知自己不可能逃出鱼形模子，像真正的鱼那样自由自在地在水里游，但仍不放弃梦想。

日本文化与其他国家的不同

在耶稣的教导里，思想与行动在道德上同等重要，但这在日本毫无意义。看到日本男人公然翻阅色情杂志，色淫淫地看女性裸照，看那些很怪异、很*力暴**的性变态漫画，西方人常常感到愤怒。但犯罪统计数据显示，日本人实际参与*虐性**待的数字并不比其他国家高。

西方人如果发现自己的性幻想与良知相违背，会感觉很不好，所以西方的色情作品给人一种偷偷摸摸、污秽不堪的感觉。但对许多日本人而言，欲望只不过是幻想的一种，不会带来任何损害。这或许是日本的色情作品比西方的丰富得多的原因之一——而且说实话，艺术价值也更高。

耶稣

这种情况不限于色情作品。日本文化中毫不掩饰的多愁善感也让西方人难以接受。如今，西方人只有在扭捏作态的包装和讽刺手法下才能接受这些丰富的情感。但日本人喜欢多愁善感，因为他们喜欢天真的孩子、可爱的宠物、无病*吟呻**的言情小说，还有热血青年排除万难实现梦想的故事。西方人明白这些不是真实的世界，因

为小孩会是小魔王，宠物会脏兮兮的，而人与人之间会互相利用。这些道理日本人也明白，只是不予理会，或者至少不能让它们妨碍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日本小孩

西方人对日本美学的认知可能只存在于日本餐馆中的精美菜肴，或者园林、庙宇的图片。当他们第一次来到东京，看到日本的城市景观如此混乱、丑陋时，可能会感到震惊。为什么一个如此注重美学的民族能够容忍这些呢？但在日本，关于是否应该“审丑”，人们有一种不成文的共识。

某些地方（如花园、传统餐厅的入口）被视为“美丽的”，它们的确美得天衣无缝，几乎令人窒息。但花园旁边那些丑陋、平庸的房屋，或者餐厅外面布满电线杆和乱七八糟的广告牌的肮脏街道，则不应该给予关注。但因为人们不可避免地会注意到那些所谓“丑陋的”东西，艺术家会通过醒目的方式唤起人们的注意，从而刻意营造出一种不平衡的美妙时刻，这完全符合日本艺术的最古老传统。正是这种不平衡让日本电影、动漫、时装和电子游戏呈现出一种令人瞠目的特质，并且一直令世界震惊。

日本房屋

这可能是日本文化在全球引起共鸣的原因。要想保持清醒健全，越来越需要学习处理矛盾。日本是这样，其他国家也是如此。但日本文化中完全实现的噩梦般的景象与开放的多愁善感并存，使得它显然对世界各地的人都有吸引力，尤其是年轻人。它也向我们展示了这个国家实际发生了多大程度的变化。

日本人自己也敏锐地认识到他们的国家自战争结束以来所发生的变化，有些很微妙，有些则没那么微妙。最明显的证明是家喻户晓的三部曲电影《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Always:San-chome no Yūhi），第一部于2005年上映后获得了日本与奥斯卡奖同等分量的电影大奖。这部电影描绘了奇迹年*开代**始时一群普通人相互交织的生活。经济奇迹的象征最初是1957-1958年东京塔的建造（第一部的背景），后来是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到来（第三部的背景）。这三部曲对那个时代的服装和语言，以及首次出现的冰箱、电视、电吉他等战后繁荣标志进行了独特而细致入微的描写。但电影的真正主题并非生活水平的提高，而是繁荣后的社会变迁。

《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

当然，正如美剧《广告狂人》（Mad Men）或者来势汹汹的英国年代戏所展现的，并非只有日本人对最近的历史感兴趣。虽然《广告狂人》的制片人们与《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的导演山崎贵都极度关注时代细节，但《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这类日本电影与英美同类电影的不同在于，前者更多缅怀过去，没有讽刺意味，使观众感受到某些重要的东西在现代性浪潮中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广告狂人》

正如一位作家所言，《广告狂人》可能一方面让观众着迷于它所描绘的男性至上氛围，另一方面又让他们摆脱一种错误的观念，即男性至上主义已经从我们的世界消失。与此不同，《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三部曲无意兼顾两者，而是要观众了解，这些由一贯自然而善感的手法描绘出的主角间的情感与爱正面临消失的威胁。

日本人创造了一连串词汇来处理过去数10年中一些最显著的变化。为了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从那些最广泛使用的新词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