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行业的2020年，有太多值得被记录，而创业者是最浓墨重彩的部分。
恐惧、理性、冒险、谨慎、悲观、积极，疫情试炼他们的品质，也让他们更加成熟。未知面前冷静，挫败之后反思，胼手胼足，砥砺前行。
在这样特殊一年的尾声，未来之星聚焦「教育年度人物」，他们是创业者，也是普通人。他们面临着困境，也在寻找出路；与行业同行的同时，也在塑造着行业。
2020年终于要过去了，愿所有得到和失去都同样珍贵。
「人的创伤经历，特别是童年的创伤经历会对人的一生产生重要的影响。悲惨的童年经历，长大后再怎么成功、美满，心里都会有个洞，充斥着怀疑、不满足、没有安全感。」——弗洛伊德
「小的时候，做什么事能让时间过得飞快并让你快乐，这个答案就是你在尘世的追求。」——荣格
紧张感
决定做「微商」。
「我们有这么多家长，可以用小号以家长身份挨个加上微信，在朋友圈卖面膜、卖小黑瓶」，今年10月杨帅突发奇想，要把宝贝计画的私域流量用起来。
决策、过会，带货的方案下到执行层。在骑车回家的路上，杨帅收到执行人Cindy的信息，「杨老师，我觉得这有违公司的价值观，我们要挣钱有各种方式，不能这样挣钱」。凉风吹过，他突然清醒，「我当时开会的时候脑子懵了」。
杨帅把原因归为「真的紧张了，线上做得没有预想的好」。
疫情期间，正在直播的杨帅
如果只看数据，很难认同他的断言。
在1300万现金储备和每月600万支出的硬碰硬面前，宝贝计画在2、3月份完成数千名学员线下转线上，消课保证了确认收入；4月份线上单独招生营收超百万；短视频+直播也玩出名堂，做出千万点赞作品和百万粉丝大号，B端C端的线索不停。
转危为机，短板的补齐，无异于一次飞跃。就算线上做得「没有预想的好」，也在逼近今年单独招生过万人的目标。但杨帅的紧张感始终都在，「我们线上1万人是目标，别人现在就已经10万学员了」。
这种紧张感的来源，被追溯到杨帅的童年。杨帅生于河北张家口市怀安县，一个「黄土满天飞」的农村。小学三年级搬到市里，普通话不会说，文化课跟不上。
背景不好意味着机会成本更高，一个偶然因素的变化可能就难以翻身。而每个成功故事往往又都掺杂着太多的偶然因素。属于杨帅的故事，一开头便非常偶然。
在小学的第二课堂上，杨帅接触到美术。因为画得好，开始跟着美术老师学习，一个月4次课，每次5块钱。舍不得买画板，就背着家里擀面的案板去。
宝贝计画第一个门店是按时段租的地下室，门前两个易拉宝便是招牌
父母的本意是让他能够不做搬石头盖房类的体力活，「结果拿这个吃饭了」。高考上了北京服装学院。大学开始带家教，毕业做了4年服饰设计，09年创业做宝贝计画，2年后开到10家店。11年创业过程中，杨帅经历课程被抄、加盟商逼宫、管理层出走、竞争对手面对面开店等波折，又都「逢凶化吉」。
农村出来的孩子「周围环境的阻力更大」，就像很多童年遭遇过贫苦洗礼的人一样，杨帅身上的紧张感始终存在。得来不易，所以才更不敢掉以轻心。得到越多，紧张感越发强烈。
向上的绳索
童年的贫苦并不是杨帅的困境，真正的困境是在学校里的不被认可。
小学二年级数学考试17分，老师让他拿着试卷围着教室走了三圈，边走边说「我是不会学习的人」。初中动辄就要挨老师的打骂。初三班主任怕影响升学率，让他去读职业艺校，被受过初中教育的母亲拦了下来。尝试考中专张家口幼师，差了50分，母亲带他去求关系未果。
2007年杨帅发于博客 标题《写给母亲》
人生的岔路口前，失败者没有选择权。命运不被自己掌握的挫败感，却也叫醒了他。他在自己的文章里写到，「十有五而志于学」。生在底层，继续上学是唯一的绳索。经历被撵去职业艺校和中专考试失利后，杨帅开始努力，但对于中考为时已晚，只考了350分。
与此同时，杨帅一直在坚持画画。在文化课上没有得到的，画画却给了他，甚至更多。
对于儿时的杨帅来说，画画带给他最多的快乐，「可以用一天时间画一只翠鸟，羽毛一根根地勾」。上课经常被老师叫醒擦口水的他，在初中时最期待的就是出黑板报，「唯一指望的就是这个骄傲」。黑板报一个月一期，他给改成半月一期。在全校100多个班的评比中，他出的黑板报拿了第一。
专注、努力、勤奋、坚持，这些被公认的品质杨帅都有，只是用在了画画上。
中考之后，初中时混在一起的那些十三太保们，多数辍学或去了职校。幸运的是，画画改变了他的命运。在即将跌下悬崖时，他又有了继续往上爬的资格。凭借美术考试前3名的成绩，在交了6000块赞助费后，他顺利升入张家口三中（现河北省艺术高中）读特长班。后来他才知道，6000块钱是父亲在张家口煤场扛包卸货，再加上母亲借钱凑起来的。
高三，为了接触更宽的视野，杨帅和几个同学到北京通州参加美术校考前的培训。适逢母亲生病，杨帅拿着奶奶给的几千块钱，坐6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北京。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到京张铁路沿线的詹天佑雕像。
心仪的学校是中央工艺美院（清华美院前身），杨帅干脆从通州搬到中央工艺美院对面学画。为了激励自己，他和几个同学每天去学校食堂吃饭。
校考报了8个，心仪的学校没考上，但也过了6个。北京服装学院的通知书第一个到了，还进了小圈前20名。然后是天津美院、西安美院、陕西师大、江南大学、东华大学，通知书全都来了。亢奋之后，便是持续3个月「玩命」的文化课学习，早上5点半起床，晚上9点下自习，还要去老师家里补习到夜里1点。
最后，杨帅以「文化+美术」700多分的总成绩考进北京服装学院，学装饰艺术设计。熟人听到这一消息，多是诧异，「连杨帅都能考上大学，还是北京的大学」。这种怀疑，甚至在杨帅创业做宝贝计画后，依然存在。以至于后来的初中同学聚会，他都不去，「去了大家不舒服」。
证明
大学之前，老师给杨帅的评价是「脑子慢，但特别努力」。这句看似夸奖的评价却成为了他的负担，「我得证明自己脑子不慢不笨」。
2007年杨帅发于博客
标题《最人性的画——父爱如山（记的上大学的那天，父亲就这样背着行李）》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某种意义上的钝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并不因为贫困而自卑。直到他自己领悟到这点，「我爹把我送到廊坊（北服学生第一年在廊坊），跟我住了一天宿舍，然后走的时候一个背影。我当时看了，想着他操劳一辈子，就想得好好干，得争气」。
「十有五而志于学」，大学则是「二十有志于业」，学业和事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学同学梁丽平描述的杨帅与青少年的杨帅完全不同。热情、活跃、好玩，「经常会做我们想不到的事情」。
2004年「年轻的心·杨帅插画展」宣传横幅
大学期间，杨帅的成绩也不错，经常拿奖学金。他还是当时唯一在学校办过个人展览的学生，「他是第一个主动和学校联系，在学校主楼展览厅举办个展的。我们当时还没有意识，但他已经把自己的画印成作品集了」。
印作品集、办个展、学设计软件、参加比赛，杨帅都比同学早一步。毕业后他进了当时知名的羽绒服品牌雪伦，也是班里为数不多拿到北京户口的。梁丽平猜测，「那时他可能就对人生职业规划有一定的安排，不是单纯想着学习」。
学业之余是事业，杨帅的事业就是带家教，300块钱一个半小时。招生方式也很简单，把带过学生的作品发到BBS，就会有家长主动联系。
大学时做家教，更多是为了挣钱。除了自己读大学的费用，杨帅还供了妹妹读书。至于自己要做什么，他并没有太多打算，「就是想画画，想像宋庄画家那样走纯艺术的路」。但在招聘会上，雪伦的老板和面试主管刘飞含（杨帅的北服学姐）看了他的作品集后，愿意帮他解决北京户口。考虑到做艺术也要先挣钱，他最后选择去雪伦做服饰设计。
命好
2005年6月入职雪伦，2008年7月合同期满离职。杨帅随后又找了一份设计类的工作，干了不到一年。不论工作如何变动，从大学开始的家教一直都有。宝贝计画的拳头产品「画绘本」也是诞生于那时。大二读到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杨帅被这种绘画表达形式吸引，也开始在家教中实践绘本教学。
几米作品《向左走，向右走》
尽管最开始是出于爱好，但教孩子画绘本确实是非常好的产品。一方面，绘本教学区别于传统的临摹式教学，更强调孩子的创造性；另一方面，绘本让家长对教学效果更有感知，也更容易形成口碑传播。不论是杨帅在BBS招生，还是宝贝计画成立后的展览和出版，背后的逻辑都是如此。「宝贝计画之所以能够发展起来，就是因为抓住了『画绘本』的势」。
巅峰期杨帅要带200多个学生，一个月十几万收入。做家教和创业的区别并不大，只是把上门教课改成固定地点小班授课。尽管2002年就开始教孩子画绘本，但直到2009年10月，杨帅才正式创立宝贝计画。
原因听起来有些「小农」。在他看来，家教不是正经工作，是工作之外的事情，「如果没工作，只上家教，心里觉得丢人」。促使他创业的原因也很简单，「从上份工作出来后，我连保险都没了。干脆注册个公司，先自己解决了」。
回看当时的选择，虽然感慨错失了几年的发展时间，但杨帅又感谢之前的工作经历，「如果没去雪伦，继续开店，那我可能会开成一个作坊。正因为我去了雪伦，才能够把宝贝计画做大」。
在雪伦的第一年，杨帅主要就是跑市场。他不是在五棵松城乡百货站柜台，就是去全国各地代理商处做活动。杨帅经历了全国几千家店的辉煌阶段，也积攒了很多商业化经验。
面料选择、拉链设计、水洗标材质的细微差别都会影响一件羽绒服的销量，宝贝计画的产品设计也非常注重细节。前东家有上千家羽绒服店都开在商场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宝贝计画在商场开店游刃有余。
服装行业每年推陈出新，也使杨帅意识到，即使是自己的拳头产品，也要持续创新。「画绘本」每年会保持20%的更新，而宝贝计画的另一个拳头产品3-7岁学段的「变变变」也是2009年开发的。
北京双井富力会所地下二层，绿布蒙上台球案就是课桌
在雪伦积攒了经验，做家教积攒了生源。杨帅开始在北京双井富力会所地下二层上课。平时是台球厅，上课1个半小时交300块场地费。依然是在附近社区的BBS招生，依然是用学生的绘本吸引家长。
半年后，宝贝计画就搬到旁边优士阁；一年整，做到600多学生。同期，开放加盟，门店一年扩到10家。
创业初期非常顺利，杨帅的描述是「过山车一样，一直向上冲」。曾经一度，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开店的事情。雪伦时期的经验起了作用，总部中央厨房，加盟商出钱开店。3年收15万加盟费，1年再收12万管理费，收完钱，再开直营店。
过山车有起有落，「内功跟不上速度」，结果就是加盟店运营出现问题。2014年，部分加盟店运营不佳，或要停业或要转让。权衡之后，杨帅决定收回加盟店，总部成为加盟店的大股东。受益于总部主管教学、门店主管运营的模式，家长对老师的依赖度高。加盟店暴雷并未出现生源流失的问题，品牌也没有受到影响。
感慨「命好」的同时，杨帅也意识到问题。在2014年的全员信中，他写到，「停止扩张，修炼内功」。随后便是以加盟商管理为契机，内部形成一套「宝贝计画基本法」。各部门的岗位职责梳理得非常清楚，各岗位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梳理得非常清楚。人手一册，背完考试。基本法让宝贝计画摆脱了师徒制的发展方式，开始结构化、流程化、标准化。
2014年的全员信里还提到一件事，宝贝计画APP上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杨帅是宝贝计画里唯一支持线上的。三年时间，700-800万的投入，并没有太多起色。开发团队换了6、7波之后，他干脆从酷讯挖来张一鸣曾经的员工侯毅然。他也是杨帅的大学同学，同宿舍的好哥儿们，现在则成了宝贝计画的股东合伙人。
尽管「线下养线上」让团队不理解，但杨帅始终坚持「线上是大趋势」。试水线上录播课后，宝贝计画从2019年9月份开始摸索1v6线上直播课。试听磨课、电话邀约、直播平台引导、试听、回访、转化，宝贝计画国际部合伙人佟昕带着几个人的团队亲力亲为。
10月1号有了第一个自然数据，到1月30号一共招收了70多个学员。软件、课程、培训、服务，疫情前宝贝计画线上直播产品跑通了从意向线索开始的标准化服务流程。
随后爆发的疫情，则让线上成为救命稻草。线上授课培训，标准话术应对，线下原班向线上转，之前摸索出来的经验价值连城。用杨帅的话就是「命好，真是无缝对接」。
宝贝计画在2、3月份完成数千名学员从线下转线上，正常消课保证了确认收入；4月份线上单独招生营收超百万。正如杨帅在复盘中描述的，「如果没有我们及早的布局线上，可能这次疫情，咱们也会遭殃。不说别的，光熟悉直播软件和培训都够呛，全弄明白了，疫情结束了，就是这么一个时间差。」
运气再一次降临，青睐了有准备的人。
努力
今年6月14号，宝贝计画推送了杨帅写的文章《我的2002非典和2020新冠》，回忆了他在非典时期因为感冒而被隔离近三个月的经历。文章推送的时间，正好是北京二次疫情，原定6月15日的线下教培再次延期。
腾冲带队写生，右侧最大幅作品为杨帅的画
按照原计划，在家办公的员工都已回京，门店报备防疫都已做好。二次疫情打破眼前的希望，房租支出、人力成本、家长预期，又都成倍压下来。「哥们差点崩了」，这是杨帅对当时状态的描述。为了缓解压力，他跑去云南腾冲带队写生。站在桌子上教学生画画，画出的画也让人觉得压抑。
事实上，宝贝计画从2月份开始，每个月有200-300万的收入，在线下即将复工的6月份，业绩也做得出奇得好。杨帅焦虑的点是不创收，而同期的很多线下机构却还挣扎在生死之间。
居安思危是创业者的常态，但杨帅很少有放松的时刻。
「宝贝计画相当于分心了，既要盯线下，又要盯线上。虽然有专门的负责人，但我还是得焦虑，也得盯着。」甚至一度因为线上业绩不够好，杨帅紧张到想做「微商带货」，又庆幸没有执行。「我妈曾经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是十月份属鸡。天已经冷了，所以要自己刨食吃」，他给了一个这样的理解。
疫情期间，杨帅在双井校区的直播间
疫情以来，杨帅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直播。原因很简单，每次直播都会带来10-20个销售线索，相当于给公司省了3000块钱。为了引流，杨帅从去年就开始做抖音，今年陆续开辟了快手，现在又在摸索视频号。有人要花50万买他的抖音号，虽然没卖，但很开心，「没想到这么值钱」。
相比烧钱起量，融资造势的玩法，杨帅的想法是融资可以，但财务模型必须为正，亏钱的事情不敢做。「小农经济的思想」也体现在团队上，「来过要烧钱投放的人，但待不久就走了」，理由是「不是宝贝计画人」。
「宝贝计画人」在采访中经常被提及。努力、有热情、不怕吃苦、稳扎稳打，这些形容词都可以对应到杨帅身上。同样，团队也像他一样有着明显的短板——业绩突出、管理不足、「知识结构不完整」。杨帅能做的就是给团队买书送书，集体学习，开读书会。刚嘲笑完自己创业早期买了一箱《乔布斯传》送给团队，今年6月他又给团队买了《传习录》。
「脑子慢，但努力」，这个他尽力要摆脱的标签似乎一直都在。这或许是短板，也可以被认为是成功的秘诀。屡次感叹「命好」的杨帅，称自己是*命论宿**者。但你问他信的是什么，他会告诉你，「我信的是努力就有回报」。
很难断言杨帅是不是一个好的创业者，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可以明确的是，他在努力地去成为更好的创业者。
采访最后，佟昕分享了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件小事。在疫情最黑暗的时候，杨帅在双井校区搭了一个直播间。面前桌子上贴满直播的注意事项，整个大楼只有他自己。而在这个时候，他会一个人唱起崔健，唱起《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唱起「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