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底，我刚满二十岁，家里人就张罗着给我安排相亲，我不同意，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父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们之间矛盾频发，如是几周令我无法忍受，遂偷偷联络中学好友，负气南下到深圳龙华投奔他。
那时广东已开始出现“用工荒”，加上又是年底，我一到龙华，还未来得及歇息几日，同学便帮我谈好一家电子厂，厂里是做数字机顶盒的。
人事那边签完合同，文员把我带到车间。听着机器轰鸣声，我一时愣了神。就在我手足无措时，一美女走过来，对我说:“新来的？”
我不明所以，只能点头。 “我是你班长，以后有什么事找我。”说完，她对站在拉头一男的，说:“罗哥，新技术员麻烦你带下。”
罗哥带我到拉头，跟我说以后我的位置就在这里，工作内容就是把印好锡膏的PCB板，放入贴片机的轨道上，有问题就叫他。说完，他就去后面看机器。
第一次接触这种半自动机器，我的好奇心久久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盯着工作中的锡膏印刷机。 好几天我都找不到人讲话，因为左右两边都是机器，罗哥平时很少来我这里。
除了每次切换新板，或者需要更换钢网时罗哥才过来一下，但对我不苟言笑，我对机器一窍不通亦不知从何问起。罗哥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品质部，因为他女朋友丽丽是QA。
有天一大早，女班长严肃地说今天有客户过来视察，叫我们注意纪律，客户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乱说话。上班没多久，一大群人从车间门口进来，女班长领着他们正打算从拉头开始视察时，那个为首模样的大汉，突然径直朝我走来。
当时我正低着头看焊盘的锡膏印刷情况， 大汉伸手拍了拍我，待我转过头时，周围已经被人群包围，我只感觉整个人在火上烤，后背立马汗湿一片。只听他问道:“这锡膏解冻需要多长时间？”
我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回答:“四小时。” 大汉接着又问:“你们钢网多久清洗一次。” 我再次小心翼翼答道:“一天洗一次。”
问完，大汉却并未作任何回应，领着人向其他位置走去。我余光里瞥见，女班长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亦是心有余悸，刚来这里没几天，这些东西根本没人跟我讲过，只是每次换锡膏时，罗哥叫我去仓库拿解冻好的锡膏，旁边有登记锡膏解冻的开始时间跟结束时间，我看到登记薄上的前后间隔四个小时。换钢网时，也是我拿去更换，我留意到钢网边角刻着一天清洗一次的字样。
第二天下班后，罗哥叫我一起下班，带我到大排档。他极熟稔地点三个菜，要了六瓶珠江啤酒。菜还没开始上，他就已经打开瓶盖，跟我简单碰了一下，“咣咣”下肚好几口。打了个酒嗝，他便说道:“可以啊，兄弟，挺机灵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自学成才了。”
我慌忙解释，昨天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现在心里还紧张着。等到菜上齐，罗哥已经喝了两瓶，胳膊上青龙纹身似乎都泛着红光。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话匣子打开，原来他即将辞职回家，带着在石岩恩斯迈上班的未婚妻回家完婚。昨天我的反应让他很看好，他想在离职前好好带带我。这番话让我无比感动，忍不住要站起身向他敬酒。
酒菜很快所剩不多，我们已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借着酒劲，我问他家里都有女朋友了，怎么还和丽丽谈？他哈哈笑着，说在广东男人的乐趣，就是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隔天上班，罗哥开始带着我熟悉机器，从日本松下的自动贴片机开始，说到电阻，电容，电感，IC等元器件上下料的手法以及机器故障的排除方法。他还让我坐到印刷机旁边，实际操作一遍给他看。没过两天，我便完全上手，他则是当起了甩手掌柜。
仓库里闲人很多，每次我去解冻锡膏，总能听到仓库管理员女孩八卦别人。那天她一看到丽丽脖子上黄灿灿的项链，便夸张地喊:“哇，什么时候买的项链，不会是老罗送的吧？” 丽丽满脸幸福地说是老罗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不久后一天，女班长突然说罗哥已经辞职，让我全权负责机器。我甚是纳闷，罗哥这家伙，辞职竟不和我说一声，悄无声息就走了。当我拿着钢网到仓库换时，仓管员正对着另一女孩，激动不已地说罗哥的事。
原来前天罗哥带着丽丽在出租屋过夜，没想到女朋友有事从石岩过来，两人无处躲避，厮打吵闹声响彻楼栋，有人报了警。厂里为了平事，才让罗哥和丽丽草草辞职走人。仓管员说丽丽是SB，明知老罗即将结婚，还奋不顾身。
这样混乱的事情令我唏嘘不已，罗哥的经典语录犹在耳边，打脸却来得这么快。
罗哥不辞而别，松下机器开机也成了我的事，女班长对我也是格外器重。这个小巧丰满的女孩，笑起来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喜欢扎着个马尾，别看他一副邻家妹妹的模样，上班时都是板着脸。她的年龄跟我相仿，却比我成熟稳重得多，说话做事有板有眼。
随着我和班长工作交流越来越多，拉线上就传出我们俩处对象的消息，她听后置若罔闻。同拉的人不断起哄，更有热心的指责我不开窍，班长不辩解代表着默认，说我这人情商有点低。
听得多了，我开始半信半疑，有天我鼓起勇气问她，有没有听到别人说我俩处对象，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问我是怎么想的，我吞吞吐吐地说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没想到她说，那就是咯。那天我们在拉上再没说一句话，但我心里被甜蜜充盈。
下班后，我和对班交接完，她已经站在厂门口等我。我们逛夜市，吃夜宵，不知不觉手牵着手，久久不愿回厂。 最后还是我提醒她，明天有重要新品量产，我们才在宿舍楼下依依惜别。
第二天早上首件出来，QA很快确认合格开始量产。我补完所有的料，感觉今天又会是平常的一天。下午三点多钟，巡检QA突然急匆匆找到我，说板子上面缺少一小半的元器件，我跑到拉尾的烤箱出口一看，瞬间整个人愣住了——一款电阻没有一个贴上去。我缓过神，立马叫停了拉线，班长叫来技术员。
瘦如竹枝的杨技工不急不慢走来，小眼睛斜看着我，质问我怎么会把贴片机弄成这样。我大惑不解，问他为何不先看看贴片机上的料带？他冷冷回我，到底我是技术员还是你是？全厂就你们SMT线是松下机，其它线都是三星。这么稳定的贴片机，除非有人捣乱，否则不可能有这么严重的故障。
这明摆是让我担责，我正要发作，班长生气地制止了我们争吵，问能否回炉？杨技工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么大批量回炉，只有主任敢拍板。说完扬长而去。
杨技工的话让人愤怒，也提醒了我，虽然我接触松下贴片机并不久，但也觉得今天的问题不简单。样品下线正常，量产怎么会如此精确地出现异常？我对着贴片机程序一点点检查，猛然发现程序被人动了手脚，修改时间正是吃饭午休期间。
当我将这一重大信息告知班长时，她却意外地冷静，只是说知道了，便没了下文。相反，她坚决不许我去找主任反映情况，还说了一句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她的话来：
“在老板的利益面前，一切是非对错都没有意义。”
我终究无法如班长那般置身事外，义愤填膺找到主任处。主任不耐烦地听我说完，问我有无证据确认是谁改动程序？我摇摇头，便被主任赶了出来。
下班前，我收到人事的离职通知书，因为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贴片程序到底有没有被动过，都是我的一面之词。而如此大批量返工，总得有人担责，我自然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
从宿舍搬东西出来，我看到班长泪眼红肿地站在过道边，急切想对我说什么。我想起她说得那句话，心中一动，但自尊让我拉不下脸，加之刚被意外处分的气恼，我最终将脸别开，忿忿不平离开了工厂。
几天后，许久不见的罗哥突然找到我，说要向我表达歉意。依旧是之前的大排档，依旧是三个菜六瓶珠江，依旧是灯光下泛着酒红的青龙纹身。
罗哥开口便是，对不住兄弟，没想到是你被处分了。我愣在那里，不知其所言何事。罗哥却不紧不慢说出一段往事来。
原来丽丽是班长的表妹，班长一直反对她和罗哥搞在一起，为此甚至闹到了厂部，但罗哥是技术骨干，工厂领导并不打算过问此事。后来班长发现就算让厂里开除罗哥也无济于事，最好的办法是拆散他和丽丽。
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联系到了罗哥未婚妻，导演了一场出租屋捉奸的戏码。如班长所说，以利益为重的老板虽然舍不得技术骨干，但更不想被派出所问话，索性把两人都开除了。
罗哥尚不知我已经和班长约会，他打着酒嗝说，一个破厂妹，有啥了不起，也不看看老子带过多少徒弟？我离开厂子她也不会好过，这次你是替她顶包了，我们接着搞她好不好？杨技术员会帮忙的。
我看着他故意挥舞纹着青龙的胳膊的样子，内心突然恶心至极。
我想找到班长，原原本本告诉她所有的事情，越快越好。我不求她能原谅我，但愿能帮她解决所有的麻烦。但我也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班长是对的，这事再闹下去，工厂再开除的人，绝对不只是杨技术员一人。
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令我左右为难痛苦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