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韩霞 图丨韩健 编辑丨娟娟
记不清多少次在平日里想起,也记不清多少次和老乡聊天时提及,不管何时何地,故乡都是我们离不开的话题。
近段时间以来,那个已经消失的小村——我的故乡,却总在梦里浮现,亦真亦幻。我深深地知道,她早已紧紧地缠绕在我的灵魂里,解不开,放不下。有时她更像一只思念的小船,游弋在我心灵的港口,任时光荏苒,泛起轻轻的涟漪,勾起我悠悠的乡愁。
故乡是一个坐落在辽阔平原上的小村。偏僻遥远,只有二百多口村民。夏秋两季,草木旺盛,遮天蔽日,她像一座小岛,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绿色里。春冬两季,那一色的土屋土墙与茫茫大地融于一色,又显得辽阔深远。大人们忙碌的身影与孩子们恣意的嬉闹,是这里最美的风景。那袅袅炊烟,那犬吠鸡鸣。还有妈妈们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总是那么的温暖生动。一条逶迤的草桥沟把小村分为沟东沟西,沟西又被一条东西干渠分为沟子南和沟子北,小村住得有点散乱,但在德高望重的张月生爷爷的带领下,大家和睦相处,团结一心,就像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听母亲说,五十多年前,我们老家——陈庄,同全国各地一样,生活困难食不果腹,家家孩子多。老大刚刚成家,老二成婚在即,吃住都是难题。怎么办?穷则思变。这时,本村一位年轻有为的张氏人家的长子——张月生(我喊他爷爷),为了解决父母负担,他首开迁移先河,拖家带口,下洼垦荒。在他的带领下,年轻的后生一个个跟上,我的父母也成了其中的一员。那时的父母仅仅二十多岁,带着只有六个月的我,来到了这个被称为“洼”的地方。起初就住在了放牛人们住过的一些破败不堪的土屋子里,潮湿阴冷自不必说。但既来之则安之。人们凭着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为了孩子,为了老家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能吃饱肚子,一年四季,起早贪黑,夏秋忙种地,春冬也不闲,燕子衔泥一般,到处寻草找木。几年后,人们不但每年为老家运送口粮,还脱土坯盖起了自己的房子。随着住户的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像一个独立的村子了,正巧这里还有一个薄氏烧窑人家,大家一商议,就叫“薄家窑”吧!从此,薄家窑成了一个真正的自然村,成了我们特有的标签,成了中国版图上的一个小黑点。
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人们没有因为沟东沟西而疏远,也没有因沟子南和沟子北而分离。草桥沟上,一座水泥大桥将沟东沟西连接,两个木板把沟子南北串为一体。这里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薄家窑人从没有闲暇时间,总是披星戴月地干。虽然不懂市场经济,可舍得俯下身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实干,懂得“大家一条心,遍地是黄金”的真理。在那困苦的年代,这里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垦荒。
起初的人们,既没有任何的机械工具,也没有耕牛辅助,靠的是一把铁锨一双手。人们抱着“只要能干,就能吃上饭”的信念拼搏着。春天,全村人全力以赴,迫不及待地踏醒沉睡的大地,播种下全村人的希望。夏天,越是酷暑难耐,越是锄地拔草。秋天,碰上风调雨顺的年月,秋收是最开心的季节,也是最忙碌的季节,收获的场景是感人的。因为秋上的青壮年都出伕了。地里忙碌的,除了年轻妇女就是老人孩子。人们肩挑背扛,汗流浃背。直到把一年的收获颗粒归仓。冬天,为了更好地生产,张月生爷爷带领人们养起了耕牛。男人们除了饲养队里的耕牛,还要想着法子挣点小钱贴补家用,女人们就开始没白没黑地纺线织布。

薄家窑村在人们的忙碌中变化着。在改革春风吹暖大地的时候,在这位治村有方的张月生爷爷的带领下,这里成了人们吃穿不愁的好地方。先后有韩南村的,韩北村的,还有几家外地人都定居这里。他们喜欢这里淳朴的民风,睦好的邻里。更喜欢这里的和谐共处。这里的小学尽管不大,学生不多,可有一半是冲教学能手李英举老师来的,有滩马桥村的,畜牧场村的,还有陈庄我的哥哥,刁口乡我的俩表妹。他们的到来,让本就和谐的薄家窑更加和谐!也给薄家窑人平添了几分骄傲。
在薄家窑村,甭管谁家的房子盖得多大,都没有院墙,不管在不在家,门都是敞着的。一只只笨鸡在四处游荡觅食,时不时有母鸡下完蛋的炫耀叫响;老黄牛卧躺在一角悠闲地反刍着刚刚咽下的青草;猪圈里的肥猪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羊圈里的小羊们调皮地将羊妈妈的乳头跪抢……家家户户都是一派阖家欢乐,六畜兴旺的景象。
来我们村,甭管是来种地的,还是来卖东西的,来了便是客,渴了喝水,饿了吃馍,你家我家从不计较。甭管谁家做好吃的,碰上了,坐下就吃。大人们不分你我,小孩子也像亲兄弟姐妹一样。人们的相处简单而真诚。尤其忙秋时,场院一家挨着一家,总是干完这家干那家,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孩子们则开心地在光滑的场院里疯跑,在软软的麦穰里摔跤,一堆堆高高的粮堆成了孩子们游戏的碉堡。有时玩累了,随便一歪沉睡在隆隆的脱粒机旁边,大人在忙着抱麦秸时把孩子抱起,有的像小兔一般腾地跃起,吓得大人瘫坐在地上,倒吸冷气。有的实在玩累了抱到别的地方也叫不醒。有的还说着梦话,有的还咯咯笑起。反正,不管是睡是醒,都与大人陪伴到底。
因为这里偏僻,购物就得去十几里外的村镇赶集。最近的是付窝集,农闲时,人们结伴赶集,就像进县城一样欢喜,说着笑着,浑身都是喜气。农忙时便很少有时间赶集。一般都是代购。谁去都是满载而归。有时父亲赶集,回来时总是满满一自行车,直到驮不了为止。那时路不通,电没有,水不足,偏僻遥远,可人们都幸福在自足的欢乐中,感到没有哪个地方能与薄家窑相媲美。

1990年,是薄家窑人最高兴的一年。镇政府举全镇之力为这个偏僻遥远的小村解决了用电问题。人们奔走相告,孩子们更是乐不可支。
可偏僻终归偏僻,90年代的薄家窑的农耕生产已远远跟不上外面发展的脚步。为了发展,年轻一代都走出了这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小村。而以土地为生的老一辈却不肯离开这里。他们希望在这里终老一生,他们真的舍不得这里。
时光如梭,岁月无情,那些曾经活力四射的拓荒者,我亲爱的父辈们,在岁月的长河中,一个个老去。曾经的薄家窑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与生机。
2000年,镇政府为了整合资源,把剩余的残墙断壁全部整平,改为耕地。给付了一定的补偿款,从此,薄家窑村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当时有在别村买平房的,有买政府扶贫楼房的,那时病重的父亲,为了母亲和弟弟一家有个着落,在老家给他们买下了一处老宅。父亲走后,弟弟重新盖起了大大的院落。如今的生活越来越好。现在,我们的薄家窑人,尽管不在一起居住,可心还是那么近。每次村里有红白公事,都成为人们团聚的机会,也许是为了安放那份最纯的乡愁,也许是为了彼此的想念,人们都尽量到场。今年,薄家窑出嫁的姑娘们自建了一个老乡群。在这个大家庭里,我们聊家常,忆过去,其乐融融。正像我的母亲所说,因为我们是一块土地上的人,那里栽种着我们最原始的感情!
对啊,那里有我们最原始的感情,那里的家家户户还依然在我们心里摆放,还是那个亲切清晰的小村,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在相聚的人群中,我一次次地慨叹,如果我的父亲也在多好啊!
可是,父亲走了,他把岁月叠加在了那片他挚爱的土地上,他的一生与这个村子形影不离,他的往事与这个村子密不可分。我亲爱的父亲一生没有走出这个偏僻的村子,他用生命的汗水收获着养育我们的粮食。我们长大了,可是我们的父亲如薄家窑村一样永远离我们远去了……
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撒下了父母太多的汗水,留下了太多记忆。尽管她不富裕,可人们相亲相爱。小的时候,从十五里地之外的奶奶家回薄家窑,是我最幸福的事了,这里是我的全世界,有爸妈,有弟弟,有我玩耍的角角落落。长大后,不管走到哪里,薄家窑都是我最大的牵挂。这里,存档了我太多的喜欢。我喜欢父母劳碌的身影,我喜欢年轻的母亲手把手教姑姑婶婶们织布的情景,我愿意看年轻的母亲教姑姑婶婶们绱鞋时的认真模样。喜欢看父亲为邻居们修理农具时的专注和谈笑风生的表情。还有那位薄家窑村的缔造者——张爷爷,为夺取丰收信心满满的样子。然而,这些都成了最美好的回忆,都成了薄家窑人代代享用的精神财富。薄家窑村尽管永远消失了,却永久驻留在薄家窑人的心中。
不管在哪里,当村民们提起薄家窑,总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似乎又回到了薄家窑的田间地头,回到了村边,回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作者简介:韩霞,七零后。祖籍利津陈庄镇。喜欢用文字诉说生活,但是往往写不完整,本人信条: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