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大街,在村中心拐了个弯。也就是说,整个村子没有一条穿村而过的大街 。
拐弯的原因是,大坑占了半个村子,大街对着大坑,到了坑边,不得不拐弯。大坑东边有一小块空地,是大队部,其中有三间青砖包皮的屋子,就是供销社的代销点。
代销点全称是供销社代销点,其实就是个现代意义上的小卖部。代销点正门,门口两侧写着四个字的对联: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没有横批。小孩子们经常打趣,念成“发展母鸡,保障公鸡”不知道大孩子是真不认识,还是故意的,反正我上学之前,以为真的这么念。
三间屋子,里边一间是营业员宿舍,营业员吃住都在里边。外边两间用砖砌成了柜台。柜台里边, 是砖垒成的货架,零零散散摆放着一些货物,包括火柴,蜡烛,电池,盐,煤油,水果糖等日常生活用品和一些简单的文具。一边的空地上,摆放着小型农具,镰刀,犁铧,鞭子,笤帚扫帚什么的。
代销点紧挨着大队办公室,门前是个小广场,装了一副篮球架。不上工的时候,大人孩子都会来这里玩,算是村里的一个活动中心。小孩子们在广场玩,大人们大多会进到代销点里边。谁家的饭做好了,家里的大人不在家,一般都会在这里找到人。
冬天冷的时候,村里那些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大多会在这里的墙根下晒太阳,村里人称为溜墙根。村里有砖的房子不多,土改的时候,没收的地主家的青砖瓦房,大都已经拆除了。像大队办公室和代销点这样,一长溜的砖墙又朝阳的房子,真的不好找。太阳好的时候,溜墙根的老人,有的时候会有十几位。
那时候的人营养不良,农村人普遍显老,超过六十岁,甚至有的五十多,就都弯腰驼背,走路都不利索。这些人溜墙根的时候,看着眼前欢蹦乱跳的孩子,浑浊的眼珠也常常会有了一丝光彩。
到了冬天,小孩子们也会在这里的砖墙边,玩一种我们村称作“挤罗罗塞”的游戏。大家贴墙排成一排站立,两头的用力往中间挤,中间的使劲后背贴墙,尽量保证自己不被两头的人挤出队伍。寒冷的冬季气温极低,这样的活动让大家感觉没那么冷,甚至会因为全力互相挤而大汗淋漓,很有抱团取暖的意思。
有时来玩的孩子不多,只有两三个,大家也会玩“翻身掉猴”。俩人背对背站立,双臂互相交叉,其中一位弯腰让另一位仰面向上,然后问:天上有嘛?另一位答:有星。再问:星里有嘛?答:有灯。问:灯里有嘛?答:有油。二人一起说:翻身掉猴。然后交换姿势,另一位弯腰,二人交换原来的问答。
代销点也收废品,包括废金属、废旧纺织品和废纸。另外,代销点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收各家的鸡蛋。一般家庭养着十只以下的鸡,每隔十来天,家里的女主人,就会把家里积攒的鸡蛋送到代销点换一些钱。时间太长了不行,鸡蛋会坏掉。
送到代销点的鸡蛋,营业员会用一只手的两个手指捏起来,放到耳朵边摇晃,如果能听到声音,说明鸡蛋“哗啦”了,也就是坏了,就不收。
火柴和盐、煤油,都属于生活必需品,谁家都离不开,隔一段时间就要买。这样,代销点不仅是男人们喜欢来的地方,女人们也都离不开。
人多了,于是,东家长西家短的,让代销点这里,成了村里的消息集散地。尤其黄昏的时候,各家的烟筒开始冒出炊烟,代销点门庭若市,开始热闹起来。
偶尔,白天天不好的时候,不用上工,很多人也会来到这里。村里有几个我父亲那个岁数的人,有一些才艺,以前闹社火的时候是主角,闲暇的时候,会在这里秀一下自己的技艺。
白先生的三儿子,算是村里多才多艺的人,以前在公社里当过会计,后来因为成分问题回到了村里,我叫他栋哥。栋哥特别健谈,人也长得高大修长(当时的感觉,他一直活到2018年)。
印象最深的,是他身体斜倚在柜台上,两腿交错着,一只脚放在另一只的脚踝处,驾着一把二胡在悠闲的拉着。说他“悠闲”的拉着,并不是因为我听懂了他拉的曲子,只是记得他两眼微闭,脑袋随着节奏左右不断摇晃,非常享受的样子。
栋哥的二胡拉的怎么样,我当时太小,没有分辨能力。等到自己能欣赏并分辨音乐的好坏,代销点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再也没有见过栋哥拉二胡那样的形象。后来我问过他,他的技艺到底如何,他十分谦虚的说,他曾经到县剧团参加过招聘,没有被选中。
不过他确实是多才多艺,拉二胡的时候还不算多,更多时候他是拿一盘象棋放在柜台上,跟别人杀得难解难分。栋哥赢的时候居多,村里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往往会好几个人商量着跟他下。据说后来他参加县里的象棋比赛,连续两年获得了冠军,可见他的象棋水平确实不是普通村民可比。白先生五个儿子,各个都有文化,算是我们村的诗书之家吧。
经常在代销点秀才艺的,还有一个*箫吹**的,一个吹笛子的。不过,这俩人的技艺可能还不如栋哥,因为栋哥经常点评他们,他们却从来没有点评过栋哥。
代销点的房子西边,是大坑的北沿,有一个很大的土堆,是生产队拉来垫牲口圈的土,有两米来高。土堆算是村里的制高点,正对着村里向北的大街,全村开大会的时候大多会安排在这里,尤其是批斗会。放电影的时候,也会把银幕架在土堆上边。
代销点的营业员,相对固定,我只记得有两位。之所以会换人,因为前边那一个病死了。什么病不记得,隐约记得,有一次跟着母亲在队里铡草,不知道谁无意当中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犁铧,我拿到代销点换了一些糖果,分给铡草的那些人吃。
代销点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光顾的地方。开始上学以后,练习本、作业本、铅笔都是需要经常买的。一般都是每学期开学前,家长领着来到代销点,买上几张纸,一两只铅笔。白纸四分钱一张,买来后自己叠成三十二开,用针线缝好,就是练习本和作业本。铅笔不带橡皮的三分,带橡皮的六分,大多数人都是用三分的。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开学,没提前准备好,当天早晨才发现没有铅笔和本子。母亲知道后,手边却没有现钱,从罐子里摸了一个鸡蛋,带我来到代销点,换了一张纸和一根铅笔。
当时记忆非常深刻的是,营业员“三哥”笑着对母亲说:婶子,换成别人,一个鸡蛋,可换不到这两样啊。从那时候我才有印象,一只鸡蛋最多值6分钱。
代销点是供销社的代销点,生产队结束以后,供销社的经营是一天不如一天,渐渐的被私营超市所取代,代销点也经历了同样的命运,寿终正寝了。
